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不須絲竹,花不須桃李。舞不須輕軀,歌不須皓齒。人生各有樂,顧我如何爾。我是兩柳翁,家在南郭裏。詩酒以爲樂,賓客至即喜。酒味酸或淡,瓷椀粗而偉。或無一飣菜,但費幾張紙。人情慕富貴,公何視賤鄙。寒冷載餚酒,暮夜煩屐履。孚誠非猝然,飣餖亦勞止。不用卞郎瓠,但坐杜侯椅。兩桌合八尺,一爐暖雙趾。不以藥隨時,而用繒掩耳。或啖魚菹盡,或愛藏蔬美。或取鱐與臘,或約酒以指。人皆悅真厚,誰敢停箸匕。一客癯而清,偶坐爲六子。吟聲尚鼓吹,歡情勝羅綺。俗物無所用,高會有如此。義無所不感,誠無所不動。誠義既如此,外物斯何用。以外表諸中,以物將其義。所謂君子誠,誠亦不虛致。人有忘恩者,嗟嘆而泣涕。我心非土木,亦有眼中淚。
數尺焦桐常在手,知子愛歌兼愛酒。今朝已是二月三,梅花驛使曾來否。古今多少無奈何,古人慷慨良已多。爲報陶潛且飲酒,無絃琴上不須歌。漫翁來索詩千首,須與古人沽美酒。近來聲調太尋常,不知得似陽春否。漫翁教我歌雲何,水遠山長春思多。安得桓伊吹短笛,共君慷慨一時歌。
莫說江南行路長,山蒼蒼兮水茫茫。莫問長沙城遠近,洞庭湖口是瀟湘。去時先上嶽陽城,夜宿巴陵探陰晴。泛洞庭時四五更,出湖口處曈曨明。平生聞說潭與衡,今來吏隱駐箳篂。四時所見皆所經,湖青草兮廟黃陵。眼看君山別洞庭,笑談卻作江南行。巴陵渡口轉船頭,一帆風過嶽陽樓。行盡江山到真州,畫船旗鼓入揚州。不作長沙行,湖湘少斯客。潔身不可污,好義是所積。口不出巧言,面不爲邪色。誰可謀定交,斯人不可失。
君看紛紛能幾時,一番情態隨春盡。歡者常少戚者多,共君且趁春風歌。莫學時人種花草,不似山中鬆桂好。一笑一啼何日休,一榮一悴何時盡。樽中野酒亦無多,日伴吟翁慷慨歌。茅屋窗前棲亂草,勝卻花閒繡裀好。
青鬆何巖巖,生在孤高處。能鳴月下風,更入雲閒路。雲漢何渺茫,遠過衡山陽。鬆風上河漢,高韻落三湘。我有金玉交,家在臨流處。秋來詩更清,吟喉飲風露。崔子在何方,清思滿殘陽。不知今夜夢,幾度過衡湘。
端叔上馬去,巷口馬頭轉。我喚端叔時,端叔急回面。記取此時意,莫使落風埃。上東門外水,正望楚州來。此水一來不復見,不及黃沙塞頭雁。是物可寄情,是物可寄聲。不須使黃犬,延州歧路遠。莫怪不登淮上樓,只爲淮水不西流。直待銜蘆雁卻回,其時隨到天盡頭。
不知何許人,忽在陳留市。生來無得失,物則有泰否。春時看物生,秋鼕看物老。大意寓之笛,餘情付雲鳥。無處不可居,不問江與湖,亦不問田廬。今夜入城市,往往呼狂夫。狂夫勝獨醒,以身葬江魚。有人持一管,不用蘆葉捲。能作隴頭聲,其女操六闆。吹者寓其聲,拍者會其情。情聲與氣貌,內外俱和平。時時入酒家,便插幾枝花。歸來無一事,醉臥日西斜。人或問所得,答雲無憂嗟。或問其所欲,何物可相累。我愛斯人者,富貴所不如。有如此娛樂,作如何稱呼。呼爲無憂人,畫作無憂圖。更畫幾枝花,酒瓢與酒壺。
我喉已吞霜,我口復吞月。吞霜吞月太粗豪,五臟心胸總清徹。東家亦有人中清,一從年少名豪英。文章餘事能用兵,蛇矛丈八折羽旌。排成大陣將橫行,太華屹立洪河傾。螭騰豹躣哮虎鳴,鬥膽可落突眼睛。衝車突騎出不意,鋒不可當聲動地。前軍已勝後兵繼,唱罷凱歌氈帳睡。將軍但築受降城,老大不煩修武備。君看月上霜,君看霜下月。不知月蓋霜,不知霜蓋月。但覺我一身,上下中央四旁總澄徹。霜是何物如此清,月是何物如此明。白頭老翁坐中庭,半夜可數毛髮莖。羣陰積聚純粹精,蝦蟆吸盡瑤池津。銀河兩道來藏冰,玉龍走入蟠千尋。倩君兩耳爲我聽,其閒恐有波浪聲。初出海時蛟螭鳴,卻入海時潮頭生。小鯨走入尾閭內,大鯨大鰍寒不睡。莫教射倒金銀宮,鰲背神人難設備。
充囊勿用錢,古律長短篇。子勉如不已,斯文終可傳。一詩將兩年,不出非空然。爲子有佳行,重爲進德篇。孔孟有常處,四通八達路。其道甚坦夷,行之莫能御。夜思而晝行,求至慎勿遽。存誠防他歧,積微從寸步。積之能不已,其率可馳騖。仁義固其常,忠信乃先具。正直常與遊,前卻慎勿顧。所謂氣馬者,尤宜審其御。孟子言最詳,揚雄亦深悟。勉之復勉之,子無忽吾語。凡我今之人,皆欲達其所。而況鄉閭中,待君爲處女。
好笑兩學官,果然作不了。子去恐無船,我眠幸有草。君看野田中,閒花亦不少。昨日有人來,贈我吟詩藁。有客叩茅廬,時來見鰥老。今朝二十七,春風有多少。共子樂有餘,如何醉不倒。坐中忽索馬,歸慰親懷抱。有客懷剛義,無物能幹抱。堂有白頭親,惟憂甘旨少。其家十五口,行計亦草草。也須謀饘粥,不可使飢倒。衕室與鄉鄰,勢與他人異。義當衕子去,豈敢徇於利。但恐登舟時,無以慰親意。沽與玉甕醅,豈煩酒官義。
公之所設施,道德之餘事。有性給其纔,無物蔽其意。大車積以載,牛刀迎者解。以要操其綱,以妙觀其會。善譽不盡知,善毀沒可譏。校之古人輩,彼若有所爲。公之所然者,以智不以鑿。其力日以裕,其濟日以博。至於我曹者,使相望相聞。猶能領官屬,攜詩叩吾門。先看陶家柳,次看陶家菊。茶中許投花,坐上呼燃燭。顧我爲樂叟,勉我以不倦。我是孟東野,終附鄭公傳。鷁口銜波船過猛,檣幔排雲北風緊。耽吟俊老繡衣寒,傳詩急使筠筒冷。詩衕使者從何來,謝安枕上吟哦回。吟哦去望江南雪,雪中往往梅花開。
一別北軒君,參商與鬍越。先聲從西來,塵榻爲君拂。吟行時引頭,吟坐即搖筆。未見問行人,既見惜短日。緩頰相問勞,劇談盡忠切。耳竅雖塞豆,口角自流沫。崔子祥而論,祝令閔且說。籬閒菊參差,樽中酒澄澈。把酒互相勸,投菊兩不絕。客主莫分辨,僮僕亦娛悅。若比龐公家,妻子不羅列。悔令唱驪歌,惜不醉寒月。念子爲令尹,行義高突兀。當官志不回,斂版腰可折。與俗皆背馳,而慕古遺烈。竹節生便堅,劍氣久已發。其時東野外,頻煩大夫謁。篇章日相尋,氣勢誰可遏。仍攜大軸來,使我兩目閱。人事有合離,歲月成恍惚。逸翮騰方高,駿馬足不蹶。子實不我忘,我亦不子忽。與之氣類衕,見之心欲豁。金城不可破,鐵槊不可奪。擇交蓋已定,言志亦已合。佈陣詩甚詳,揮灑手不歇。更約臨行時,斯言可贈別。縣令醉時花滿睫,縣令臥時雲滿榻。其時北面竹軒涼,雨聲霎罷風颯颯。美人爭唱醒酒歌,溼透紅綃聲未匝。玉容沃以沉香水,瑤槃凍屑珠璣雜。魂夢適從何處來,帳中猶把浮雲踏。自說騎鸞曏閬風,到時玉洞諸仙合。只被桃花迷殺人,行顧瑤關忽雙闔。枕上猶能走筆吟,累累吐出珠千蛤。壓倒唐時白與元,兩翁相顧如何答。
醉中吟問風流掾,酒價太高何日賤。如何使我典衣沽,詩人未有春衫絹。詩人有酒不須歌,自有春風四面多。山陽纔吏倪大夫,煩君爲我特致書。正月臘寒猶未去,諸君吟坐待圍爐。報漫翁,無錢可沽酒。青衫典不得,黃捲賣不售。借問公田中,秫米種幾鬥。休管將來旱與水,莫爲妻兒種粳米。兄來留下二萬錢,送與酒家主人未。不然何計見春風,空將花插白頭翁。簿書營營幾時了,何如載酒訪揚雄。漫翁俊逸幾無偶,安得吟詩類中酒。卻是蓬頭枕上吟,不知還有人嗔否。漫翁春思今如何,但覺新詩老更多。卻應笑我粗豪甚,頗似將軍出塞歌。
睡入淨域居,夢有殊方樂。不須汎海裝,去採神仙藥。手闢黃金闕,足踏巨鰲殼。更作西方行,真到昆崙腳。人莫嗟勞生,睡者吾一樂。困來入醉鄉,夢去得仙藥。瘦脛鶴伸足,老背龜側殼。日出紙窗明,煙霞忽失腳。
一從有意惜庭蕪,幾日無心到楊柳。好色盡歸簾下翁,餘光掬與船中叟。紺液難從日下乾,芳姿易曏霜中老。纔到春還車馬稀,青青勝卻朱顏好。山前勝入樵兒手,亦勝江頭伴煙柳。閒中好步陶先生,醉裏宜眠鄭雲叟。我闢閒階恨不早,草正茸茸花又老。人心好惡任不齊,但問青紅阿誰好。觀草亦有術,可使無涯際。誰知簾下情,或有林閒味。南郭雖如此,東皋亦何異。便可棄衣冠,閒枕青雲睡。
水曲山隈四五家,夕陽煙火隔蘆花。漁唱歇,醉眠斜,綸竿蓑笠是生涯。見說紅塵罩九衢,貪名逐利各區區。論得失,問榮枯,爭似儂家佔五湖。討得漁竿買得船,歸休何必待高年。深浪裏,亂雲邊,只有逍遙是水仙。飽則高歌醉即眠,只知頭白不知年。江繞屋,水隨船,買得風光不著錢。管得江湖佔得山,白雲衕散學雲閒。清旦出,夕陽還,不知身在畫屏閒。一酌村醪一曲歌,回看塵世足風波。憂患大,是非多,縱得榮華有幾何。
明明楚侯,爲國之光。王明是選,王命是將。皇皇者華,六轡如濡。轡且如濡,其德可孚。其孚維何,潔不可污。皇皇者華,六轡沃若。轡且沃若,其德可度。其度維何,清不可濁。潔也不污,清也不濁。德則不渝,澤則不涸。民則宜之,民則樂之,神亦作之。長淮之南,楚爲最劇。守者爲誰,以纔以德。守既視事,未逾厥月。吏則胥畏,民則胥悅。物來必應,事至立決。守之動靜,皆有法度。不苟不簡,不暴不怒。處煩以敏,輔嚴以恕。庭無滯訟,獄無冤囚。民無愁嘆,俗有歌謳。古之三府,謠言奏事。今豈不然,兼採公議。付之使節,是以用之。付之遠俗,是以重之。其俗既平,其刑既清。章德表功,來朝兩宮。兩宮聖明,柱上記名。
水曲山隈四五家。 / 夕陽煙火隔蘆花。
見說紅塵罩九衢。 / 貪名逐利各區區。
討得漁竿買得船。 / 歸休何必待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