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仲之木在長壽,古幹挺拔何嶔崎。諮嗟仰首不見葉,但與碧落碧相齊。居人久住忘有日,夏雨鼕雪其誰知。少年竹馬繞樹走,老去墳墓在樹欹。扣樹而歌倚樹息,蒼鱗蟠根安足奇。尿溺加身久已慣,刀洞其骨斧其皮。我來低首詢以往,百歲之翁瞢無詞。上祖傳遭電雷擊,數代無人見斷枝。出門相看行相繞,未聞靈異呵護持。我知此物古遺孑,猿未直立彼已巋。洪水猛獸不能害,此非靈異靈者誰。茹毛飲血當親見,欲問滄桑幸勿辭:盤古女媧何渺渺,天地吾人孰造斯?衣冠行住日以新,思想意識能密移?殫智竭力豐物質,口體所營將唯茲?後土閟蓋無盡藏,窮挖苦掘有涸時?揮戈怒與自然戰,人竟勝天天勝之?自然爲敵爲我母,梟獍所曏母安施?自求生存抑掘墓?高速發展得耶違?癒文明時癒墮落,人類畢竟欲何之?古貌深懷默如石,樹老不參通禪機。謂天蓋高地蓋厚,遠弗能屆久莫追。人類代謝不一瞬,我況人中一孤畸。四顧茫然空宇宙,鬢忽已白淚淋漓。更有一語鯁不出,強一吐之心肝摧:人類之前有人未?彼何所狀何所爲?以何得生何以滅?今人滅後誰來棲?
宇宙以來有此山,宇宙滅後夫何物?羊公語時此山悲,語罷逝身宇宙末。人去山悲不能已,我來歌嘯動山色。蒼蒼白霧層層壑,恍惚雞子未開裂。氣變陰陽凝後土,山南山北苔崖兀。老鬆盤礴盤古軀,春草轆轤歲循迭。盤古已死猶未死,草長豈非吮彼血?斷碑未扣淚先墮,碑即永在人存滅?掘地我欲起公語,腐朽相對唯白骨。四顧望兮空蒼穹,魂魄飄飄安可得。杜家小子好後名,名豈自彰後世悅。愛此山川愛此生,吾子千年欲登歇。名生轉瞬如散漚,兩般真幻誰能析。此山悲此百千回,雖能不朽孰如沒。生如一夢死何如?我欲問山山閔默。夢起忽祈死如夢,得有推枕喜時節。
廿三已不少,煙癮老於人。問子何如此,無乃夙有因。結業不可逃,地獄吾何憎。面黃下菸蒂,體削過煙身;不獨腸已臘,欲黑肝與心。中宵忽長嘆,貯筒空無銀。轉首得此物,急抱如娉婷。微笑出門去,來扣蔡家門。一物換一物,此法傳先人;我既不自恥,子亦無相嗔。點菸噴一氣,誇父奔海津。回視衣猶在,蘇子誰雲貧。
滄海桑田留不住,桃陰子結底堪哀。多情卻笑西窗月,猶照冰魂入夢來。
桃花細雨舊縈魂,金鶚誰家不綠陰。留得相交孤樹在,年年遙酹一杯春。
洞庭湖畔草青青,遠水低鷗過白雲。日暮佩環敲玉玦,夢歸珠落看簷鈴。
小燭排星廿一根,當時曾約祝生辰。夢邊相對依稀是,隔年雙鬢尚青青。
昔年相送百花津,泣撚長條隱半身。世路漫漫人寂寂,每逢楊柳即疑君。
鼕霖落枯條,飄風來不止;秋月生岧嶢,盪漾清波裡;春夏蛙如戰,獨臥於陵子;悲來不自知,無酒安能喜。大歡無形跡,小歡隨事起。以酒爲歡者,大小不辨理。唯得忘懷狀,徂歲豈赦己。酒餘坐惘然,甚矣吾衰矣。不止將何爲,事業無涯涘。酒泉酒星在,志士非所祀。
有志不獲騁,輾轉徒勞塵。遼鶴遠朝歌,去來空有身。細人求蝸利,志士安所親?獨行萬衆裏,寂然如無鄰。飲酒逃神骨,竦然懼雞晨。歲月自徵徂,揮戈將何人。
大塊展無窮,滄海連壑嶺。六龍馳金鞭,不回此迅景。誇父何昂藏,邁足蔑炎冷。雖曰不量力,其志如日永。旭暮觀山川,精魂有渺影。知其不可爲,安得不強騁?獨嘯顧人間,驚雷於淵靜。
昔有草鞋腳,小尺天可量。豈尺有微功,巨志貫胸房。賦命自壽夭,歲月未渠央。敢不以綿力,報此昭昭陽?毋作林間子,花月空斷腸。
飛光迅流駛,聞天有荒老。細人何愚哉,蝸利慾相保。風化石爲塵,湯湯河易燥。達者解其理,抽身苦不早。得己忘天下,豈是大懷抱?不聞下地獄,捨身爲路道?
少壯廿三四,終夕難欣豫。磨劍十年功,無翼淩高翥。歲月風雨俱,此懷苦不去。苟得入世俗,洋洋奚復慮?乃生有鯁骨,蓮泥安能如。離苗翳高鬆,草澤亦可住。君看一敗壁,曾是棲龍處。棄置非所苦,沆瀣深所懼。
古閣有淩煙,入者自爲喜。素紈一畫圖,豈是千秋事。努力事春作,冀無自慚意。大杖遺桃林,孰雲彼無值?江東父老在,孰雲羽流駛?成敗與浮名,一一且旁置。
少年苦不久,流光悲促迫。當春百葳蕤,竹馬來青陌;花亦未能謝,轉首鬢已白。宇宙何久寬,生程何短窄。唯以主人意,處此遷流客。蒼茫後土間,豈能無一宅?
鄧禹年二四,拜袞遺田桑;周瑜年二四,握兵無糟糠;仲則年二四,黃齏苦筍糧。肖子能溫飽,鼓腹遊朝陽。草澤無下睨,纔士例堪傷;努力篤行操,高者安足方。作詩相黽勉,我亦近止觴。
長夏苦炎蒸,山林聊可宅。杯酒頗能銜,微歡卒此夕。蕩懷閒無羈,明月有驅役。憐渠千年心,庭間張竹蓆。相對兩清真,此景不異昔。流螢亦飛飛,草蓬略可析。
讀書耽顰笑,久不賦新詩。山水怪吾懶,夜闌背避之。一杯揖相語:我亦有所思。纔如長流水,曲折有涸時;此情固如山,千秋永在茲。些微輒反目,舊盟豈非欺?
一醉一止酒,一止一毀誓。止時金石不可摧,醉後始知曾誓止。神當煩我千往復,我亦慚神羞再齒。昨宵吞吐玉山傾,雖有蹈足恨無地。雷鳴鼓震鼾當衢,夢有神來拍肩起。語我衆神惡反背,酒神獨異是。但飲但醉無自傷,誓止則怒毀則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