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當代詩詞作品 - 第11頁

偶從完達赤鬆遊，得道歸來鳥鼠秋。我馬既黃千裡足，春風不綠老人頭。他人飲酒李公醉，此地無銀阿二偷。自笑餘生喫遺產，聊齋水滸又紅樓。

六十功名從我懶，百千書捲使人癡。誰當中國圖強日，獨擬梅花自壽詩。初月一鉤天黑早，青春雙剪燕歸遲。熒熒燈火沉沉屋，得失興亡在所斯。

珠穆朗瑪志沖霄，苦被白雲抱住腰。一覽定知天下小，萬山都讓此峯高。憂天可作擎天柱，過海難爲跨海橋。積雪罡風終古事，金身億丈不容描。

杯底玉山幾欲倒，眼中餘子復全誰。千年白骨一人立，此夜西風全倒吹。烏鵲南飛飢不死，大江東去邈難追。方今天下沉沉者，竟闕宮牆任暫窺。

破屋三間生意濃，亂山十裡足音重。立春除夕明朝至，畫伯詩豪此夜逢。遼嶺雲深千尺雪，延河水滿一帆風。主人醉倒寒林畔，笑指白楊喚赤鬆。

三年無日不狂笑，七尺非天能活埋。乙夜言談楊左肘，故人居住李東街。盡傾囊底詩千首，安得尊前酒一淮。月下丁香花有種，好春無雨亦爭開。

山外青山樓外樓，吾詩非馬亦非牛。金人自古三緘口，玉女如今幾洗頭。不問何之皆落膽，迄無知者乃心憂。懷沙哀郢吾何敢，偶在牛山冠馬猴。

剝啄驚回午夢魂，開門猛訝爾蕭軍。老朋友喜今朝見，大躍進來何處存？八月鄉村五月礦，十年風雨百年人。千言萬語從何說，先到街頭飲一巡。

三郎仍是舊三郎，不恤看花白日忙。寒食節前臨敝舍，頤和園裏賞春光。今年木筆纔拳大，何處桃花帶酒香。引我水潯又山脊，西湖遊後此周祥。

文章註腳今天下，思想核心舊魯公。千手觀音千管筆，一行和尚一行鍾。宋唐秦漢人揩眼，泰華嵩衡爾蕩胸。底事流離兼坎坷，萬原黨上又雪風。

我詩堆土如丘厚，君意掘泉比井深。終究兩人誰句好，恐成千首並聲喑。桃花紅矣衕春色，空穀跫然互足音。不信誰知天下事，自從盤古到於今。

書買五百零四峯，情關畫虎與雕蟲。娟娟月影來相照，恰恰君顏別又逢。萬裡關山詩思澀，十年風雨故人衕。平生正坐無高着，看到絕棋更動容。

三年萬裡雪霜中，每有人談馮雪峯。天下寓言能幾手，酒邊危語亦孤忠。誰知憂患爲何物，不信文章背古風。燕市沙塵低小帽，亂山無數夕陽紅。

奇氣胸中久鬱盤，汩羅江水幾時幹。問天不怕迴風惡，哀郢當因下裡酸。杜若洲邊無杜若，陶然亭畔且陶然。思君不見人空老，騷捲長撐宇宙間。

今古文章海內外，賃舂居處市洋華。生逢白雉少重譯，死曏梵天作散花。遺恨未參金字塔，雄篇曾寄外交家。香江有淚成紅雨，壯志英年足嘆嗟。

今宵北海勝西湖，柳岸無髯不姓蘇。七十中秋將到否，水天雙月孰圓乎。艫聲伊亞尊前樂，塔影迷茫夢裏圖。縱念高寒休起舞，吳剛酒已醉淳於。

火車腳底走輕雷，小立危橋暢旅懷。昨日三分今一統，大江東去我南來。吐吞雲夢天無際，管領河山楚有材。到此人窮千裡目，好風雄過昔王臺。

三城兩水隔風煙，一道長虹氣萬千。自古名邦此吾土，幾年幽抱蕩晴川。身凌綠樹紅房遠，詩羨白雲黃鶴仙。滾滾浪沙淘不盡，今朝人物又明天。

重揩老眼生明月，萬艇千帆入畫行。遠水船高天際寺，近囪煙滿霧中城。隔江飛雨魚蓑重，側水揚帆鳥羽輕。信美河山況吾土，孰衣晝出也人情。

水上煙囪陸上囪，漢陽秋樹鬱蔥蘢。水中船舶行宮殿，陸上樓臺駐艦艨。日有深江城在岸，車如流水馬如龍。橫波不有橋高矗，千裡目焉一望空。

聶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