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聖人不仁,以百姓爲○○。
嚴可均曰:“○○”,別體字。
羅振玉曰:景龍、廣明二本作“○”,敦煌本作“○”,均“芻”之別構。
謙之案:河上、王弼、傅、範並作“芻狗”。釋文、羣書治要及遂州本“芻”作“◆”。李文仲字鑑曰:“‘芻’,說文:‘刈草也,象包束草之形。’從二屮,即‘草’字也。俗又加‘草’,非。”
劉師培曰:案芻狗者,古代祭祀所用之物也。淮南齊俗訓曰:“譬若芻狗土龍之始成:文以青黃,絹以綺繡,纏以朱絲,尸祝○袨,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後,則壤土草○而已,夫有孰貴之?”高誘註:“芻狗,束芻爲狗,以謝過求福。”說山訓雲:“聖人用物,若用朱絲約芻狗。”又曰:“芻狗待之以求福。”高註:“待芻狗之靈,而得福也。”是古代祭祀,均以芻狗爲求福之用。蓋束芻爲狗,與芻靈衕,乃始用終棄之物也。老子此旨曰:天地之於萬物,聖人之於百姓,均始用而旋棄,故以芻狗爲喻,而斥爲不仁。
謙之案:呂氏春秋貴公篇高誘註引老子二句衕。又莊子庚桑楚篇:“至仁無親。”齊物論:“大仁不仁。”天運篇:“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語皆出此。
天地之間,其猶◆蘥。
嚴可均曰:“◆蘥”,御註作“橐鑰”,河上、王弼末有“乎”字。
謙之案:王弼註“‘橐’,排橐也。‘鑰’,樂鑰也。”孫詒讓曰:“案一切經音義一雲:‘○○’,東觀漢記作‘排’,王弼註書作‘◆’,衕皮拜反,所以冶家用,吹火令熾者也。又十二雲:‘排筒’,東觀漢記‘因水作排’,王弼註:‘橐,◆囊也。’(玉篇○部雲:‘◆,吹火囊。’)據玄應說,則所見王註‘排橐’作‘◆囊’,今本及陸氏釋文並作‘排橐’(釋文雲:‘排,扶拜反。’與皮拜音衕。‘排橐’,亦見淮南子本經訓高註)。‘排’字正與漢記衕,豈唐時王註固有兩本乎?”(今本王註不分道、德二經,與釋文本異。又釋法琳辯正論引“人法地地法天”章註,與今本不衕,亦唐時王註有別本之證。)又樂鑰之說,與成玄英“鑰,簫管也”說衕,而與吳澄之釋橐鑰異。吳澄曰:“‘橐鑰’,冶鑄所以吹風熾火之器也。爲函以周罩於外者,橐也;爲轄以鼓扇於內者,鑰也。天地間猶橐鑰者,橐象太虛,包含周遍之體;鑰象元氣,絪縕流行之用。”吳說義長。
虛而不屈,動而俞出。
嚴可均曰:王弼、顧歡作“不掘”。“俞出”,各本作“癒出”。
謙之案:傅、範本亦作“俞”。 羅振玉曰:今本王作“屈”,與景龍、御註、景福三本衕。釋文出“掘”字,知王本作“掘”。釋文又雲:“河上本作屈,顧作掘。”
謙之案:作“屈”是也。王註“故虛而不得窮屈”,是王註本原作“屈”,範本衕。傅本“屈”作“詘”。勞健曰:“按說文‘屈’訓無尾,引伸爲凡短之稱,故有竭義。‘詘’訓詰詘,乃‘詘伸’本字。掘與搰互訓,釋文引顧雲‘猶竭’者,謂通假作屈也。傅之作‘詘’,蓋釋爲詘伸,非是。此字當作‘屈’,訓竭,音掘。”
畢沅曰:“俞”,諸本並作“癒”。案古無“癒”字,蓋即用“俞”也。諸本並非。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謙之案:武內義雄曰:“敦、遂二本中作忠。”知法京圖書館所藏河上本敦煌殘捲作“守忠”,與遂州碑衕。惟“忠”字無義,淮南道應訓引上二句作“守中”,是。又“多言”,遂州碑本作“多聞”,文子道原篇引亦作“多聞”,強本成疏:“多聞,博贍也。數窮,多言也。”蓋據遂州本而強爲之辭耳。 又案“守中”之“中”,說據章炳麟文始七:“中,本冊之類。故春官天府:‘凡官府鄉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鄭司農雲:‘治中,謂治職簿書之要。’秋官小司寇:‘以三刺斷民獄訟之中,歲終則令羣吏計弊獄訟,升中於天府。’禮記禮器:‘因名山,升中於天。’升中猶登中,謂獻民數政要之籍也。堯典‘允執厥中’,謂握圖籍也。”此章“守中”,誼衕此,蓋猶司契之類。羅運賢曰:“中亦契也。爲政不在多言,但司法契以輔天下,所謂無爲,正此意耳。”
「音韻」此章江氏韻讀:屈、出韻(脂部),窮、中韻(中部)。諸家並衕。孔廣森詩聲類五,陽聲五上鼕類引論語:“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老子道經:“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德經:“大盈若衝,其用不窮。”莊子:“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管子:“舉所美,以觀其所終;廢所惡,必計其所窮。”大抵所衕用者,不越乎“中”“終”“窮”三字,以見鼕韻之狹,非可濫通東、鍾者也。謙之案:莊子齊物論“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亦中、窮爲韻。又老子“中”“窮”各上一字“數”“守”,亦相爲韻。此爲韻上韻。本馬敘倫說,見毛詩正韻後序。
右景龍碑四十四字,不分章,敦煌本字衕。河、王、傅、範本四十五字。河上題“虛用第五”,王本題“五章”,範本題“天地不仁章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