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紺弩·當代詩詞作品 - 第9頁

先生道我喜吟詩，題出紅專使試之。一日不曾爲紅瘦，十年空自笑專癡。癮君子有天生德，尼古丁雲某在斯。得句是煙還是夢，夢煙都是美人思。

畫虎難成改畫蛇，斑斑蛇足暮棲鴉。人嗤蝴蝶初幹句，自寶酴醾欲謝花。留一狂夫天意厚，白雙老眼帽簷斜。從今只賦門前雪，不管皤然兩鬢華。

夫人城下有雷池，膽怯方山懾吼獅。天上玉人來日本，吳家西子嫁夫差。描成京兆雙眉樣，不合時宜一肚皮。我以新詩翻舊句，海棠壓倒玉嬌梨。

怪底神童久不誇，男兒四十一枝花。讀書愛讀紅旗譜，聽戲專聽新鳳霞。少日鳳城常滿座，此時牛女並寧家。最是風雪人歸夜，痛飲三毛二兩茶。

生工內媚王孫賈，渴飲朝霞吳祖光。絲竹中年從所好，星河七夕每多忙。曲能自度南歌子，夢與人衕北大荒。補好則天無個事，自稱臣是第三張。

夫作插畫妻著書，父刻木刻子構圖。四歲女兒閒不住，畫個黑貓妙矣呼。此是鳳凰黃永玉，一家四口鬥室居。畫滿低牆書滿架，書畫氣壓人喘籲。偶爾開門天一線，鵝雞狗兔亂庭除。道是米家書畫舫，多他兩代女相如。君家不樂誰家樂，一體渾然盤走珠。

主人出賣青梅酒，居士來頒白雪篇。暮夜攜瓶回廡下，琳琅滿目落杯前。君逢長老佔三偈，我恨名賢失一緣。何與剡溪戴安道，子猷興盡自歸船。

淡淡勳名淺淺居，夫妻兒女畫詩書。乾坤定後無棋局，酒肉香中一佛徒。郭有道碑何處在，陳將軍字滿牆糊。到門不敢題凡鳥，略想狂歌效接輿。

百事無成但有詩，酒邊相憶海天知。令人不作三公處，是我吟安一字時。此去能穿幾兩屐，如何賣得許多癡。迴風動日高天冷，宇宙雙船未可期。

聞君七月有新詩，何以至今我不知。一笑故人還故我，衕傷多夢已多時。從來肝膽恩都少，如此風波怨便癡。五載堂堂空過了，以爲不可孰期期。

飽經艱險身猶在，不露文章世始驚。驚北大荒一城旦，共鍾三弟兩書生。重陽近每風吹帽，老淚多曾雨洗兵。我是四年君五載，逢人莫道此中情。

大風滅燭陶斯道，雪夜閉門高爾基。每嘆衰年無此樂，忽來佳客與談詩。桃源天地豁然現，李杜關山一馬馳。何日山陰衕載酒，蘭亭曲水訪羲之。

一春都在閉門中，何處忽來鮐背翁。四十年衰雙鳳翮，三千裡隔兩龍鍾。人間青眼卿加我，明日黃花心與胸。俟得何清身尚在，倚欄衕唱大江東。

廿年一幅屈靈均，惹我逢人便說君。豈爲高陽吳道子，誰知窮倒朱買臣。天高難以居蒙古，地坎錯填上哈濱。母老況兼兒又幼，關山風雪各三春。

都在戎馬倉皇間，也曾三度過黃山。未知雲海何天地，已見鬆虯下壑巒。世代極殊皆至樂，峯巖絕險遂孤扳。他人莫上扶他上，始是豪遊並壯還。

詩史詩箋豈易分，奇思妙喻玉繽紛。倒翻江海潘江水，淹死一窮二白文。真陌真阡真道路，不衫不履不頭巾。吾詩未選知何故，晚近千年非宋人。

十年江漢舊詩翁，體怯重陽落帽風。人老住家如住廟，吾衰因病更因窮。遊週五嶽頭顱白，散盡千金咳唾紅。爾我餘生須互藉，燕山楚水有郵筒。

事雖多病實多愁，心骨從來命不猶。觀水難衕莊子樂，仰天忽作杞人憂。山逢險絕偏孤往，年曏古稀又九秋。真是六親無二運，終朝有物鯁吾喉。

忽思攬月上青天，方少情懷已暮年。何處有詩能有酒，此身非霧又非煙。輸君巍國徐無軌，笑我長安李謫仙。不是英雄不兒女，一生闆蕩在鞦韆。

早愛香山賣炭翁，平民思想自成風。老來體弱兼多病，人到詩寒已久窮。天末友朋憶曹白，文章生死痛蕭紅。煙波江漢真何事，羞羨吾兄有釣筒。

聶紺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