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獨坐翏翏亭看桂花得張子崧書問兼懷孟陽
雖無千樹小山叢,愛著繁花水榭東。十日花時連日雨,眼看狼藉欲隨風。門外泥深客到稀,花開不肯待晴曦。煙籠霧鎖疑增態,況復香風不斷吹。張家亭子玉山隈,毬子花開錦作堆。試問摧殘緣底事,風吹雨打未爲災。故人萬裡不歸家,我亦三年不見花。帶雨獨看應有意,欲題高興寄天涯。
明代 1,025 首詩詞
李流芳(1575~1629)明代詩人、書畫家。字長蘅,一字茂宰,號檀園、香海、古懷堂、滄庵,晚號慎娛居士、六浮道人。歙縣(今屬安徽)人,僑居嘉定(今屬上海市)。三十二歲中舉人,後絕意仕途。詩文多寫景酬贈之作,風格清新自然。與唐時升、婁堅、程嘉燧合稱“嘉定四先生”。擅畫山水,學吳鎮、黃公望,峻爽流暢,爲“畫中九友”之一。亦工書法。
【人物軼事:食裏情懷】
一次,李流芳到杭州西湖邊遊玩。見西湖裏長滿了嫩綠的蓴菜,鬱鬱蔥蔥,人們傾城出動,從早到晚採摘蓴菜,然後千擔萬擔地運往蕭山,在湘湖中浸泡、清洗後再出售。據說,西湖的蓴菜要經過湘湖水浸洗,味美無比。他們一行人從未見過蓴菜,更未見過如此熱鬧、浩大的場面,非常驚奇,便買下許多蓴菜,回家烹調,並賦詩。
當蓴菜羹端上桌時,人們都驚歎它的色澤,不忍下箸擾亂其形色。過了許久,終於抵擋不住誘惑,品嚐起來。最後,李流芳表達了衆人的心聲,認爲蓴菜可以與當時著名的黃芽菜、燕筍等媲美。李流芳的《蓴羹歌》描述了江浙人採食西湖蓴菜的場面和習俗,稱讚了蓴羹色香味形的美妙,對後世人瞭解時代蓴菜的食用情況有較爲重要的作用。
【蓴羹歌】
怪我生長居江東,不識江東蓴菜美。今年四月來西湖,西湖蓴生滿湖水。
朝朝暮暮來採蓴,西湖城中無一人。西湖蓴菜蕭山賣,千擔萬擔湘湖濱。
吾友數人偏好事,時呼輕舠致此味。柔花嫩葉出水新,小摘輕淹雜生氣。
微施薑桂猶清真,未下鹽豉已高貴。吾家平頭解烹煮,間出新意殊可喜。
一朝能作千裡羹,頓使吾徒搖食指。琉璃碗成碧玉光,五味紛錯生馨香。
出盤四座已嘆息,舉箸不敢爭先嚐。淺斟細酌意未足,指點杯盤戀餘馥。
但知脆滑利齒牙,不覺清虛累口腹。血肉腥臊草木苦,此味超然離品目。
京師黃芽軟似酥,家園燕筍白於玉。差堪與汝爲執友,菁根杞苗皆臣僕。
君不見,區區芋魁亦遭遇,西湖蓴生人不顧!季鷹之後有吾徒,此物千年免沉涸。
君爲我飲我作歌,得此十鬥不足多。世人耳食不貴近,更須遠挹湘湖波!
【成就】
詩文翹楚
李流芳是明代後期著名的文學家,以詩歌和小品聞名於世。天啓,崇禎年間,文壇上正是竟陵之氣方盛,公安之餘波未絕之時。李流芳詩文既不衕於以復古求革新的李攀龍等“後七子”,也有別於神祕晦澀的鐘惺等人,而以自然平易、質樸清新的風格,書寫自己的真情實感。
李流芳的詩歌風格類似於陶淵明的《遊斜川》和白居易的《香山集》,他還深受好友程嘉燧的影響。他認爲詩應是性情的真實流露,性情是詩歌的生命。要做詩,就應該培養自己的性情。至於詩的表達形式,這都是詩人在求表現其性情之時的自然流露。他的作品就是循着這一觀點創作的。
如他的五言詩《過臬亭龍居灣宿永慶禪院衕一濂澄心恆可諸上人步月》記其“出西湖”、“曏黃鶴”、到龍居灣永慶禪院衕闊別已久的一濂等僧友歡聚的情景,狀“霜餘山容淺、天清海氣薄”之勝境,抒“暫歇塵勞心,始知寂滅樂”之善緣和“夜長愜深語”的歡趣,以及“千林流素”之時與僧友一道步月吟詩之意境神韻,可與蘇軾那首膾炙人口的《記承天寺夜遊》相比並。
李流芳的文章亦爲文人所重。內容爲敘事懷人、山水遊記和題畫及序,以題畫爲多。這些文章不長,但都清新自然,風姿各異;筆墨平淡,感情真摯深厚。正如黃宗羲所言:“長蘅無他大文,其題畫冊,瀟灑數言,便使讀者如身出其間,真是文中有畫也。”
他的《題燈上人竹捲》便是一例。這篇短文與其所繪尺幅小畫筆致非常相似,信手寫來,淡淡數筆,而情趣盎然。沒有雕飾之痕,而有淡永之美。作者追憶與上人相知的經過,平平敘來,三言兩語,而別後思念之情溢於紙上。“幽窗幾淨”三句,今與昔、情與景融成一片。談及繪事,則以千竿真竹化爲烏有的惋惜,反襯友人畫竹筆墨益進的可喜,由此又生奇幻之思,說畫竹乃真竹所化。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奇幻中又帶有詼謔,見友人畫藝大進,自己爲此感到高興。
李流芳於崇禎元年(1628)病中自選詩文12捲(古今體詩6捲,共366首;雜文4捲,題畫跋2捲,共90篇),定名《檀園集》,命侄子李宜之和子李杭之校勘。崇禎三年(1630)由知縣謝三賓合唐時升、婁堅和程嘉燧三人詩文編成《嘉定四君子集》出版。
清乾隆46年(1781),《檀園集》被欽定爲《四庫全書、集部六》。1993年《檀園集》入選《四庫明人文集叢刊》,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書法大成
李流芳書法源於蘇軾,擅長行書和草書,爲一代著名的書法家。書法風格渾厚而大氣、自然而嚴謹,與繪畫一樣,在書法上受董其昌的影響,力求生秀古淡。 他在《跋摹書帖》中對書法藝術有一段極爲精到的論述。他認爲:學習書法,要臨帖但不要成爲字匠,不求形似而應汲取傳統的精髓;要師古但又要創新,應自具風貌。他又非常重視文學趣味和學識修養對筆墨書畫的影響,他的書畫充滿了悠悠的文人氣息。
他以蘇軾爲模範,取蘇字扁平的形體,而去其豐腴及天真爛漫,改爲細勁堅挺的筆道,於是筋骨雋峭,風神一變,正如行家所評:能得蘇字精髓,又具自家面目。
上海博物館藏其《李白遊洞庭湖詩軸》,行書“天門中斷楚江分,水盡天南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弔湘君。”用筆圓潤,以氣韻取勝,結體肥瘦得益,自然舒展而無矯揉造作之態;起筆收鋒,沉着俐落,縱放有度,節奏平穩而錯落有致;橫豎撇捺,頗得蘇字風神氣度,點劃細微處又自出意匠。學蘇字又不完全與蘇字雷衕,當屬明人學蘇字中的上品。
再如入選國家“九·五”重點圖書《國寶大典》的自書五言詩軸,行書共40句,屬借景勸世之作。全篇章法勻稱,結構嚴謹,點劃精到,頗見功力。風格在蘇東坡和趙頫之間。但細觀之,長蘅此書又有其獨到之處:一是方筆多起筆處多有棱角,由於筆間牽絲流暢,行筆有動勢,仍不失靈動之感;二是撇多收鋒,顯得較爲含蓄,也增強其力度感,這似乎趙字。李氏書法,學古能變,且獨具風格。
李氏行書,在點畫筆意處匠心獨具,心意迭出,是明代學蘇中的佼佼者。在入古出新方面,他作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對後人有一定的影響。平素題畫之作,多用行書,筆致含蓄,行筆流暢,與畫相得益彰。
李氏草書參用杯素法,但絕不放縱。而只是增加點劃之間顧盼、迴環、牽聯。結體取橫曏,縱曏均加大曏上的傾斜幅度,從而加強整體篇章的動感。據說他晚年曾草書唐宋先賢詩達數十巨冊,既研詩律,又練書法,可知其習書之勤勞,煉字之功力。
李流芳傳世墨寶比較多,有扇面、手札、立軸和題畫,絕大多數收藏於江、浙、滬和蘇州市等博物館。其作品被輯入《中國書法名作大觀》和《國寶大典》等典籍。
畫苑健將
畫家李流芳,工山水,兼善花卉。其畫主要師承五代董源、巨然以及元代四大家黃公望、王蒙、吳鎮和倪雲林。李流芳《秋林亭子圖》軸,上自題七絕一首:“山作礬頭水少紋,巨然烘染董源皴。一間山水閒亭子,脫手平分與故人。”這無異於聲明自己的筆墨是從董、巨中學來的。事實上,李流芳在傳統學習上並非侷限於一、兩家。三百年來風行海內外,盛傳不衰的《芥子園畫譜》(上水部分)就是以他臨仿古人各家風格的課徒畫稿爲藍本整理、增編而成。
李流芳在繪畫上既崇尚宋元各家,又能註重師法自然,強調寫生,於畫中自創新意。《吳中十景圖》冊是他寫生作品中的代表作。他以藝術家的視角攝取吳中十處風景名勝入畫,摹寫真實生動,主景次景剪裁得宜,他的傳神之筆塑造的藝術形象展示了吳中勝景特有的風采,令人神往。他五十歲時畫的一副雪景軸也來源於生活經驗,畫上自題:“甲子臘月十三日,歸自吳門,大雪彌日,舟過城南,見留光樹色,冒雪含煙,頗不乏致,輒畫此紙。”他每次遊西湖,都要帶回很多寫生稿,總之他的寫實功夫是比較突出的。他常以自然山水爲畫本,隨手寫景,所以筆端不落俗套,富有生氣,形成一種清新、秀逸的獨特風格。董其昌讚道:“長蘅以山水擅長,餘所服贗乃其寫生,又有別趣。”
山水外,李流芳又善作水墨寫意花卉。他的花卉,筆勢飛舞,潑墨淋漓,別有一種逸趣。歸昌世嘆爲:“其娟美之致,俱在筆墨之外,真不可及。”董其昌評爲:“竹石花卉之類,無所不備。出入宋元,逸氣飛動。”總之,李流芳的高超畫藝使他成爲晚明畫壇上卓有聲譽的大家。
他的畫,衕他的詩文一樣,寄託了他的思想感情,完全成爲作者抒發個人性靈的憑藉。其《長林豐草圖》軸,足具代表性:遠山秀朗,湖中風帆一片,堤岸楊柳扶疏,水草豐盛,茅屋中有一老人正仰首低吟,隱居的惆悵心情,使滿幅明媚江南春色,織入幾許愁絲恨縷。細讀右上題詩“欲掛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買得黃牛教子孫。”可謂作者傷時不遇的鬱悶,報國無門的悲哀,盡融解到那長林豐草的媚人景色中。
李流芳曾言:“畫會之真山真水總不似,畫會之古人總不似,畫會之詩總不似。”“萃造化、古人、詩境於一局,以不似求真似。”這便是他畫學思想中著名的“三不似”理論,其精神即繪畫應做到形似和神似,寫實與詩境高度完美的融合統一,體現了李流芳要求突破傳統、改革創新的精神,何等珍貴。根據他的畫捲題畫跋語編成的《檀園論畫》,爲中國畫論的可貴資料。
其繪畫作品爲國內外許多博物館珍藏,併入選《國寶大典》和《海外珍藏中國名畫》等繪畫經典。
印壇名流
詩、書、畫之外,李流芳還精於治印。他宗法文彭,上溯漢製,又自具創意。是三橋(即文彭)派中骨幹,與皖派篆刻大家何震齊名。
如李氏印作“每蒙天一笑”,語出杜甫《能畫》,離開原詩的語境,可以理解爲自謙之詞。意思是刻印、畫畫或寫的字,“小動作”也安排得比較巧妙。運刀以衝爲主,帶有反刀動作,頗似蘇宣。線條質樸,沒有過多曲折,剛柔互補,整個效果爽朗清麗,筆意舒展。有一種輕鬆、自然、貌淡神濃的秦漢風範。
再如他的另一枚印作“山則之臞”,它語出《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古人常以“山澤之臞”來形容隱跡山林的高人隱士,刻此四字恐怕是李流芳自我心境的流露。這件作品,在章法上採用了迴文法,以求得虛實對角呼應;在筆法刀法上,顯得有骨有肉,自然輕鬆,流溢着一種不經意的創作心態。
總之,他的作品大都是粗服亂頭,縱橫衝撞,線條古拙樸茂而無故意修飾之概,風格豪放瀟灑不羈,在粗糙中見出元氣淋漓的大度來,比起刻意工整又時俗之氣充斥的匠氣之作來,這樣的作品顯然更有魅力。他那“不擇石、不利刃、不配字畫,信手勒成”的風度,正是一種纔子型的創作,他是個地道的寫意派篆刻家。
李流芳既精於篆刻,又是位詩文高手,所以常常以名流身份出現在印壇,爲衕時代的篆刻家的印譜撰寫序跋,其中不乏精彩的記述和有價值的見解。
“餘少年時遊戲此道,偕吾休友人競相摹仿,往往相對,酒闌茶罷,刀筆之聲紮紮不已,或得意叫嘯,互相標目前無古人,今漸老,追憶往事,已如隔世矣。”
“印文不專以摩古爲貴,難於變化合道耳。三橋、雪漁其佳處正不在規規秦漢,然而有秦漢之意矣。”
以上文辭,集中反映了明朝後期印章創作追求個性解放的思潮。他所謂:“前無古人”、“印文不專以摩古爲貴”,並非無視古人,實乃通古變今,入古出新,它提示了印章藝術發展的方曏。明朝萬曆年間,印學思想流派紛呈,李流芳爲“入古出新”派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篆刻作品被輯入《中國閒章藝術集錦》和《歷代閒章名品鑑賞》等典籍,他有關印學的論文入選《歷代印學論文選》。
李流芳以詩文和本縣程嘉燧、唐時升、婁堅合稱“嘉定四先生”;他和鬆江畫派班頭董其昌,以及陳繼儒、楊文聰、王時敏、王鑑、程嘉燧、張學曾、卞文瑜、邵彌等合爲“畫中九友”;在篆刻界,他與歸昌世、王志堅合稱“三纔子”,享有詩書畫印俱佳、詩書畫三絕的稱譽,在我國文化史上佔有一席之地,是一位對後人有影響的文人藝術家。如現代著名畫家黃賓虹非常推崇他的人品和畫品,早年即對其畫十分傾心,且廣爲蒐羅,深入研習,從中獲益甚多。
【生平】
萬曆三年(1575)李流芳出生於嘉定南翔一戶官宦人家。原籍安徽歙縣南豐。祖父 李文邦爲遷翔始祖,任成山衛指揮使,封贈公爵。父親李汝筠系縣學生。伯父李汝節是嘉靖進士,官安吉知州。堂兄李先芳。萬曆進士,四川參議。李流芳兄弟四人:長兄李元芳,諸生,詩人;仲兄李名芳萬曆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弟李三芳,定海縣丞。李流芳排行第三,人稱李三長蘅。
李流芳青少年時,潛身東林庵中,認真讀書,企求科舉入仕。萬曆三十四年(1606),32歲中舉,後又兩度赴京參加殿試皆不第。時朝廷爲太監魏忠賢及其黨羽把持,仕途兇吉難料。他感到氣餒,回到家鄉,自建“檀園”,絕意仕途。他經常遊覽杭州西湖,一邊遊湖一邊作畫,並提筆寫下一系列題跋,一派高人逸士之風度。爲人耿直,詩風清新自然,文品爲士林翹楚。魏忠賢建生祠不往拜,與人雲:“拜,一時事,不拜,千古事。”
李流芳和程嘉燧,詩文書畫齊名。李氏曾對好友錢謙益說:“精舍輕舟,晴窗明己,看孟陽(程嘉燧)吟詩作畫乃是生平第一快事。”錢謙益曰:“吾卻有二快,兼看兄與孟陽耳。”崇禎元年(1628),錢謙益被放,坐帳論牘,病中的李流芳聞訊,扶枕浩嘆:“不可爲矣!”
崇禎二年 (1629)閏四月三日李流芳卒於檀園,享年五十五歲。錢謙益作《李長蘅墓誌銘》,程嘉燧書丹,宋珏篆蓋,侯峒曾作《祭李長蘅先生文》。清嘉定詩人林大中有詩誇其“憶當晚明時,官途亦多術。高士多鄙之,堅臥獨不出。詩筆能清真,畫品亦超軼。不拜千古事,名言殊簡質。孝廉憂國家,嘔血遂以卒。”大書畫家董其昌曰:“其人千古其藝千古!”
雖無千樹小山叢,愛著繁花水榭東。十日花時連日雨,眼看狼藉欲隨風。門外泥深客到稀,花開不肯待晴曦。煙籠霧鎖疑增態,況復香風不斷吹。張家亭子玉山隈,毬子花開錦作堆。試問摧殘緣底事,風吹雨打未爲災。故人萬裡不歸家,我亦三年不見花。帶雨獨看應有意,欲題高興寄天涯。
白堤涼雨打荷花,妾未回船郎到家。郎醉不如儂醉劇,憐儂溼透絳裙紗。閣上彈琴江上聽,鬆風江月若爲情。酒闌重曏溪橋坐,怪鳥驚啼虎欲行。風入溪流月在橋,低迴難負此良宵。樓頭夢醒江聲發,喚起開門看夜潮。相期百遍總能過,一日愆期可奈何。妾自尋郎郎不見,段家橋外畫船多。郎意匆匆妾意長,贈郎微物亦思量。金花梨子能消渴,怕道生離不敢將。
九年不見此髯公,十日西湖九日衕。待縮九年爲九日,君歸何事苦匆匆。輕寒微靄養花天,十裡桃堤似錦纏。花事未闌君且住,酒船今在六橋邊。百年節序喜清明,不負花時有幾人。雜闆新腔歌百遍,深杯臘酒飲千巡。千巖萬壑不曾看,一水悠悠欲渡難。與子相期仍未定,不如且盡眼前歡。
買得桃花一塢深,清泉白石久盟心。今朝便是知非日,一往仙源何處尋。黃村橋頭樹色深,遙憐入竹曏山心。能添草閣山腰裏,李徑桃蹊不用尋。
楖慄橫肩衲掛身,芒鞋踏遍萬山雲。若逢婆子山前問,驀直從來不誤君。聞道邊風最苦寒,風頭起處欲行難。中臺積雪深無路,處處封門不出看。我昔曾參老夜臺,冰寒鐵瘦石生苔。捨身入海聞還出,君到清涼試問來。文殊何必住清涼,大地何曾不放光。自是凡夫心執著,登山涉水費資糧。
黃河木落見徵帆,莫道風寒去路難。一曲琵琶刁酒辣,西山迎馬雪中看。獻歲趨朝玉殿開,垂裳親見聖人來。懷中三策無因獻,直待臨軒對御裁。相如詞賦自凌雲,狗監誰言可致身。聖世只今無忌諱,上書流涕是何人。江左纔人冀北羣,一朝顧盼重風雲。知君別欲傳衣鉢,聊借光輝燭我軍。二月風光在柳條,高梁流水石欄橋。杏園宴罷春遊遍,叱撥銀鞍一路驕。隨地流泉萬斛多,棘圍春暖墨生波。會須力挽江河勢,莫負飛龍第一科。臚傳唱徹九霄清,三殿雲高五色明。此日承恩多氣象,玉階先曳錦袍行。每將齷齪陋前人,得意休誇浩蕩春。期子功名上鐘鼎,看餘丘壑亦天真。
千山頂上只通雲,一水人家別有村。直到前山蘭若路,清鍾落日不逢君。遠公一別又三年,寒雨俄停霅上船。尚有當年餘習在,從師參取畫中禪。
歸裝出西湖,間道曏黃鶴。屢愆桐塢期,偶遂龍居諾。輕舟凌晨風,遙山滿晴郭。丹林尚可數,寒條紛無託。披鬆指微徑,聽水捫闇壑。新構爭遠勢,平臺攬搖落。霜餘山容淺,天清海氣薄。暫歇塵勞心,始知寂滅樂。每多方外遊,見僧即如故。燈明一龕下,夜長愜深晤。不知山月上,千林已流素。出門尋舊溪,愛踏鬆影路。氣和空宇澄,寒魄如春露。去寺不數武,回矚驚莽互。幽泉洗我心,微鍾杳然度。
天道有晝夜,動息兩不爭。喜晝而悲夜,無乃非人情。嗟餘嬰此患,何以處死生。衾裯既已溫,筦簟有餘清。人皆樂睡鄉,鬍我獨惺惺。自從出門來,十臥九不寧。夜則搖其精,晝復勞其形。常恐大命至,奄忽道無成。公卿是何物,性命乃可輕。學道三十年,此心猶未安。輾轉一夕間,擾擾千萬端。病以愛爲本,憂怖乃相幹。物生每徇性,夙習不可刊。順或忘其源,逆則攖其湍。心跡既以違,調伏良亦難。逝將放吾意,俯仰得所歡。真際未可期,庶以澄內觀。不眠苦夜永,待旦情徬徨。傳聞虜渡河,羽書達明光。前鋒已陷敵,大將墮馬亡。健卒三萬人,一朝血沙場。孤城若累卵,覆車且相望。天子爲動色,羣議紛蜩螗。司馬出守邊,元戎將啓行。當時畫戰守,經撫何參商。曾聞右戰者,未戰已僕僵。至今廟堂間,莫知誰否臧。嗟餘孱書生,隱憂豈敢忘。十年策不售,何由叫闔閶。委贄未分明,幸可商行藏。一命亦致身,將母或不遑。促裝招吾友,歸耕煙水鄉。驅車出郭門,行行憩逆旅。童僕相爲言,有客馳馬去。雲追南行者,昨已請嚴旨。聞之一驚歎,我罪以何抵。邊陲奄然喪,謀國者誰子。舍彼逋逃臣,苛此章句士。士固各有志,進退綽然耳。不聞盛明朝,罪士以鞭箠。吾觀長安中,縱橫曳朱紫。雲臺逞高議,意氣一何侈。但恃虜不來,來亦竟無恃。吾儕藜藿人,敢雲肉食鄙。進既不求榮,退則如脫屣。會當翔冥鴻,何乃嚇腐鼠。我本疏狂人,不適於用世。當其少壯時,筋力尚可試。摧頹廿年餘,業已甘放廢。黽勉作此來,未免爲貧計。出門即不怡,行止屢跋疐。祿養或可圖,世難偶相值。未能爲親歡,遺之以大慮。絕裾者何人,殆或非吾類。高車易傾覆,況復丁此季。縱令爲身謀,亦豈徒洩洩。寄謝金門友,出處各有爲。衕車既好我,周道瞻如醉。疇昔偕茲役,維予暨汪子。我從中道還,子亦廢然止。汪子行㷀㷀,念之心欲死。重來複衕歸,依然吾與爾。汪子功名人,微尚不在此。去留皆灑然,更覺歸可喜。舉世急功名,吾爾衆所訾。曰此無遠圖,區區效兒女。兩人相視笑,吾乃徇譽毀。古來耕釣徒,亦各有其侶。得子巳不孤,悠悠何足齒。我年未四十,已懷退隱圖。俯仰又十年,何爲尚躊躇。經過怯往跡,魂魄識畏途。去來廿年間,道裡三萬餘。車裝敝屢更,何況此微軀。所以不自決,豈徒爲飢驅。富貴亦復佳,歲月待我乎。婚嫁幸已畢,餘口亦易糊。故山皋亭下,桃李滿村墟。深塢秀泉石,近築靜者廬。新梢想出籬,疏泉行繞渠。雙髽指天目,一勺見西湖。言之病已蘇,況當長久居。息黥補吾劓,造物豈區區。春光已彊半,冰雪尚如此。雲間寒日輝,不肯照窮子。喜無塵撲面,又苦泥沒趾。車馬詰曲行,五裡當十裡。豈不憚修途,歸途修亦邇。北地行欲盡,始覺春萌芽。村柳色已新,藹藹煙中斜。渡河指齊郊,河邊見歸槎。淮徐行在眼,吳會亦匪賒。道路空苦辛,分定勿復嗟。生不愛京華,不如早還家。還家春未暮,及見桃梨花。曉起佔天色,青天無纖滓。佔者忌早晴,暫晴亦可喜。曈曨日未舒,衕雲復瀰瀰。須臾密雪佈,咫尺如萬裡。但見雲濤來,茫然失涯涘。去住無所憑,始識汗漫理。天公作此戲,聊戲吾與汝。日暮雪色深,曠野絕行蹤。輿人惑四方,東西視天風。忽然見新月,冉冉來雲中。雪亦能照夜,得月光始通。度彼九曲坂,賴此兩素容。不知城郭近,杳爾聞微鍾。我從天末來,已覺下界空。客舍東城隅,西山眺望閒。朝見積雪斑,暮見落日殷。平生愛山心,對之了不關。今朝穀城下,春水始一灣。麥畦綠照眼,上有青螺鬟。忽如逢故人,一笑開襟顏。山水只如此,值我歸興閒。歸亦有何好,試問此青山。春光無次第,雪後景已暄。愛此沙路平,青山壓晴原。下車策蹇行,並轡相笑言。遠峯翠欲滴,近岫勢屢翻。惜未及花時,指點桃梨村。悠然度溪橋,下有碧潺湲。投鞭一盥漱,爲我洗煩冤。茲山表徐方,經過屢登眺。偶然尋舊遊,策蹇偕所好。荒亭何蕭瑟,落日春風峭。河山挾霸氣,四顧雄懷抱。嗟此古戰場,豈容隱者傲。緬思放鶴人,無乃非高蹈。不見山下湖,清如眉眼照。河勢欲吞山,湖能益山貌。此中豈有意,河怒湖則笑。粵客自南來,吳儂從北下。解後黃河邊,蹤跡兩相訝。問我歸何遽,問爾行何暇。衕是公車人,不及公車罷。此時長安客,闐隘舉子舍。豈知風波間,有此閒晝夜。於彼爲桎械,於我如放赦。難進而易退,聊用解嘲罵。江淮十日晴,似爲歸人貺。濁河亦霽顏,平瀾容月漾。今朝廣陵路,春氣轉駘蕩。邗溝日已斜,瓜州潮未漲。滯舟江城邊,朅來江城上。櫻桃淡多姿,楊柳綠無狀。江水媚春曉,開此好圖障。怪我思江南,請君試一望。十年渡揚子,狎此如衽席。今始識風波,呼吸投不測。舉世皆駭機,避就本無益。不死亦偶然,餘生真可惜。不然此春光,遂與成永隔。出險心已夷,聊共子遊息。望中指北固,沿溪花的的。言詣山之陰,仰觀快奇壁。偉哉鐵柱峯,㟏岈疑斧劈。傍有衲子居,幽洞祕丹碧。洞中少寒暑,龕燈伴朝夕。嗟餘風波民,何由得此適。幸已脫魚腹,復爾耽旦宅。稽首禮大悲,終然度苦厄。北固行坦迤,平岡若修塍。江山出兩腋,羣物無遁形。顧盼收金焦,迢遙控層城。城中起炊煙,山氣相與凝。日色射遠江,躍冶光晶熒。天水上下衕,微波不能興。翻思弄舟好,失我曏所驚。下山尋花溪,落日噴朱櫻。花亦愛晚妝,高低衆態生。穿花藉草坐,歸路香冥冥。吾愛陶彭澤,出處皆草草。動必求其全,俗人自纏擾。吾爾廿年交,知子如餘少。愛子無俗情,俗情亦自好。口常說隱淪,身復戀溫飽。蹉跎兩不遂,此意各能了。茲遊計百日,日日衕傾倒。鼙鼓聲動天,風濤勢翻島。寢食閒談諧,賴以忘病惱。不知分手路,只此閶門道。經過雖有期,別懷亦悄悄。子歸及桃花,六橋踏清曉。別業在龍泓,泉石真可老。我歸百無歡,燒筍聽春鳥。秋風從子遊,鬆閣爲我埽。伯兄性寡營,生理日蕭條。兩弟皆食貧,汲汲度昏朝。爲農力不任,課兒亦無聊。餘潤或望餘,自顧無脂膏。今當遂長往,念此中心焦。勉謝諸兄弟,此非人力邀。吾宗自薄祜,先達皆早彫。從兄與仲氏,當年踵登朝。至今衕籍人,秉樞冠百僚。逝者倘可留,翩然亦雲霄。大命既有製,露電安可饕。我雖老風塵,壽命較已牢。與其夭斧斤,寧以樗散逃。傷彼泉下人,憫我道路勞。兄弟更相慰,烹蔬傾濁醪。婆娑阿母旁,此樂何陶陶。富貴有此否,何乃爲我驕。天倫豈世情,菀枯衕所遭。但當崇令德,慎勿望門高。
夜長不能寐,念子當遠行。吉夢爲子來,夢中佔其祥。如子韞文采,其道當輝光。晚達豈不佳,服官猶壯強。將子奮功名,毋爲嘆參商。昔我與子交,發言即衕趣。讀書不恥貧,固欲行其意。及乎赴功名,子前我輒疐。心知不能衕,豈復敢爲異。子今揚天庭,我終守衡泌。子將爲其難,我亦安爲易。出處各自量,苟衕竟何濟。送子金閶道,高闕何嵯峨。笑彼誇奢子,高危當奈何。丈夫自有懷,衆人鮮不波。廟堂方鼎新,一朝蕩羣魔。四海頌太平,考槃亦寤歌。況此詔公車,彌天恢網羅。束身事聖明,豈不愛濯磨。直言望吾子,毋徒貴詞科。
錦繃簇簇東園筍,宿雨初收池面靜。柳條欲織畫簷絲,花枝爲寫疏簾影。寒食風來山店冷,轆轤聲杳胭脂井。山前日暮鳥銜巾,繡陌香泥闇麴塵。鶯聲遲,花信急,裛露穿花羅袖溼。常恐春歸歡不及,飛紅盡處千林碧。不見花洲舊吳邑,洲上要離冢猶立。楊花滿洲生綠萍,百年易度鬍營營。天平山頭石如筍,鬆陰落日遊人靜。射瀆千帆曳練光,胥山萬水留寒影。響屧廊空履痕冷,館娃舊事沉宮井。鴟夷歸來裹角巾,吳臺越榭皆煙塵。春水生,春潮急,西泠渡頭莎岸溼。我欲渡江潮已及,對岸千峯萬峯碧。闔閭勾踐空城邑,男兒功名幾時立。眼看身世如漂萍,驅車策馬將何營。
今人不如古 / 像設亦如是
一灣漾清淺 / 千葉競紛敷
平野垂四周 / 陡然橫一丘
桃花與流水 / 一往隔千春
漚生大海中 / 生滅海漚共
雨過纔移種 / 風來已滿林
累累千萬顆 / 顆顆說阿彌
木落秋氣多 / 風高水痕捲
醉鄉既可居 / 東皋亦逆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