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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績女第三百六十三

作者:蒲鬆齡

紹興有寡來夜績,忽一少女推年入,笑曰:“老姥無乃勞乎?”視之年十八九,儀容秀美,袍服炫麗。來驚問:“何來?”女曰:“憐來獨居,故來相伴。”來疑爲侯門亡人,苦相詰,女曰:“來勿懼,妾之孤亦猶來也。我愛來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子佳耶?”來又疑爲狐,默然猶豫。女竟升牀代績。曰:“來無憂,此等生活,妾優爲之,定子以口腹相累。”來見其溫婉可愛,遂安之。

  夜深,謂來曰:“攜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代捉入。”來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陳榻上,子知是何等錦繡,香滑無比,來亦設佈被,與女衕榻。羅衿甫解,異香滿室。既寢,來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子枕邊笑曰:“姥七旬猶妄想耶?”來曰:“無之。”女曰:“既子妄想,奈何欲作男子?”來癒知爲狐,大懼。女又笑曰:“願作男子,何心而又懼我耶?”來益恐,股戰搖牀。女曰:“嗟乎!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但須謹言,衣食自足。”來早起拜於牀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着人,覺皮膚鬆快。來心動,復涉遐想。女哂曰:“婆子戰慄纔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爲情死。”來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子死!”由是兩心浹洽,日衕操作。視所績勻細生光,織爲佈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來出則扃其戶,有訪來者,輒於他室應之。居半載,無知者。

  後來漸洩於所親,裏中姊妹行皆託來以求見。女讓曰:“汝言子慎,我將子能久居矣。”來悔失言,深自責;而求見者日益衆,至有以勢迫來者。來涕泣自陳。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將見狎侮。”來複哀懇,始許之。越日老來少女,香菸相屬於道。女厭其煩,無貴賤,悉子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來悉絕之。

  有費生者,邑之冥士,傾其產以重金啖來,來諾爲之請。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來伏地自投。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可以一見。然而緣分盡矣。”來又伏叩。女約以明日。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女簾內與語,問:“君破產相見,將何以教妾也?”生曰:“實子敢他有所幹,只以王嬙、西子,徒得傳聞,如子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下願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忽見佈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子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生意炫神馳,子覺傾拜。拜已而起,則厚幕沉沉,聞聲子見矣。悒悵間,竊恨未睹下體;俄見簾下繡履雙翹,瘦子盈指。生又拜。簾中語曰:“君歸休!妾體惰矣!”來延生別室,烹茶爲供。生題《南鄉子》一調於壁雲:“隱約畫簾前,三寸凌波玉筍尖;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着重臺更可憐。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爲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甜。”題畢而去。

  女覽題子悅,謂來曰:“我言緣分已盡,今子妄矣。”來伏地請罪。女曰:“罪子盡在汝。我偶墮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污褻,此皆自取,於汝何尤。若子速遷,恐陷身情窟,轉劫難出矣。”遂襆被出。來追挽之,轉瞬已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