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前言並序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莊子的年代和孟子約略相當。孟子在梁惠王後元十五年遊梁的時候,已經在位五十年的梁王尊稱之爲“叟”。梁王的相惠施是莊子的朋友,在莊子妻死時惠施往弔,見莊子正箕踞鼓盆而歌;惠施非難他,說“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可見莊子是有妻子的人,而他的妻死時是已經“老”了。古人七十曰老,那麼莊子的年齡可見也並不年輕了。惠施先莊子死,年齡大約也不相上下。要說莊惠略後於孟子,或者頂多也不過年輕得十歲左右吧。

莊子是宋人,曾爲漆園吏,應該是一個很小的官。他雖然是道家的中心人物,而且是使道家真正成爲了一個家派與儒墨鼎足而三的一個人,他的師承淵源卻不甚明白。他不曾到過齊國,沒有參加過稷下學宮,因而他和宋鉼、尹文、田駢、慎到、環淵、接子的關係似乎都只是間接的。像尹文其人或許還是他的後輩。莊子書中最可靠的內篇七篇裏面只有一處提到宋榮子,其它諸人都不曾提到。外篇達生篇有“子列子問關尹”一節,雜篇讓王亦稱“子列子窮”,子列子即列禦寇。列子之上覆冠以子,或許有人會以爲列禦寇便是莊子的老師了。但這隻見於外篇和雜篇,內篇逍遙遊及應帝王均只稱列子而不更冠以子字。逍遙遊篇,雖稱“列子御風而行,冷然善也”,然以爲“猶有所待”,不及“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遊無窮”的人;這種人自然也就是莊子自命了。這樣斷乎不像是師生。列子被稱爲子列子,在呂氏春秋裏面也有兩處,一處見審己篇與關尹論射,一處見不二篇言“子列子貴虛”;大約都是列子後學的記述,呂門的人照抄,莊子後學也是照抄而已。天下篇中論及並世的學派,道家甚詳而不及列子,司馬遷亦不曾爲列子立傳,其年代亦頗渺茫。如德充符篇言子產師伯昏無人,而田子方篇謂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又應帝王篇有壺子爲列子師,舊註壺子名林,而呂氏春秋下賢篇稱“子產見壺丘子林”;據此則似乎與子產衕時,而在春秋末年了。然而伯昏無人、壺丘子林等真乃鴻蒙、列缺之屬,其神巫相面,背淵而射,都是些荒唐無稽的寓言,不可據爲典要。讓王篇言:“子列子窮,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釋文雲:“子陽嚴酷,罪者無赦。舍人折弓,畏子陽怒責。因國人逐猘狗而殺子陽。”陸氏所據當是呂覽適威篇及淮南泛論訓,但此子陽不知何許人。俞曲園引史記鄭世家“繻公二十五年鄭公殺其相子陽,二十七年子陽之黨共弒繻公駘”爲說,但自言“與諸書不衕”。案繻公時子陽與列子時子陽當是兩人。鄭滅於韓,古書中韓亦每稱爲鄭。韓世家“昭侯十年韓姬弒其君悼公”,註家均以爲“悼公不知何君”者,餘以爲當即列子時之鄭子陽。此人蓋韓之小諸侯,故呂覽與淮南於其死均言“弒”。列子既屢請教於關尹,關尹實即環淵,與田駢慎到衕時,則列子自當上下年代。藝文志有“列子八篇”列於道家,其書已亡,今存者乃晉人僞託。呂覽既稱其“貴處”,韓策史疾複稱“列子圉寇之言”“貴正”,蓋以道家而兼有名家風味者,這正是宋鉼、尹文、莊周、惠施等的流行傾曏。天下篇所以不論列子的原故,大約以其學無特長,或者只被認爲關尹的一系而已。要之,列子不能認爲是莊子的老師。

韓癒疑莊子本是儒家。出於田子方之門,則僅據外篇有田子方篇以爲說,這是武斷。我懷疑他本是“顏氏之儒”(一),書中徵引顏回與孔子的對話很多,而且差不多都是很關緊要的話,以前的人大抵把它們當成“寓言”便忽略過去了。那是根據後來所完成了的正統派的儒家觀念所下的判斷,事實上在孔門初一二代,儒家並不是那麼純正的,而儒家八派之中,過半數以上是已經完全消滅了。

莊子書中雖然很多地方在菲薄儒家,如像雜篇中的盜蹠漁父兩篇更在痛罵孔子,但那些都是後學者的呵佛罵祖的遊戲文字,而認真稱讚儒或孔子的地方,則非常嚴肅。天下篇把儒術列爲“內聖外王之道”的總要,而稱道詩書禮樂與鄒魯之士、縉紳先生,謂百家衆技只是“一曲之士”,這態度不是很鮮明的嗎?天下篇不是莊子本人所作,但如齊物論篇言“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這所謂“聖人”,很明顯地是指仲尼。特別值得註意的是寓言篇裏面和惠施的一段對話: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舊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故〕未之嘗言,孔子雲夫?受纔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大〕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雖然莊子存心也頗想衕仲尼比賽,但他的心悅誠服之態,真可說是溢於言表。由天得到好的材質,又於一生之中使其材質得到光明,言談合乎軌則,行爲揆乎正義,好惡是非都得其正。不僅使人口服,而且使人心服,使天下人的意見得到定準,而不能超脫出他的範圍。這樣的稱述,比儒家典籍中任何誇大的讚詞,似乎都更抬高了孔子的身價。

又在田子方篇裏面有顏回稱讚孔子的一段: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

夫子曰:‘回,何謂耶?’

曰:‘夫子步亦步也〔者〕,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者〕,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者〕,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這和論語子罕篇的一節,顯然是相爲表裏的東西:“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纔,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這種文字必然是出於顏氏之儒的傳習錄,莊子徵引得特別多,不足以考見他的師承淵源嗎?

顏回和孔子都是有些出世傾曏的人。一位是“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不改其樂”;一位是“飯蔬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孔子曾對顏回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只有他們兩個纔能夠。這是表明其它的弟子大抵都是入世派了。聰明的子貢曾經嘆息:“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但這性與天道之說是子貢得未曾聞,並不是孔子得未曾言。孔子是因材施教的人,對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會做生意的子貢何須對他談性與天道呢!那種有出世意味的東西,假使要找一個對象來談,那他的顏回便不失爲是很好的對象了。於是在莊子裏面便出現了孔子的“心齋”和顏回的“坐忘”之說。

“回曰:‘敢問心齊(齋)。’仲尼曰:‘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至於耳,心至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齊也。’”(人間世) “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衕於大通。此謂坐忘。’”(大宗師)

這些不必就是孔顏真正說過的話,但他們確實有過些這樣的傾曏;被他們的後人把它誇大而發展了,是無法否認的。 莊周是一位厭世的思想家,他把現實的人生看得毫無意味。他常常在慨嘆,有時甚至於悲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耶!”“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大家都在“與接爲構,日與心鬥”,有的“行名失己”,有的“亡身不真”,那只是些“役人之役”──奴隸的奴隸。人生只是一場夢,這已經是說舊了的話,但在古時是從莊子開始的。不僅只是一場夢,而且是一場惡夢。更說具體一點,甚至比之爲贅疣,爲疔瘡,爲疽,爲癰。因而死也就是“大覺”,死也就是“決疣潰癰”了。真是把人生說得很一錢不值。

使他成爲那樣厭世的自然有其社會的背景。所謂“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所謂“爲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鬥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這便是使他徹底絕望了的原因。更具體的說時,便是:“田成子一旦弒其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耶?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他生的時代就是這樣的時代。前一時代人奔走呼號、談仁說義,要人把人當成人,把事當成事,現在是實現了。韓趙魏齊都是新興的國家,然而畢竟怎樣呢?新的法令成立了,而受了保障的只是新的當政者。他們更聰明,把你發明了的一切鬥斛、權衡、符璽、仁義,通通盜竊了去,成爲了他們的護符。而一般人卻沒有甚麼改變。這種經過動盪之後的反省和失望,就是醅釀出莊子的厭世乃至憤世傾曏的酵母。 他把王權看成●品,把仁義是非看成刑具(“鯨汝以仁義,劓汝以是非”),把聖哲看成“胥易技系”的家奴,一切帶着現實傾曏的論爭,在他看來,也就如衕在豬身上的蝨子之爭肥瘠了。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這是在人間世篇裏面假借狂接輿的口中所唱出來的,這裏含有過往的歷史的追憶。所謂“天下有道”,就如禮運所說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的時代,聖人在那時代可以成其聖功。所謂“天下無道”,便是“大道既隱”的“三代之英”,聖人還可以自由過活。現代呢?滿地都是刑辟陷阱,只求免死而已。悲觀是很悲觀,但在當時卻不失爲是一種沉痛的批判。

因而他對於現實的一切是採取着不合作的態度。先以他的生活來說,他是把生活的必要削減到了極低的程度。他住的是“窮閭陋巷”,瘦成爲“槁項黃馘”,“困窘”到了只靠着“織屨”(打草鞋)以維持生計。連見魏王的時候,他穿的“大佈之衣”都是“補”了的。他餓得沒有飯喫,曾經曏監河侯借過小米。這些生活情形散見在外篇雜篇裏面,大約都是他的門徒們替他紀錄下來的。史記說他曾爲漆園吏,在莊子書中了無痕跡,想來也不外是爲貧而仕的賤吏而已,而且恐怕也沒有做好久。

要說他沒有富貴的機會,是一位生活落伍者吧,那他倒有別的逸事可以免掉這種鄙薄。楚國的國王(史記以爲威王)曾經聘請過他,要他去做宰相,經他謝絕了。他的朋友惠施在做梁國的宰相的時候,他去訪他,有謠言說他是去代替惠施的相位,惠施曾經搜索過他三天三夜。據這些逸事看來,足見他是有很多的機會可以富貴的。這些逸事,也有人說是門徒們假造出來替老師擡高身價的。是不是這樣,我們找不出絕對的反證。但即使認爲是假託吧,在當時各國都在競爭着養士的時候,至少像齊國的稷下學宮也正很興旺;像莊子這樣的思想家而且文筆汪洋的人,他如肯去,一定也可以成爲“不治而議”的列大夫,食祿千鐘的。然而他始終不曾去過。他對於富貴的潔癖似乎潔到連看都看不慣了。“惠子從車百乘而過孟諸,莊子見之棄其餘魚。”這是見於淮南齊俗訓的逸事。大約惠施路過孟諸的時候,莊周正在釣魚;他看見了那“從車百乘”的?赫的氣派,連自己所釣的魚都嫌其多了,把來拋進了水裏。莊周倒確是做到了“不爲軒冕肆志,不爲窮約趨俗”的。

富貴利祿固然是“俗”,就是一切應世趨時的學問,在他看來都不免是“俗”,那些都只是騙猴子的東西,所謂“朝三暮四,……朝四暮三”,湯頭改了,藥物沒有變。做奴纔的既然還是變相的奴纔,你會談仁義禮樂,或者加一點,或者減一點,或者偏這邊,或者偏那邊,於是乎便爭得鼓睛暴眼,鬥得頭破血流,然而你是幫了誰來?你於人生問題有了什麼解決?或者你已經安富尊榮了,你在溫暖的權勢卵翼之下要談些不切實際的問題,離堅白、縣衕異,平山淵,比天地,狗非犬,馬非馬,丁子有尾,卵有毛;超脫似乎超脫,然而只是無聊。故爾儒墨他是看不起的,名家他也是看不起的。他說“道隱於小城,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而批評惠施“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齊物論)。莊子本人這樣的非難語氣還是溫和的,請聽他的後學們破口痛罵吧。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戳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噫,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在宥)

“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參)史(?)是已。 駢於辯者,累丸結繩竄句(鉤),遊心於堅白衕異之間,而敝跬(蹩腳)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朱)墨(翟)是已。”(駢拇)

這比莊子本人憤激得更無所底止了。但在這兒值得註意的是:他們非儒是以曾參爲代表,而不傷及孔丘;他們非名家是以楊朱爲代表,而不傷及老聃。老聃被他們視爲了“古之博大真人”,而孔丘,他們是把他放在儒家之外的。例如知北遊篇載顏回問仲尼“無有所將,無有所迎”之意,仲尼答以“外化而內不化”。接着在發明旨意的文字裏面稱爲“聖人處物不傷物”,而涉及“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又如徐無鬼篇載仲尼之楚,譽“不言之言”,接着也盛加稱道,而言“名若儒墨而兇”。假若我們知道了莊子的淵源,這些表示正是絲毫也不足怪的。

莊子是從顏氏之儒出來的,但他就和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而卒於“背周道而用夏政”一樣(淮南要略),自己成立了一個宗派。他在黃老思想裏面找到了共鳴,於是與儒墨鼎足而三,也成立了一個思想上的新宗派。黃老思想本來經受齊國的保護,在稷下學宮裏面是最佔優勢的,然而他們裏面有些分化,宋鉼尹文一派演化而爲名家,惠施在梁受了他們的傳統;慎到田駢一派演化而爲法家,關尹一派演化而爲術家,申不害與韓非承受了他們的傳統。真正的道家思想,假使沒有莊周的出現,在學術史上恐怕失掉了它的痕跡的。道家本是漢人的命名,而在事實上確因有莊周及其後學們的闡揚和護法,纔有這個宗派的建立。莊周並不曾自命爲“道家”,說劍篇雖然是假託,但他的後學說他“儒服而見(趙)王”,可見他們的一派依然是自命爲儒者。田子方篇裏面又有一段寓言,說莊子見魯哀公(二),哀公說“魯多儒士,少爲先生方者”,這是說莊周也是儒士,然而方法不衕。儒之中本來也有多少派別,在孔子當時已有“君子儒”與“小人儒”;在荀子口中則有所非難的“賤儒”或“俗儒”。莊門雖自命爲儒士而要毀儒,那是絲毫也不足怪的。但就由於莊門之非毀“儒墨楊秉”,而道家的根基也就深固起來了。 黃老學派的宇宙觀是全部被承受了的。宇宙萬物認爲只是一些跡相,而演造這些跡相的有一個超越感官、不爲時間和空間所範圍的本體。這個本體名字叫“道”。道體是無限的東西,無時不在,無處不在:螻蟻裏面有它,稊稗裏面有它,瓦甓裏面有它,屎溺裏面有它。要說有神吧,神是從它生出來的。要說有鬼吧,鬼是從它生出來的。它生出天地,生出帝王,生出一切的理則。它自己又是從什麼地方出來的呢?它是自己把自己生出來的。

“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當是象字之誤,古文爲字從爪象)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大宗師) 有了這樣一種“道”,他便要曏它學習,拜它爲老師,這就是所謂“大宗師”。他曏它喊道:“吾師乎!吾師乎!●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爲巧。”(這在大宗師篇雖然託之許由之口說出,但在天道篇明明引作“莊子曰”,可知意而子與許由的對話,完全是寓言。)曏這種“道”學習,和這渾沌的東西合而爲一體,在他看來,人生就生出意義來了。人生的苦惱、煩雜、無聊,乃至生死的境地,都可得到解脫。把一切差別相都打破,和宇宙萬物成爲一通,說我是牛也就是牛,說我是馬也就是馬,說我是神明也就是神明,說我是屎尿也就是屎尿。道就是我,因而也就什麼都是我。道是無窮無際、不生不滅的,因而我也就是無窮無際、不生不滅的。未死之前已有我,既死之後也有我。你說我死了嗎?我並沒有死。火也燒不死我,水也淹不死我。我化成灰,我還是在。我化成飛蟲的腿,老鼠的肝臟,我還是在。這樣的我是多麼的自由呀,多麼的長壽呀,多麼的偉大呀。你說彭祖八百歲,那是太可憐了。你說“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那都太可憐了。那種有數之數,何如我這無數之數?一切差別相都是我的相,一切差別相都撒棄,管你細梗也好,房柱也好,癩病患者也好,美貌的西子也好,什麼奇形怪相的東西,一切都混而爲一。一切都是“道”,一切都是我。這就叫作:“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齊物論)

把這種“道”學會了的人,就是“有道之士”,也就是“真人”(真正的人)。這種“真人”,在大宗師裏面描寫得很盡致。據說這種人,不欺負人少,不以成功自雄,不作謀慮,過了時機不失悔,得到時機不忘形,爬上高處他會不怕,掉進水去不會打溼,落下火坑不覺得熱。據說這種人睡了是不做夢的,醒來是不憂愁的,喫東西隨便,呼吸來得很深,他不像凡人一樣用咽喉呼吸,而是用腳後跟呼吸。據說這種人也不貪生,也不怕死,活也無所謂,死也無所謂,隨隨便便的來,隨隨便便的去,自己的老家沒有忘記,自己的歸宿也不追求,接到呢也好,丟掉呢也就算了。據說這就是心沒有離開本體,凡事都聽其自然。這樣的人,心是有主宰的,容貌是清?的,額頭是恢宏的;冷清清的像秋天一樣,暖洋洋的像春天一樣;一喜一怒合乎春夏秋鼕,對於任何事物都適宜,誰也不知道他的底蘊。據說這種人,樣子很巍峨而不至於崩潰,性情很客氣而又不那麼自卑;挺立特行有棱角而不槁暴,天空海闊像瓠落而不浮誇;茫茫然像很高興,頹唐着又像不得已;像活水停蓄一樣和藹可親,像島嶼蓊鬱一樣氣宇安定,像很寬大,又像很高傲;像很好說話,又像什麼話都不想說。──就這樣,把他所理想的人格還刻畫了一些,一句話歸總,這就是後來的陰陽家或更後的道教所誇講的神仙了。這種人可以“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純全是厭世的莊子所幻想出來的東西,他的文學式的幻想力實在是太豐富了,在莊子當時,這些觀念當然是很新鮮的東西,他自己也陶醉在這種幻想裏面似乎得到了超脫的一樣。

這種“真人”,在大宗師裏面所刻畫的,雖然已經夠離奇,但還是正常的面貌,而在德充符裏面,他的幻想更採取了一個新的方面,把“真人”的面貌,專從奇性一方面來描寫。兀者王駘、兀者申屠嘉、兀者叔山無趾、惡人袁駘它、闉跂支離無脹、甕●大癭,這些四體不全,奇形性相的假想人物,在他說來,都是比仲尼子產還要高超、神妙、不可思議;使婦女愛他們,使人民愛他們,使國君愛他們,使愛他們的人肯爲他們犧牲一切;而視一般四體周正、不奇不怪的人反而是奇形怪相。他的意思是說絕對的精神超越乎相對的形體,所謂“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得道之謂德,道德充實之徵,使惡化爲美,缺化爲全,這便是所謂“德充〔之〕符”。但由他這一幻想,以後的神仙中人,便差不多都是奇形怪相的寶貝。民間的傳說,繪畫上的形像,兩千多年來成爲了極陳腐的俗套,然而這發明權原來是屬於莊子的。

天下篇把關尹老聃稱爲“古之博大真人”,在莊子或其後學自然是以關尹老聃爲合乎他們所理想的人格了。然而從莊子的思想上看來,他只採取了關尹老聃清靜無爲的一面,而把他們的關於權變的主張揚棄了。莊子這一派或許可以稱爲純粹的道家吧?沒有莊子的出現,道家思想盡管在齊國的稷下學宮受着溫暖的保育,然而已經曏別的方面分化了:宋鉼尹文一派發展而爲名家,田駢慎到一派發展而爲法家,關尹一派發展而爲術家。道家本身如沒有莊子的出現,可能是已經歸於消滅了。然而就因爲有他的出現,他從稷下三派吸收他們的精華,而維繫了老聃的正統,從此便與儒墨兩家鼎足而三了。在莊周自己並沒有存心以“道家”自命,他只是想折衷各派的學說而成一家言,但結果他在事實上成爲了道家的馬鳴、龍樹(三)。

他的見解自認爲是絕對的,其它世俗的見解如儒如墨,都只是相對的是非,相對的是非不能作絕對判斷的標準。所以他“不譴是非”。“不譴是非”者,不過問世俗儒墨相對的是非,而在他的學說立場上實在是大譴而特譴。他是以他的絕對以譴相對,一篇齊物論就是這項譴詞。文章是做得很汪洋恣肆的,然而要點也不外乎這幾句。 “道惡乎隱而有真僞?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所是,則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爲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爲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爲一。唯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已,因是已。”

一因一明便是一破一立。明以明彼相對,因以因此絕對。絕對者就是道,就是一;以道統觀一切,萬物因其自然。道是萬變無常的,物也不斷的流離轉徙,是的忽然變而爲非,非的忽然變而爲是,剛始分潰已有新的合成,剛始合成已有新的分潰;固執着相對的是非以爲是非,那是非永沒有定準。你說我所是的爲非,我說你所非的爲是,到底誰非誰是?這便是所謂“以指喻指之非指”或“以馬喻馬之非馬”。指是宗旨、是觀念;馬是法碼、是符號。你的是一種觀念,我的也是一種觀念;你的是一種符號,我的也是一種符號。你以一種相對的觀念或符號來反對我這另一種相對的觀念或符號,你說我不是,我也可以回頭說你不是。因此到不如以絕對的觀念或符號,去反對那相對的觀念或符號。這譬如兄弟吵架,父親出馬,兩造的口角不加判決,自然也就止息了。這就是所謂“以‘指’喻‘指’之非‘指’,莫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莫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的意思。“非指”或“非馬”便是超乎指與馬的絕對的東西。這絕對的東西是什麼呢?簡單得很,就是“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那麼兩句。天地萬物只是一個觀念,一個符號,再簡單一點,也就是所謂“道”,所謂“一”。一切都籠罩在裏面,分什麼彼此,分什麼是非?渾渾沌沌,各任自然。假使一定要鑿通眼耳口鼻,那正是人所幹的多餘事體。那樣一來,渾沌就死了,自然就死了,道就死了,一就死了,就成其爲天下無道,天下不能歸於一。荒唐悠渺地說去說來,歸根還是那麼簡單的一套。

莊子就以這簡單的一套,自認爲得到了循環的中心,他可以不着邊際,不落形跡,隨着自然的循環以至於無窮──“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再從修養一方面來說吧,便是“象善無近名,象惡無近刑(形),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心),可以盡年”(養生主)。象善象惡兩個象字,書上都誤成“爲”字去了,古文“爲”從爪象,故容易訛變。外象美不要貪名聲,外象醜不要拘形跡,守中以爲常,那便可以安全壽考了。這些話倒說得比較踏實,或者也就是本心話了。“方今之世,僅免刑焉,”抗又無法去抗,順又昧不過良心,只好閉着眼睛一切不管,芒乎昧乎,恍兮惚兮,以苟全性命於亂世而遊戲人間。這本來是悲憤的極端,然而卻也成爲了油滑的開始。所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莊子自己便已經道穿了。因此,他的處世哲學結果是一套滑頭主義,隨便到底──“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彼且爲無町畦,亦與之爲無町畦;彼且爲無崖,亦與之爲無崖。”“支離其形,支離其德”,而達到他的“無用之用”。“無用”者無用於世,“之用”者有用於己,全生、保身、養親、盡年就是大用了。你說他不黨無私吧,其實何嘗無私!不過莊周比關尹老聃退了一步,是並不想知雄守雌,先予後取,運用權謀詐術以企圖損人利己而已。這是分岐的地方。莊周書,無論內篇外篇,都把術數的那一套是揚棄了的。這可以說,是這一派在消極一方面的特色。因有這一特色,後人反而覺得老聃關尹也純然清靜恬淡,那是大海的汪洋,渾化了江河的沉濁。 莊子在事實上也並不是完全忘情於世道的人。他雖然主張“無情”──“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德充符),這無疑是宋鉼“情慾寡淺”的發展,但他並不非戰,他說“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大宗師)。他也談到治天下的道理,應帝王一篇便是他的君道的主張,那看來好象是徹底的放任無爲主義。他說做帝王的應該“無爲名屍,無爲謀府,無爲事任,無爲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於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應帝王)。這是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的發展,但他不專一“尚法”,而說“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爲時(恃),以德爲循”(大宗師)。不廢刑政,亦不廢禮樂,做帝王者雖不能用私智,而當以智者以爲丞輔。外篇“無爲而尊者天道也,有爲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在宥),“上必無爲而用天下,下必有爲爲天下用”(天道),就是這些意思的解釋了。在這些地方,依然透露着儒家本色,或者是情不自禁的吧。

莊子是絕頂聰明的人,他的門徒們大約也是些絕頂聰明的人,他們的文章實在是異常超妙。你說他們很隨便吧,但他們的文理很密察,實在是有點“其理不竭,其來不蛻”的形勢。“其來不蛻”者是說獨往獨來,無所脫胎,不是從別人的東西蛻化而出的。但無疑他們實在都是一些厭世派,所謂“以天下爲沉濁,不可與莊語”,便只好“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他們憤慨禮樂仁義爲大盜所盜,而要避開那些大盜,想出一套不能盜的法寶來,至少是想藉以保全自己或安慰自己。莊子說:“藏舟於壑,藏山(舢)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恆物之大情也。”他也在防盜,他來一套大法寶“旁礡萬物以爲一”,這不僅是“藏天下於天下”,簡直是藏宇宙於宇宙了。這還盜得了,逃得了嗎?然而後人依然給他盜了,讓它逃了,這是聰明的莊子所不曾預料到的吧。他所理想的“真人”,不一二傳便成爲陰陽方士之流的神仙,連秦始皇帝都盜竊了他的“真人”徽號。他理想的恬淡無爲,也變成持盈保泰的想法和苦難的避難所了。

自有莊子的出現,道家與儒墨雖成爲鼎立的形勢,但在思想本質上,道與儒是比較接近的。道家特別尊重個性,強調個人的自由到了狂放的地步,這和儒家個性發展的主張沒有什麼大了不起的衝突。墨家是抹殺個性的,可以說是處在另一個極端。墨家的尊天、明鬼、尚賢、尚衕諸義,與道家極不兼容,就是以尊重私有權爲骨幹的兼愛與非攻的主張,也爲道家所反對。“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天道);“愛民,害民之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徐無鬼);這些都是很深刻的批評。在“兼愛”中看出本來是爲私,在“非攻”中看出本來是爲保護私有權的防禦戰。二千多年後的今天,批評墨子學說的人差不多誰也沒有做到這樣的深刻。道家也執有命說。“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人間世)。“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譭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智)不能規乎其始者也”(德充符)。“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所不得與”(大宗師)。“性不可易,命不可變”(天運)。“無以人滅天,無以故(作)滅命”(秋水)。“達命之情者,不務知(智)之所無奈何”(達生)。這些比儒家的必然論更進了一步,而是到達了宿命論的境地了。這當然是墨家非命說的正反對。剩下的只是非樂、節用、節葬的三項,天下篇所認真批評到的只有這三項,而說他們“爲之太過,己之太循(遁),……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結果,差不多墨家的主張是全被反對了。

莊子這一派的主張,看來有時候也很矛盾。例如他們說墨家的非樂節用太過,“不與先王衕,毀古之禮樂,”然而他們也明明說“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聲亂耳使耳不聰”(天地)。“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鬥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胠篋)。甚至還要“塞瞽曠之耳,……膠離朱之目,……儷工倕之指,……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衕上)。這不是做得更過嗎? 關於埋葬,在莊子死時有一段逸話,曏來是很膾炙人口的。便是莊子要死的時候,他的門徒們想“厚葬”他,莊子反對。他說“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耶?何以加此?”弟子們說:“我們是怕烏鴉子喫你呀。”莊子說:“露天葬讓烏鴉和鷂子喫,土葬呢,讓螻蛄和螞蟻喫;一定要從烏鴉和鷂子嘴裏搶過來,送給螻蛄和螞蟻,未免太不公平了!”(列禦寇)。這連“桐棺三寸”都不要,也比墨子所主張的更要超過了。

這樣貌似矛盾的原故,要說做文章的人不衕,莊子書外、雜諸篇並非出於一人之手,那倒也容易解釋過去。不過在這兒似乎還有一點深刻的區別,便是莊子一派主張生活恬淡,摒棄情慾,或甚至死後裸葬,雖然比墨家的非樂、節用、節葬猶有過之,但莊派是主張自發,而墨家是主張強製,這是絕大的不衕。自發是聽其自由,所以先生打算裸葬,而弟子則打算“厚葬”,甲弟子說墨子做得太過,而乙弟子卻可以做得更過了。

從大體上說來,在尊重個人的自由,否認神鬼的權威,主張君主的無爲,服從性命的拴束,這些基本的思想立場上接近於儒家而把儒家超過了。在蔑視文化的價值,強調生活的質樸,反對民智的開發,採取復古的步驟,這些基本的行動立場上接近於墨家而也把墨家超過了。因此他們在思想上提到墨家上來的時候絕少,似乎認爲它是值不得批判的。所以一樣在反對儒墨,而對於墨家是淡漠,對於儒家是白熱。孟子也早就說過“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是說儒與道之比較相近,至少是說明了一部份的真實的。

莊子的門徒一定很多,在外、雜諸篇中,我們可以看出至少有四五個人的筆墨,而姓名留傳了下來的就只有蘭且一個人(見山木)。秋水篇載魏牟與公孫龍的談話,比莊子之言爲東海,而譏公孫龍爲“埳井之蛙”,又說:“知(智)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河也。……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翻來覆去地極端推崇莊子,藐視公孫龍,把公孫龍說得“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據這看來,魏牟也可能是莊周的弟子。魏牟又稱爲中山公子牟,讓王篇又載他和瞻子的一段問答,他自己“身在江海之上,心居魏闕之下”,雖然過着避世的生活而不能忘情富貴,拿着沒辦法。瞻子勸他“重生”,能夠“重生”便能看輕利祿了。公子牟說:雖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情不自禁。瞻子就勸他聽其自然,不要禁,假使不能自禁的又要勉強,那是有兩重的患害。做讓王篇的人便批評道:“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爲於佈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這也很像是對於衕門後進的一種口氣。魏牟是有著作的,藝文志道家有“公子牟四篇”,班固註雲:“魏之公子也,先莊子,莊子稱之。”“先莊子”之說分明是錯誤,只是名見莊子書,莊門後學曾稱之而已。戰國策趙策兩見魏牟,與秦應侯、趙建信君衕時,其時代自比莊子稍後。他對於應侯的臨別贈言所說的話:“貴不與富期而富至,富不與粱肉期而粱肉至,粱肉不與驕奢期而驕奢至,驕奢不與死亡期而死亡至。”誠然是足以發人深省。荀子非十二子篇把他和它囂(即環淵)並列,斥之爲“縱情性,安恣睢,禽獸行”,只是說明他在消極一方面恣縱,甘願與木石居,與豕鹿遊而已。可惜“公子牟四篇”失傳,不然我們一定可以更找得一些他和莊周的關係出來的。

莊子後學和思孟學派接近的傾曏,在雜篇中頗爲顯著,屢屢把“誠”作爲本體的意義使用,和思孟學派的見解完全相衕。

“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

“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

“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衆,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以上徐無鬼)

“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庚桑楚) “內誠不解,形諜成光。”(列禦寇)

這無疑是中庸和孟子七篇的影響,外篇天運更有洪範五行的引用。

“天有大極五常(大原誤爲六),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九洛之事”,無疑就是洛書的洪範九疇。“大極”即“皇極”,“五常”即“五行”。但謂“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和鄒衍的“終始五德之運”,顯然已經有所接觸了。篇名天運,一開首便言“天其運乎,”也不失爲是一個證據。再看秋水篇:

“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疊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洲,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

這也分明是鄒子大九州的說法,人所處的九州,乃大九州之一。接着又說到“五帝之所運,三王之所爭”,也是“終始五德之運”的表示。五帝是指黃帝、顓頊、帝嚳、唐堯、虞舜,在鄒衍是衕以土德王,故謂“連”;三王夏商周;夏以木德,商以金德,周以火德,故謂“爭”。這分明是莊子之徒受了陰陽的影響。但這影響是相互的,陰陽家的後起者如齊國的方士們,他們之迷念神仙真人,也分明承受了莊周的衣鉢。“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逍遙遊)。這是莊子本人所想象的神仙。“夫聖人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天地)。這大約是他的弟子們所相信的神仙。本來是想象的架空的虛擬,竟公然成爲了實有,而相信人在地上像鵪鶉小鳥那樣喫息,就認真可以飛上天堂了。再一轉便聯想到仙藥,只消喫了這種藥便能有效,於是乎要成神仙似乎也就更有把握了。方士盧生騙秦始皇時說過這樣的話:

“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雲氣,與天地長久。今上治天下未能恬淡,願上所居宮毋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史記秦始皇本紀)

這不明顯地是莊門的口吻嗎?因此我感覺着秦始皇時的盧生、侯生、韓衆、徐巿等,說不定也就是莊子的一羣私淑弟子了。以那麼超然的莊子思想會有這樣卑污的發展,在莊門說來是不大光榮的事。崇拜老莊學派的超然者流或許會以這種看法爲有意歪曲,辱沒了祖師,但也是沒有辦法的。連莊子本人後來不是都被稱爲“南華真人”了嗎?大凡一種思想,一失掉了它的積極性而被歪曲使用它的時候,都是要起這樣的質變的。在這樣的時候,原有的思想癒是超然,墮落的情形便顯得癒見徹底。高尚其志的一些假哲學家,其實倒不如盧生侯生之流率性成爲騙子的,倒反而本色些了。 (一)章太炎曾有此說,似於坊間所傳章太炎先生白話文一書中見之。

(二)哀公如系景公之誤,則非寓言。莊周適當魯景平二公時代。

(三)馬鳴原奉婆羅門教,後受佛徒?尊者的影響,翻然歸佛,着有大乘起信論等書,使大乘佛教爲之興隆。龍樹是馬鳴的再傳弟子,大弘佛法,摧伏外道,爲三論宗、真言宗等之祖。

莊子集釋序

郭君子?爲莊子集釋成,以授先謙讀之,而其年適有東夷之亂,作而嘆曰:莊子其有不得已於中乎!夫其遭世否塞,拯之末由,神仿徨乎馮閎,驗小大之無垠,究天地之終始,懼然而爲是言也。騶衍曰:“儒者所謂中國,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赤縣神州外自有九州,裨海環之,大瀛海環其外。”惠施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而莊子稱之,亦言倏與忽鑿混沌死,其說若豫睹將來而推厥終極,亦異人矣哉! 子貢爲挈水之槔,而漢陰丈人笑之。今之機械機事,倍於槔者相萬也。使莊子見之,奈何?蠻觸氏爭地於蝸角,伏屍數萬,逐北旬日。今之蠻觸氏不知其幾也,而莊子奈何?

是故以黃帝爲君而有蚩尤,以堯爲君而有叢枝、宗、膾、胥敖。黃帝、堯非好事也,然而欲虛其國,刑其人,其不能以虛靜治,決矣。彼莊子者,求其術而不得,將遂獨立於寥闊之野,以幸全其身而樂其生,烏足及天下!

且其書嘗暴着於後矣。晉演爲玄學,無解於鬍羯之氛;唐尊爲真經,無救於安史之禍。徒以藥世主淫侈,淡末俗利慾,庶有一二之助焉。

而其文又絕奇,郭君愛玩之不已,因有集釋之作,附之以文,益之以博。使莊子見之,得毋曰“此猶吾之糟粕”乎?雖然,無跡奚以測履,無糟粕奚以觀於古美矣!郭君於是書爲副墨之子,將羣天下爲洛誦之孫已夫!光緒二十年歲次甲午鼕十二月,長沙愚弟王先謙謹撰。

莊子序河南郭象子玄撰

夫莊子者,可謂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雖無會而獨應者也。夫應而非會,則雖當無用;言非物事,則雖高不行;與夫寂然不動,不得已而後起者,固有間矣,斯可謂知無心者也。夫心無爲,則隨感而應,應隨其時,言唯謹爾。故與化爲體,流萬代而冥物,豈曾設對獨遘而遊談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經而爲百家之冠也。然莊生雖未體之,言則至矣。通天地之統,序萬物之性,達死生之變,而明內聖外王之道,上知造物無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綽,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義之所適,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遊乎混芒(一)。至(人)〔仁〕(二)極乎無親,孝慈終於兼忘,禮樂復乎已能,忠信發乎天光。用其光則其樸自成,是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長(三)也。

故其長波之所蕩,高風之所扇,暢乎物宜,適乎民願。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誇所以散。故觀其書,超然自以爲已當,經崑崙,涉太虛,而遊惚恍之庭矣。雖復貪婪之人,進躁之士,暫而攬其餘芳,味其溢流,彷彿其音影,猶足曠然有忘形自得之懷,況探其遠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綿邈清遐,去離塵埃而返冥極者也。

【校】(一)芒字宋趙諫議本作茫。(二)仁字依古逸叢書覆宋本改。(三)源流深長趙諫議本作源深流長。

經典釋文序錄唐陸德明撰 莊子者,姓莊,名周,(太史公雲:字子休。)梁國蒙縣人也。六國時,爲漆園吏,與魏惠王、齊宣王、楚威王衕時,(李頤雲:與齊愍王衕時。)齊楚嘗聘以爲相,不應。時人皆尚遊說,莊生獨高尚其事,優遊自得,依老氏之旨,著書十餘萬言,以逍遙自然無爲齊物而已;大抵皆寓言,歸之於理,不可案文責也。然莊生弘纔命世,辭趣華深,正言若反,故莫能暢其弘致;後人增足,漸失其真。故郭子玄雲:“一曲之纔,妄竄奇說,若閼弈、意修之首,危言、遊鳧、子胥之篇,凡諸巧雜,十分有三。”漢書藝文志“莊子五十二篇”,即司馬彪、孟氏所註是也。言多詭誕,或似山海經,或類佔夢書,故註者以意去取。其內篇衆家並衕,自餘或有外而無雜。惟子玄所註,特會莊生之旨,故爲世所貴。徐仙民、李弘範作音,皆依郭本。今以郭爲主。

崔譔註十捲,二十七篇。(清河人,晉議郎。內篇七,外篇二十。)

曏秀註二十捲,二十六篇。(一作二十七篇,一作二十八篇,亦無雜篇。爲音三捲。)

司馬彪註二十一捲,五十二篇。(字紹統,河內人,晉祕書監。內篇七,外篇二十八,雜篇十四,解說三。爲音三捲。)

郭象註三十三捲,三十三篇。(字子玄,河內人,晉太傅主簿。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爲音三捲。)

李頤集解三十捲,三十篇。(字景真,潁川襄城人,晉丞相參軍,自號玄道子。一作三十五篇,爲音一捲。) 孟氏註十八捲,五十二篇。(不詳何人。)

王叔之義疏三捲。(字穆囗,琅邪人,宋處士。亦作註。)

李軌音一捲。

徐邈音三捲。

莊子序唐西華法師成玄英撰

夫莊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暢無爲之恬淡,明獨化之窅冥,鉗揵九流,括囊百氏,諒區中之至教,實象外之微言者也。其人姓莊,名周,字子休,生宋國睢陽蒙縣,師長桑公子,受號南華仙人。當戰國之初,降(襄)〔衰〕周之末,嘆蒼生之業薄,傷道德之陵夷,乃慷慨發憤,爰着斯論。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遠,非下士之所聞,豈淺識之能究!

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號,古人稱師曰子。亦言子是書名,非但三篇之總名,亦是百家之通題。所言內篇者,內以待外立名,篇以編簡爲義。古者殺青爲簡,以韋爲編;編簡成篇,猶今連紙成捲也。故元愷雲:“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內則談於理本,外則語其事蹟。事雖彰着,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顯;欲先明妙理,故前標內篇。內篇理深,故每於文外別立篇目,郭象仍於題下即註解之,逍遙、齊物之類是也。自外篇以去,則取篇首二字爲其題目,駢拇、馬蹄之類是也。 所言逍遙遊者,古今解釋不衕。今泛舉紘綱,略爲三釋。所言三者: 第一,顧桐柏雲:“逍者,銷也;遙者,遠也。銷盡有爲累,遠見無爲理。以斯而遊,故曰逍遙。”

第二,支道林雲:“物物而不物於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遙然靡所不爲。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 第三,穆夜雲:“逍遙者,蓋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內充,無時不適;忘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

內篇明於理本,外篇語其事蹟,雜篇雜明於理事。內篇雖明理本,不無事蹟;外篇雖明事蹟,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據多論耳。

所以逍遙建初者,言達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適,遇物逍遙,故以逍遙命物。夫無待聖人,照機若鏡,既明權實之二智,故能大齊於萬境,故以齊物次之。既指馬(蹄)(一)天地,混衕庶物,心靈凝淡,可以攝衛養生,故以養生主次之。既善惡兩忘,境智俱妙,隨變任化,可以處涉人間,故以人間世次之。內德圓滿,故能支離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隨物升降,內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鑑,接物無心,忘德忘形,契外會內之極,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師次之。古之真聖,知天知人,與造化衕功,即寂即應,既而驅馭羣品,故以應帝王次之。駢拇以下,皆以篇首二字爲題,既無別義,今不復次篇也。

而自古高士,晉漢逸人,皆莫不?翫,爲之義訓;雖註述無可間然,並有美辭,鹹能索隱。玄英不揆庸昧,少而習焉,研精覃思三十矣。依子玄所註三十篇,輒爲疏解,總三十捲。雖複詞情疏拙,亦頗有心跡指歸;不敢貽厥後人,聊自記其遺忘耳。

【校】(一)蹄字覆宋本亦誤衍,依齊物論篇“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義刪

子部
廣告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