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懷深

誡殺偈十首

利刀活斫當腰斷，前腳猶能跳躑行。看著衆生如是苦，異時果報不多爭。暇蟆蚵蚾形模醜，咂矢爭蛆臭穢多。涴卻娘生清淨口，只應笑倒老維摩。蜆子師螺街市食，小人咀嚼繞檯盤。近來豪貴尊榮者，嗜好成風總一般。吳人信曏更無加，可惜時中善願差。手掐數珠忙唸佛，一邊叫喚買魚蝦。聞說刀兵已皺眉，貪生畏死是人知。如何不恤他身苦，斬斫烹炮無厭時。

偈一百二十首

不奈諸人苦再三，薄緣終是自多慚。晨猿夜鶴應相笑，特地伸頭人鬧籃。塵埋古鏡久偷安，匿耀潛輝度歲寒。今日光明藏不得，虛堂高掛任君看。摩竭當年獨掩關，銀山鐵壁莫追攀。如今大施門開也，魔佛休分聽往還。數間茅屋不堪憂，底事來爲粥飯頭。賴有劫初鈴子在，隨貧隨富自風流。年年此日是重陽，籬菊如聞去歲香。莫笑枝條太枯槁，從今別有好商量。門福一著，商量即錯。明眼衲僧，無繩自縛。資福一竅，最玄最妙。直下會得，教你冷笑。有問有答周遮，無言無說話墮。直饒頑石點頭，爭似歸堂曏火。失卻欄中白象兒，臨風笑倒老峨嵋。街頭措大無精鑑，一夜燈前賦雪詩。春風掃盡庭前雪，暖日催開枝上花。物物頭頭皆漏洩，莫教心地亂如麻。衲僧不用看他燈，自有從前一盞明。壞衲矇頭面壁坐，靈光射破鐵圍城。萬劫輪迴妄想在，一心纔歇死生休。佛魔是甚閒傢俱，撒手懸崖得自由。學道做工夫，正如人鑿井。一日見泉源，平生用不盡。仲春天氣喜初晴，燕語彫梁有好聲。曾得玄沙當日意，便能日午打三更。漚生漚滅幾千回，只爲金剛眼不開。一日愛河波浪息，始知無去亦無來。病瘳鶴骨瘦棱棱，說妙談玄總不能。賴有衕行木上座，是渠強健更惺惺。古人貧不及，今人富太過。唯有慈受叟，家風不恁麼。有油便點燈，有炭便曏火。無油無炭時，大家黑處坐。坐得骨臀痛，長伸兩腳臥。天明起來喫粥，說甚迷逢達磨。道在何曾在間然，休分城市與林泉。重來痂法棲禪處，依舊清風滿目前。今朝一陽生，明日便數九。張三依舊肥，李四從來瘠。喫盡天下藥，舊病依前有。用盡自家心，笑破他人口。一夜翻空大雪，玉殿銀樓皎潔。曉來庭際無人，莫道山僧不說。東風吹盡曉天雲，大地山河總變春。不用當門書大吉，箇中無鬼亦無神。雲門劄，資福收。一擒一縱，各有來由。昨夜春風吹樹尾，曉來紅日上雲頭。翻笑雙林傅大士，卻道橋流水不流。夜來燈燭鬥熒煌，多少衆生徹曉忙。究竟不知燈是火，昧卻靈臺一點光。今朝喫粥太晚，徐六街頭擔飯。只知打鼓升堂，不覺又是喫飯。喫粥了喫飯，喫飯了喫粥。清風月下守株人，涼兔漸遙春草綠。太平山下曾相見，撫掌呵呵笑臉開。莫怪嘉聲騰萬口，杖藜方自日邊來。金輪御世乾坤永，玉燭調時宇宙明。桃李無言春爛熳，不知何以報昇平。流註真常幾萬回，虛空無去亦無來。箇中何地容生死，打破當堂明鏡統。天面雁橫七八點，海門日上兩三竿。祖師心印分明在，自是時人不解看。心境頓消融，方明色與空。欲識本來體，青山白雲中。心境頓消融，方明色與空。欲識本來體，海裡使風山上船。四維上下白漫漫，玉殿瓊樓正好看。任是黑風吹海立，渠儂門戶不相幹。時人皆拜歲，山僧不賀年。孟春猶寒在，日月幾曾遷。去年今日後，今日去年年。新舊不衕者，誰後復誰先。時人皆拜歲，山僧也賀年。光明一點在，從聽二輪遷。順俗高叉手，和光小說禪。箇中如會得，佛祖本無傳。三年住此空花相，今日歸歟水月衕。去住不須論彼此，人生萬事轉頭空。修習空花萬行，宴坐水月道場。降伏鏡裏魔軍，成就夢中佛事。九重天上官家敕，喚起西庵瞌睡人。爲瑞爲祥人莫問，金毛師子玉麒麟。口忻得計掩深關，口醭心灰一味閒。自笑行藏無料處，又隨緣業過焦山。一室寥寥是何物，三賢十聖竭頭參。衲僧不會風前句，擬欲思量落二三。白蘋紅蓼岸邊秋，短槳輕帆與自由。要會到這一句子，長江依舊水東流。十一月二十，喚做大鼕日。張三賀鄭婆，李四拜王七。早辰到夜，費盡平生力。唯有衲僧家，不打者鼓笛。鐵額昆崙兒，通身黑如漆。瞿曇學道時，菩提樹下坐。忽爾見明星，漆桶便打破。纔打破始信，從前燈是火。今人學道不悟道，義路推尋外邊討。更說從來無悟迷，大似團圞吞卻棗。今日端午謝街坊，時節因緣要舉揚。莫問腕頭纏百索，且將糉子喫沙糖。是柱不見柱，一句超今古。夜來石公山，有個歡喜處。焦山句句是藥，祇要時人安樂。費盡巴豆砒霜，轉見七零八落。諸人步步是病，終日頭旋眼運。祇管以火救火，不解頭正尾正。宗門標緻久淒涼，佛鑑山頭又坐亡。昨夜燈前即屈指，不知誰解整頹綱。惆悵鐘山老水牯，去住縱橫無必固。拔禊抽釘二十年，咬盡生薑呷盡醋。有時貧，有時富，誰會南山狗咬虎。紛紛衲子數如麻，不知誰解吞蓬句，聽取焦山重指註。若道鐘山有句，大似如藤倚樹。若道鐘山無句，正是沈埋佛祖。江月照，鬆風吹，永夜清霄何所爲。若是曹溪門下客，相逢不必更揚眉。扁舟何事渡江來，林底相逢笑臉開。鹽米不須重話會，要須舌上起風雷。有一皆伎倆，盡是人妄想。少府打手力，笑殺韓官長。佛從大悲心，流出十二部。琅函與玉軸，遍滿河沙數。言言皆妙藥，字字超今古。譬如優曇花，百劫難遭遇。又如大明燈，能破黑暗處。又如智慧力，能斷無明樹。又如瓔珞珠，能使人豐富。茫茫塵世人，急急走如兔。不覺老到來，未嘗開眼覷。獨有花評事，信曏頗堅固。命我無心人，轉此諸佛語。浮生一百年，正如草頭露。上牀鞋履別，保朝不保暮。少喫兩塊肉，多燒香一炷。羊鹿牛三車，皆行此條路。鶴態雲蹤不定居，白沙一別半年餘。焦山腳下重相見，記得當時事也無。焦山熱肺腸，有事便要了。今歲閏九月，來年春氣早。頂門三隻眼，常要光皎皎。照顧潙山水牯牛，莫教喫卻他人草。焦山僻在海門邊，得到其中是夙緣。要會相逢一句子，春風依舊似當年。春色無高下，春雷動地音。翻空一夜雨，滴破祖師心。焦山無變豹，一味勸人休。衆生顛倒甚，撥火覓浮漚。石鞏駕弓箭，俱胝豎指頭。直下歇得去，都如椀脫丘。迷時境上千般有，悟去心中一物無。若會笑聲還似哭，方知生與死衕途。動弦別曲，葉落知秋。隔牆見角，便知是牛。伶俐衲僧，纔眨眼商量，已落第三籌。休休，不如無事掛心頭。吾有一言，絕慮忘緣。巧說不得，祇要心傳。我笑禪和子，茫茫能地頭。隨人語脈轉，何日得心休。滔滔生死海無涯，綠鬢朱顏未足誇。五蘊山頭雲散後，不知明月落誰家。不是境，亦非心，喚作佛時也陸沈。箇中本自無階級，切忌無階級處尋。總不尋，過尤深，打破雲門飯袋子，方知赤土是黃金。紅杏枝頭小雨乾，東風特地作春寒。祖師門戶無遮障，祇要時人著眼看。四年兩受官家敕，玉璨珠華耀海門。鼓舞堯風聊自愧，不知何以答君恩。隈巖傍水養衰殘，不謂虛名落世間。到此更無迴避處，只應笑倒石公山。虎穴門前曾宴坐，龍牀角畔去談禪。睹人莫苦生離思，風月從來共一天。住亦隨緣去是常，山林城市兩無妨。白雲本是無心物，一任風吹入帝鄉。一居丈室，家風壁立。把斷重關，有誰敢入。直饒鐵眼銅睛漢，也是門頭戶底人。物物頭頭不覆藏，須彌高廣露堂堂。要知此曲無音韻，更對薰風舞一場。氣息纔通不可收，一回拈起一回羞。威音王外難分雪，殃及兒孫卒未休。今年兩次逢端午，不須更打劃船鼓。金剛門外笑呵呵，一夜通身汗如雨。汗如雨，不須言，犀牛扇子亦陡然。舊山多積雪，歸去是何年。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釋迦老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幻化空身即法身，箇中無染亦無塵。拈匙把箸如明瞭，掃地燒香不倩人。趙州住院二十年，折腳禪牀欠一邊。灰頭土面半飢餓，苦澀家風今古傳。翻笑今人做長老，恰似官人問職田。職田多，我便去，免見鉢盂無著處。職田少，我不去，生怕沒鹽兼沒醋。禪門難得好兒孫，正眼近來如掃土。慧林首座久韜藏，箇中果熟自然香。大海釣魚拚得失，空船歸去也無妨。一鉢迢迢歷數州，朱門白屋信緣求。如今繭足歸來也，自在潙山一牯牛。拍手相逢笑不休，本來無證亦無修。人人盡是阿羅漢，何必天台雁蕩求。長夏無別趣，調和羹一釜。滋味頗馨香，剛地成點污。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斧。陪卻三斤鐵，只因看錮鏴。慧林小院子，恰似一隻船。終日行上水，須得衆人牽。出入底出入，說禪底說禪。做飯底做飯，打眠底打眠。有時甜似蜜，有時苦如連。恁麼度衆生，笑倒老金仙。若問西來意，令人肚裏煎。滕王閣畔遙招手，汴水堤邊未點頭。要得錦鱗來上釣，大家撐動木蘭舟。以法傳心，似衣表信。黃梅山頭，白蓮峯頂。分付曹溪路上人，一模鑄就黃金印。今朝四月十五，已見炎炎酷暑。只宜搖扇飲水，豈可譚今引古。卻請九仙長老，傾些清涼法雨。衆中釘觜禪和，便好出來進步。問教口似磉盤，始信長老難做。親長老，自照顧，發機須是千鈞弩。慧林投老入紅塵，俯仰三年成跺權。自笑欲歸歸未得，時時送客出都城。世事悠悠，不如山丘。青鬆散日，碧澗長流。山雲當幕，夜月爲鉤。臥藤蘿下，塊石枕頭。飢餐混飲渾無事，自在潙山水牯牛。著黑衣，護黑柱。虎不食斑，惡傷其侶。雲何獅子身中蟲，終朝返食獅子血。忍痛金毛不作聲，箇中滋味難分雪。從咬齧，願爾迴光返照時，始信虛空無兩舌。下初死卻爺共娘，二十餘年割不斷。今朝打破骨董箱，請我升堂舉公案。古靈平地起風波，瞌睡禪人不奈何。地獄天堂都莫問，大家隨例喫燠鵝。佛病與祖病，衆生心上疑。情塵一念脫，消散如風吹。試問諸病源，起滅從何依。來從何所來，去曏何所歸。若能直下見，苦痛無毫釐。不見維摩老，文殊問疾時。聚頭說藥方，失卻獅子兒。得者長生，服之不死。神農不知名，耆婆無處討。破除佛祖病，掃蕩無明煩惱。物物頭頭不覆藏，靈光洞耀何人曉。過去事如夢，瞭然無罅縫。要當做夢時，便作覺時用。未來事如電，有無不可見。莫將希望心，昧卻娘生面。見在事如雲，目前彷彿有。安得東南風，吹散西山口。十年做長老，今年鬧吵吵。思量世間事，佛也不可曉。昨日買個卦，蔔道來年好。財帛星入門，虛耗鬼去了。知事與頭首，各著些孔竅。盛點兩甌茶，多陪一面笑。大家說些快活禪，免教拄杖生煩惱。大悲時時降生，諸佛頭頭無間。者裏裂破面門，薦取通身手眼。時節因緣自有由，知音千裡遠相求。寒山陌上纔招手，拾得溪邊已點頭。五葉花敷大地春，泥牛鞭起著精神。好將一葦堂前曲，舉曏東州路上人。曉來雨過地無塵，綠暗紅疏爛熳春。拄杖花開人不會，等閒昧卻本來身。春睡不知曉，覺來天已光。七條衣未著，五味粥先香。宰相雞鳴起，凡夫徹夜忙。不知禪和子，將底報君王。白日人事勞攘，夜裏只了瞌睡。忘記安排說禪，且望諸人不罪。千般說，萬般喻，特地令人轉不悟。西風昨夜洩天機，鬱郁黃花香滿路。欣逢誕聖時，無以報明主。唯憑一炷香，更擊三通鼓。唱起太平歌，共行曏上路。只願堯天日月長，待見黃河清萬度。北風如箭射庭除，冷落禪門一物無。多謝諸人相暖熱，殷勤爲我作開爐。老僧來慧林，四見書雲節。不解巧逢迎，豈敢多饒舌。瞋即聽你瞋，拙即從我拙。要透祖師關，放教心地歇。若不歇，臘月三十日，一時都敗闕。十年持釣在江湖，蒻笠蓑衣只自如。忽爾竿頭浮子動，等閒釣得一頭魚。慧林鐵饅頭，做來年已久。不是不拈出，自是人不受。覷著齒牙寒，咬著眉頭皺。不是張鵬舉，誰人敢下口。祖師妙訣，頭頭漏洩。衆生日用不知，只管強生分別。豈不見靈雲陌上桃花，趙州指出庭前柏。別別，正似紅爐一點雪。夜來看上元，一覺到天曉。紙被暖如春，被底呵呵笑。寒食清明都過了，野桃紅杏已凋零。多時不聽簷頭雨，特地令人憶鏡清。四海五湖人，慧林衕禁足。譬如學牧牛，身心要淳熟。常耕自己田，莫犯他人穀。一句若參差，九旬何面目。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衲僧恁麼會，鑽頭入荒草。身心一如，身外無餘。便恁麼會，緣木求魚。寒來共曏無煙火，飯了衕烹雪色茶。飽食高眠無一事，不知何以報官家。佈施門開非一朝，雲山千裡肯辭勞。塵中欲聽無生曲，座上先橫智慧刀。貼肉汗衫容易施，有心道者卻難消。願公福似鄱臺塔，一層高了一層高。盛暑隆寒相繼來，慧林四見地爐開。衲僧曏火知方便，切忌團圞守死灰。恁麼恁麼即易，不恁麼不恁麼卻難。直教枯木再生花，任是寒灰重起焰。火焰時時轉法輪，廣長舌相耀乾坤。衲僧不會轉身句，爍破娘生舊面門。水中鹽味，色裏膠青。決定是有，不見其形。炭頭今日地爐開，澀雨慳風惱破懷。老僧曏火喫酸豏，誰管檀那來不來。皓月團團照碧天，鰲山燈火不須然。吾皇恭儉人心樂，自有嘆聲四海傳。憶昔在山日，眠雲並枕石。如今城裏居，欲去去不得。日暖旌旗壯鳳城，聖君勤儉古風清。寶刀不染匈奴血，四海從今自太平。順天門外古招提，爛熳春光照錦溪。物物更無心外法，箇中能有幾人知。牽率歸來口懶開，婆娑重陟舊猊臺。孤雲本是無心物，又被東風拘管來。夜來春睡爛如泥，禁漏聲殘總不知。翻憶南泉好言語，如斯癡鈍也還稀。不唯禁足，亦乃禁口。不唯禁口，亦乃禁手。不唯禁手，亦乃禁心。禁心不禁口，日日嫌佛醜。禁口不禁手，累及眉頭皺。禁手不禁心，罪過轉彌深。禁足更禁口，蟻子銜椀走。禁口更禁手，垂楊生左肘。禁手更禁心，大地是黃金。要得一夏安樂，細看兩重註腳。山僧恁麼說話，大似不龜手之藥。明珠一顆價難酬，不是知音便暗投。翻笑藥山空費力，水清魚現不吞鉤。相送無言淚滿巾，溪頭黃葉正紛紛。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一口吸盡西江水，不知何地著離情。六年掃灑皇家寺，一日君恩得遊還。拄杖重挑舊瓶鉢，者回信腳入青山。

念彌陀頌

萬人衕志念彌陀，衆力相成願力多。一朵蓮開親見佛，方知淨土勝娑婆。樹林水鳥各宣揚，寶網金臺盡道場。會得鐘鳴並鼓響，彌陀觸處現毫光。鬢髮看看染雪霜，心猿意馬尚顛狂。一朝掩目空歸去，始信泥犁歲月長。業報差殊事不衕，勞生何地出樊籠。欲知自性彌陀佛，在汝朝昏一念中。衆生苦海業坑深，不信因緣久溺沉。聞得叉聲方唸佛，始知妻子老婆心。不是山僧說是非，修行魔事要君知。直須緊峭草鞋底，透過娑婆五欲池。

枯骨頌

風力機關終有盡，深情厚貌見無因。擔擎黑業歸何處，留得枯骸未化塵。皮包血肉骨纏筋，顛倒凡夫認作身。到此始知非是我，從前金玉付何人。鳥啄鴉?皮肉盡，風吹日炙髑髏乾。目前試問傍觀者，自把形骸檢點看。因瞋久戀四蛇窟，由愛長依六賊村。今日並髒都捉敗，這回休要弄精魂。百骸潰散雜塵泥，一物長靈復是誰。不得丹霞通一線，髑髏著地幾人知。

枯髏酒色財氣頌

枯髏愛酒醉魂在，羅列杯盤手自斟。酩酊一生心似曲，想君作鬼也昏沉。燕脂畫面嬌千樣，龍麝薰衣峭百般。今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髑髏寒。生前財貨因貪得，死後形骸被物拘。畢竟一文將不去，被人罵作守錢奴。偶然一語不相投，努目揮拳汗欲流。若悟形骸衕逆旅，胸中人我一時休。

靈巖披雲臺十頌

林底常懷老藥山，皮膚脫盡萬機閒。披雲月下時長嘯，千古風流滿世間。戲鐫崖石號披雲，且欲朝昏見古人。折腳鐺中聊自足，世間囊喜不關身。拄筇臺畔自騰騰，野草閒花照眼明。綠水青山皆舊物，鳥啼猿笑別無聲。春暖巖花處處紅，住山境界樂無窮。勞生奔競何時已，說與還如耳畔聲。當年吳越日相攻，蟻鬥蝸爭不少容。範蠡西施伎倆盡，青山依舊白雲中。兀坐雲根懶舉頭，更無言句示禪流。森羅萬象分明說，有口何妨掛壁休。老來羞懶出人前，只欲隈巖傍水邊。多謝洞庭峯頂月，夜來曏我十分圓。禪門難得好兒孫，逐句尋言總失真。山是山兮水是水，莫將情解鬥尖新。透過無心種種休，鬆間石上自悠悠。田園不用爭疆界，大地都來一指頭。莫笑山僧語句粗，真情何處著工夫。世人用盡精神討，緣木何曾覓得魚。

洞庭十二偈

雞鳴醜，一聲喚起庵中叟。披衣蹈月聽鬆風，人間萬事慵開口。平旦寅，疊疊湖山觸目真。箇中更擬論玄妙，七十二峯應笑人。日出卯，參禪切忌生機巧。近來衲子學虛頭，未曾喫飯先言飽。食時辰，粥飯精粗養病身。落蘇苦蕒今年少，誰念庵中瘦損人。禺中巳，樵夫來說人間事。六月江頭兵未休，盡曏衆生心上起。日南午，瓦爐石銚閒傢俱。拾薪吹火自煎茶，笑與兒童相爾汝。日昳未，撩起佈裙閒掃地。菴舍荒涼無客來，門前黃犬因何吠。晡時申，自笑平生懶是真。白髮蒼顏陪奉少，聽渠歡喜聽渠瞋。日入酉，光境前頭豈長久。更無佛法可商量，聽他衲子交橫走。黃昏戌，有口何妨長掛壁。半簾秋色捲西風，一點青燈照茆室。人定亥，住山自有家風在。老來落得放心眠，人生莫被閒名礙。夜半子，紙帳鬆牀睡方美。翻身不覺念勞生，幾個不遭心識使。

至禪者求偈

探竿影草閒傢俱，獨弄單拈破笊籬。口醭心灰諸漏盡，菱花不拭自光輝。玉偈金言一掃休，已靈不重聖何求。無常煞鬼難吞處，祇爲渠儂得自由。

道智更衣參學求偈

未見虛空解講經，箇中切忌計工程。蒲團七個坐不破，豈可等閒明死生。妙句玄言一切休，只看露地一頭牛。忽然鼻孔芒繩斷，吼月耕雲便自由。

資福訓童行頌

世諦紛紛沒了期，空門得入是便宜。直須日夜常精進，莫只勞勞空過時。心猿易縱安教縱，意馬難調亦要調。到老情塵掃不盡，出家四事恐難消。焚香禮拜莫匆匆，目睹心存對聖容。懺悔多生塵垢罪，願承法水洗心胸。出家言行要相應，戰戰長如履薄冰。雖是未除須與發，直教去就便如僧。也要學書也念經，出家心地要分明。他年圓頂方袍日，事事臨時總現成。出家不斷葷和酒，枉在伽藍地上行。到老心田如未淨，菩提種草亦難生。莫說他人短與長，說來說去自招殃。若能閉口深藏舌，便是修身第一方。常住分毫不可偷，日生萬倍恐難酬。豬頭驢腳分明見，佛地今生掃未休。莫學愚人說脫空，脫空說得有時窮。暗中莫道無人見，只恐難瞞馬相公。一等出家爲弟子，事師如事在堂親。添香換水宜勤謹，自有諸天鑑照人。香積廚中好用心，五湖龍象在叢林。瞻星望月雖辛苦，須信因深果亦深。二時普請宜先到，衆手能爲事不差。諷取如來經一捲，都勝閒話口吧吧。廊下逢僧深問訊，門前遇客要相呼。出家使態宜謙讓，莫似愚人禮數無。家事積粗宜愛惜，使時直似眼睛看。莫將恣意鬍拋擲，用者須知成者難。諸寮供過要精勤，掃地裝香莫厭頻。事衆若能常謹切，身心方是出家人。衣衫鞋襪須齊整，掛搭巾單不可無。身四威儀常具足，莫隨愚輩學粗疏。拳手相交不可爲，粗豪非是出家兒。遭人唾面須揩卻，到底饒人不是癡。三通浴鼓入堂時，觸淨須分上下衣。語笑高聲皆不可，莫將粗行破威儀。有時緣幹到街頭，照顧潙山水牯牛。門外草深常管帶，等閒失卻便難收。色身康健莫貪眠，作務辛勤要曏前。不見確坊盧行者，祖堂衣鉢是渠傳。

頌古三十首

頭陀飲光，多聞慶喜。合掌擎拳，難兄難弟。一朝狹路兩相逢，裂轉雙睛無處避。便曏門前倒剎竿，丈夫自有沖天志。不落與不昧，前後百丈語。毫髮若參差，鐵山橫在路。豈不見藍田，常年人射虎。初時一箭沒其羽，子細看來元是石。再欲射時射不入，幾乎懼殺李將軍，千古令人空嘆息。移身換步老天衣，不惜眉毛月個知。今日若明當日事，江南日暖鷓鴣啼。雲門舌上有龍泉，愛把金針黑處穿。要會衲僧巴鼻子，一條紅線兩人牽。走下禪牀行一轉，看了如來五千捲。婆子年高眼尚明，夜深月下穿針線。大士講經竟，揮案成註腳。一丸療衆病，不假驢駝藥。曾到喫茶去，未到喫茶去。趙州老禪和，口刮心裏苦。心裏苦，直至如今無雪處。海水有時終見底，人生到死不知心。秀纔若會翻身句，管取白衣入翰林。豐城寶劍沉埋久，一道寒光射鬥牛。不是張華辨端的，只應千古枉淹留。佳人十八正嬌癡，一曲堂前舞柘枝。祇有五郎知雅態，更無人道柳如眉。阿誰踏著雪峯蹤，三世諸佛火燄中。賴有雲門相暖熱，火屋吹得滿堂紅。別面不如花有笑，離情難似竹無心。因入說著曹家女，引得相思病轉深。龐婆移轉髻邊梳，一段風流舉世無。萬事但將公道斷，維那不用筆頭書。長江輥底浪如銀，秋日白蘋紅蓼新。莫怪扁舟難到岸，行船由在把梢人。父子相逢臭味衕，龍泉寶劍再磨礱。要明馬祖當年喝，大地山河盡耳聾。一條官路坦然平，無限遊人取次行。莫謂地平無險處，須知平地有深坑。一人會上竿，一人會穿井。伎倆雖不衕，總是一般病。若人識得這般病，衲僧鼻孔都穿盡。法身無相，法眼無瑕。因風吹火，借水獻花。絲毫不立，萬別千差。但看來年三二月，銜泥燕子入人家。簷頭雨滴，階前地溼。法法現成，人信不刃。更問如何，長江水急。洞山麻三斤，斤兩不謾人。語稀難問事，貌古易傳神。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道透長安。一條大路平如掌，自是時人措足難。驀直去，驀直去，草鞋跟斷人無數。唱歌須是帝鄉人，一個拍兮一個舞。舞得徹，勿多般，趙州婆子特用瞞。今古五臺山下路，長鬆短檜聳雲端。馬祖捧出菱花鏡，王老親拈白玉槌。一擊當陽令瓦碎，此心能有幾人知，兩個分明是赤眉。風前月下揚家醜，笑倒靈山老古錐。上庵豎起拳頭，趙州左眼半斤。下庵豎起拳頭，趙州右眼八兩。君看陝府鐵牛，何似嘉州大像。若謂總沒諸訛，露柱燈籠合掌。雲門一枚糊餅，天下衲僧咬嚼。若非鐵作牙關，往往完圞吞卻。吞時易，吐時難，莫道從來曲一般。踏看韶陽關捩子，方能平地起波瀾。趙州門戶，都無關鎖。侍者粗心，當頭蹉過。靈利沙彌，珍重便行。這裏下一轉語，夜深歸堂曏火。趙州庭前柏，何似門外柳。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更問事如何，合卻□生口。北鬥藏身處，擬議即差訛。鑽天新鷂子，不戀舊時窠。終朝噇飯費工夫，不識燈籠是鉢盂。多少三家村裏漢，忙忙樹上捉鮎魚。髑髏裏眼見猶在，枯木中龍聲更狂。打破虛空光境盡，箇中別有好商量。

偈三首

憶昔去年春，正當此時節。雙拳打破太虛空，無限家風渾漏洩。人中獅子喪全成，月裏麒麟鬥角折。鬥角折，金剛正眼難磨滅。千古令人誦不休，吹散紅爐一點雲。一回飲水一回噎，本自無情似有情。欲會個中端的意，木雞啼作兩般聲。個事相承八百年，實無一法與人傳。今朝欲報無傳底，聊爇金爐一炷煙。

偈二首

只是舊時行李處，等閒舉著便郩訛。夜來一陣狂風起，吹落桃花知幾多。雲自何山起，風從甚澗生。好個入頭處，官路少人行。

擬寒山寺 其一

我愛寒山子，身貧心自如。 / 吟詩無韻度，燒火有工夫。

擬寒山寺 其二

拾得詩清苦，風騷道自存。 / 看雲欹怪石，步月出鬆門。

擬寒山寺 其五

佛以真實口，說法無虛謬。 / 人天常誦持，龍神知護佑。

擬寒山寺 其六

在家聞見熟，意謂合食肉。 / 一蟻不忍殺，何況烹六畜。

擬寒山寺 其一○

世間一等人，諂事諸神鬼。 / 殺命欲邀福，皇天無此理。

擬寒山寺 其一一

人生平爲福，有餘返爲害。 / 莊周燭理明，可作貪者戒。

擬寒山寺 其一二

漁者不能獵，獵者不能漁。 / 貴人錢爲網，水陸皆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