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當代詩詞作品 - 第13頁

昔日新聞記，今朝古典編。斯人面何鵠，春末襖猶棉。包袱三千種，心胸五百年。可憐邦有道，貧賤亦悠然。

兒女非常事，英雄見慣人。連枝煙大癮，三鬥酒微醺。禿樹撐窗外，悲風入枕垠。此中樂誰解，醒眼望朝暾。

南京人報小，中國鬼纔多。前有《神龕記》，繼之《魔合羅》。奇文缺梨棗，滄海祭蛟鼉。白雪陽春好，吾頭稱此歌。

年方五十八，人贈六旬詩。尊相何寒乞，壽章也預支。友鸞和紺弩，畫虎皆白癡。一杖隨身細，王城信所之。

欠伸撞屋非關屋，未飽刮鍋豈聖鍋。手執鋼刀九十九，迫教朽木歌復歌。獵歸一兔千年講，整到三風兩手搓。不共蠻妮開畫展，展他不過好瞧麼？

小姐香江百分百，先生昏事拖復拖。月明林下梅花好，豔遇宵深意味多。高旅名篇果奇特，珊瑚玉樹交枝柯。請人寫字知何故，恰寫長繩緊緊搓。

武俠傳奇本禁區，梁兄祝酒又茶餘。崑崙泰岱山高矮，紅線黃衫事有無？酒不醉人人怎醉，書誠愚我我原愚。尊書只許真人賞，機器人前莫出書。

雅淡長談復短談，手談於我更狼貪。都能粲舌三般若，除卻彎腰七不堪。兩屋煤爐蒸小暑，一窗霜月照微酣。讀書五十年何少，自浴懸河每此漸。

平生高潔董冰如，老至雙棲水果湖。門對珞珈山不遠，人攜辯證法衕居。國風譯好詩情重，血壓防高菜味殊。有客叨煙兼擾酒，黃昏雙送上街車。

臣居北海君南海，豈少中浮萬裡槎。卻將秋心託明月，化爲詩意寄天涯。拍拖有女英皇道，豔福今年處士家。蠻語談情何不可，多談幾句頂瓜瓜。

瓢簞陋巷異顏回，俯仰乾坤尚此杯。縱罵鄙夫分肉好，倘逢淑女以詩懷。世人慾殺吾知罪，大道未聞小有纔。何日興高重一讀，紅樓夢與金瓶梅。

一哭千紅萬豔悲，城西夜有鬼風吹。將雛挈婦鶉衣薄，啜粥著書鬥室卑。往事淒涼天又黑，秋燈暗淡筆初揮。何人不讀石頭記，道作者癡今尚誰。

客不催租亦敗吟，出門始解早春深。兼旬走筆足紅意，半晌坐花心綠陰。山鳥可呼杯底語，我書恨待捲中尋。不知榆葉梅誰似，漫擬迎探薛史林。

被兩百年隔古今，亂風吹草杳人琴。悼紅軒在知何似，脂硯齋堪共此心。短命奇纔骨黃土，長篇大著字千金。西郊道有曹君墓，日落榛荒不可尋。

家庭底事有煩憂，天壤何因少自由。不做夫妻便生死，翻教骨肉判恩仇。瀟湘夢歇珠魂杳，木石盟虛衲影秋。一角紅樓千片瓦，壓低歷史老人頭。

削肩纖爪水蛇腰，命賤何妨氣性剽。往日千金難一笑，從來謠諑痛離騷。脫紅綾襖心真碎，補雀金裘力早拋。以被矇頭君且去，人天自此路迢遙。

秋悲春困困瀟湘，我在佳人錦瑟旁。愛海珠荒全是淚，情爐鐵冷怎成鋼。亦聞蜚語傳金鎖，故撰危詞聳玉郎。繡口錦心參至計，侍兒肝膽照姑娘。

南山有鳥北山羅，羅作老奴小老婆。此日鴛鴦衝鐵網，一天星鬥亂銀河。三軍奪帥情何迫，匹女忘威事可歌。便作夫人誰更往，斯言絕決勝投梭。

一夕叱羊皆化石，五年插柳未成陰。全傾種種衷腸話，只獲悠悠道路心。尤物尤人情激越，巫山巫峽氣蕭森。寒光閃處青鋒血，恨比晴顰似更深。

木魚清磬伴彌陀，櫳翠庵中恨幾多。天上玉人離玉府，人間天女遇天魔。誰堪白璧青蠅玷，其奈紅顏薄命何。寄語惜春休繼躅，無塵埃處有風波。

聶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