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當代詩詞作品 - 第15頁

晚燻馬列翻天地，早乳豺狼噬祖先。有字皆從人着想，無時不與戰爲緣。鬥牛光焰宵深冷，魑魅影形鼎上殘。我手曾攤三百日，人書定壽五千年。

野草淺根花不繁，朝遭踐踏暮芟刪。我將狂笑我將哭，哭始欣然笑慘然。明暗死生來去際，友仇人獸愛憎間。實時沉默空開口，天地有如此夜寒。

夢中微細小紅花，有瘦詩人淚灌他。道是鼕隨秋去後，行看蜂與蝶爭譁。夜遊惡鳥剛飛過，䀹眼鬼天快亮嗎。火引青燈蟲破入，刺天棗樹盡丫杈。

落拓依人沒主張，何如分手各徜徉？虛空佔否心靈罅，黑暗消於日月光。不願隨君歸地獄，還愁帶我上天堂。吾今事事惟孤往，影也來爲告別忙。

夢自冰山墮冰穀，忽逢死火似珊瑚。體溫終竟驚醒了，冰凍裏真睡熟無。出穀燒完留穀死，白天用少黑天需。我終被碾車輪下，及見荒寒又噬渠。

我心孤寂欠安平，無樂有哀少色聲。今日毒仇刀血火，何時星月蝶鵑鶯？青春此世如烏有，遲暮於人亦等零。絕望之虛似希望，茫然回首望東明。

柳下青青一丈紅，種由村女抑村童？花開影落清池裏，妝就人窺寶鏡中。天送白雲來作伴，魚遊綠藻每相逢。我方凝視驚奇美，何處飛來一石咚！

狂熱酷歌中中寒，復於天上見深淵。以心餬口情何惻，將齒咬脣意豈安。我到成塵定微笑，君方入夢有初歡。誰人暮碣刊斯語，瞥見其腔少肺肝。

苦酒微溫酌與人，非醒非醉但微醺。廢墟上矗新荒冢，草裏中留淡血痕。誰是地天間勇士，這般造物主良民。方生未死將生者，倘不全蘇定永淪。

地獄越荒鬼越肥，井然秩序轉堪悲。鬼魂應悔輕翻手，人類自欣強插旗。馬面牛頭高奉草，刀山劍樹舊呻嘶。一經整飭容全改，檻外孤花已頓萎。

雖鄰柳巷豈花街，不爲借書死不來。枯對半天無鳥事，湊齊四角且橋牌。江山間氣因詩見，今古人纔帶酒杯。便是斯情何易說，偶因尊句一詼諧。

每以出差爲壯遊，歸程萬裡死蘭州。得年半百多三歲，入黨四旬少幾秋。法電風雲曾叱吒，絕邊林墾正籌謀。一生肝膽人間照，餘力猶承爲我猷。

從今不見亦何傷，人道斯人已竟亡。三十幾年老朋友，百千萬事與商量。初交乍脫中央社，晚歲欣逢北大荒。於我都成終古恨，仰天搔首意茫茫。

比年元旦例吟詩，首寄香江杜牧之。祖國災荒曾去日，先生包裹尚今時。筆逢秋姊有詩寫，命犯孤鸞無藥醫。多少世間豪富客，名駒肯借窶人騎。

倘非香港大公報，看爾悠然能遂初。飲酒愁心掛腸胃，著書明月滿江湖。行如小說龍鬚虎，居號長安鳳尾魚。今歲甲辰始花甲，生辰還要壽詩無？

悠然賞菊三徑東，與花督郵造次逢。已無冠掛憑腰折，盆花五鬥米不衕。陶令文章世便誇，張生約就也抓蝦。腸潰去年因酒好，今年腰閃爲貪花。誰肯牡丹花下死，愛花單愛隱君子。安得十五女兒腰，既如白練復繞指。屈伸天地色玄黃，俯仰乾坤花紅紫。且搬千盤萬盤花，一笑吾生行樂耳。社會主義建設吾老矣。

手提緣筆曏山川，細檢王圖入簡編。草澤狐鳴驚大寶，鶉衣虎吼奮金田。風流人物何今古，水滸文章與後先。我欲隨行攜一帚，爲君紙上拂塵煙。

不有雄心與霸纔，怎描今古烈風雷。定知山水喁喁望，始見先生得得來。兩粵狂潮吞日月，三江戰骨掩蒿萊。流風勝蹟花千朵，都待馮郎夢筆開。

天下興亡幾匹夫，沉沉勝廣痛須臾。平分土地奴欺主，還我河山漢逐鬍。大事何因終僨了，百年誰有一言乎？知君此去胸襟闊，不僅雄風入畫圖。

千山俯首萬山低，草地行軍百鳥啼。傾酒濯纓茅鎮北，哦詩叱馬夜郎西。曾經龍虎風雲會，最解天朝始末題。此日江南煙景好，風衣雨傘不須攜。

聶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