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當代詩詞作品 - 第8頁

既非孽海也非花，無主無從入散沙。醉飽君臣皆體國，嬌憨夫妾共乘槎。相公幺女笄年玉，纔士名姬綺貌麻。何幸生逢奴樂島，縱談革命又何加。

貪官不恨恨清官，君子小人也一般。南革北拳皆禍水，外洋中土竟他山。歌聲白妞形容絕，冰影黃河鬥宿寒。不是全書全不是，只今讀者有羞看。

年初正作狹邪遊，歲尾拖車走柏油。曲蒼千家多絕世，洋場十裡盡高樓。繁華海上終身夢，冷酷人間一葉秋。早肯讀書吞墨水，何須仰妹賣饅頭。

土地已經換主人，不是奴隸是人民。全憑斬棘披荊手，共創千家萬戶春。前輩猶疑觀後效，富農若在有窮根。想來近日梁生寶，早結平生美滿姻。

空手何能便起家，全將汗血灌桑麻。誰知近日梁生寶，可有工夫娶改霞。

志士頭顱委溝壑，佳人懷袖生雲煙。但迎杲杲初生日，莫補蒼蒼已死天。中國救亡須一戰，秀纔造反已千年。人民自有真兒女，城市農村事偶然。

忽如劍俠忽飛仙，腐朽神奇化偶然。丈夫九死千刀雪，一笑全無百莽煙。任彼賊心如鬼蜮，怎禁吾舌粲金蓮。少帥風流鴿兒美，功成裙帽共翩翩。

辛亥之前清已危，武昌十日以爲期。千年古國除君主，一夜新軍舉義旗。半世紀來無此作，中山死後有餘悲。軍機誤在孱兒手，痛哭元戎劉復基。

主題當日粗詩史，思想千年舊士夫。堅敵人民難卒讀，所憂家國未全虛。鏡花緣裏真天地，奴樂島中好畫圖。最是侈言詩改革，浪拋書捲懾羣迂。

倘以舳艫資赤壁，何如郊藪起雕闌。吾民易有觀音土，太後能無萬壽山。開得一池春水闊，呈教八國聯軍看。此園撤盡千關鎖，今義和團血尚斑。

秋老天低葉亂飛，黃花依舊比人肥。風前短髮愁吹帽，雨裏重陽怕振衣。尊酒有清還有濁，吾謀全是又全非。感恩贈答詩千首，語澀心艱辨者稀。

終朝驢背祭詩神，萬裡豬肝累使君。塞北音書杳鴻雁，江東父老隔泥雲。燕山細語含羞草，南海微風織錦紋。問淺水灣無恙否，幾時衕上小紅墳。

丹丹久盼過中秋，香港捎來兩罐頭。萬裡友朋仁義重，一家大小聖賢愁。紅燒肉帶三分瘦，黃豆芽烹半碗油。此腹今宵方不負，剔牙正喜月當樓。

豈有陳王八鬥纔，縱橫老淚伯牙臺。歸從黑水三千裡，夢見白丁五百回。皁帽於人非偶爾，頭風癒我亦佳哉。苦瓜甜菜無消息，紅豆當央花正開。

花覺悽迷柳又狂，鶯歌燕舞亂愁腸。差將寒北風塵氣，帶上江東父老堂。倘使臨杯猶矍鑠，最難得句不蒼涼。旁人錯比東方朔，只是偷桃事渺茫。

元龍湖海十年豪，天下英雄君與曹。我豈騰驤千裡足，君其瞀眊九方皋。而今萬事皆陳跡，到處青山哂二毛。肯曏西窗衕剪燭，樓頭春雨正瀟瀟。

朝朝雨雨又風風，風雨有懷積在胸。我自望君如望歲，誰知城北往城東。擬傾醇醁千杯少，一洗紅塵萬斛空。此事杜陵歌已久，脫帽露頂見王公。

風雲際會小人物，家國遭逢大是非。謔比鯤鵬六月息，倦攜霜雪一朝歸。周秦行紀牛僧孺，水鏡先生司馬徽。我在黃金臺畔住，幾時藜杖款荊扉。

手提肝膽驗陰晴，坐到三更又四更。天狗吐吞唯日月，鯤魚去住總滄溟。誰知兩語三言事，竟是千秋萬歲名。失馬塞翁今得馬，不談馬齒更人情。

八皮羅士產蘇聯，長者深情不夜天。凍筆題封籤夏衍，寒梅消息報春先。夢中披荔來山鬼，案上凌波供水仙。繞屋彷徨終一試，月光如水復如煙。

聶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