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結語:人必須先說很多話然後保持靜默
耳鬢香銷魂夢透。夜夜幃中,心事衕消受。斜月已低西苑柳,卿卿私語還依舊。傾訴徐徐都聽久。憂樂君知,人是君家婦。脈脈相看成白首,無言只在多言後。
耳鬢香銷魂夢透。夜夜幃中,心事衕消受。斜月已低西苑柳,卿卿私語還依舊。傾訴徐徐都聽久。憂樂君知,人是君家婦。脈脈相看成白首,無言只在多言後。
倚窗深坐,低唱無人和。細數前因雲髻嚲,凝睇城中燈火。重逢欲蔔金錢,擲來卻怕無緣。不是芳心易結:人叢幾度摩肩。
一番花事,銷盡紅裙意。但想明朝花欲墜,深似別離滋味。斜陽漸漸沉酣,平林堆起煙嵐。燕子飛過城市,人生城北城南。
敲窗細雨,隔壁人低語。夢裏悲欣衕閃去,呼吸從頭再數。周圍夜色簡單,暗中若有旁觀。街道車聲碾過,一簾光影斕斑。
衰楊凍湖。疏星歲除。默然綠茗紅爐。任長街過車。明朝異途。誰知故吾。春風花鳥須臾。又何關病夫。
維天維地,維人維虺。維雄維雌,維首維尾。維交維歫,維穆維憙。維陵維穀,維終維始。維我肇祖,永葆其孫子。
仙人雍雍,白鹿是從。言歸懸圃,餐朮倚鬆。乃行乃蹈,若隤若躬。中道險絕,或化爲龍。
蕉色滴餘初俊,荷香晞後最清。只管輕衫小帽,愛他時雨時晴。
行倦暫棲茅舍,路迷但喚突車。白牛肩上黃鳥,紅藕水邊綠椰。
王宮片石古藤,佛畫斷碑殘印。行來落葉投懷,興廢何曾閱盡。
少年曾覺風有色,春夏秋鼕勻彩墨。東風如碧西風黃,最是北風看不得。攜砂裹雪出玉關,吹落彤雲天底懸。羲和放馬吳剛死,白山黑水兩茫然。鳳凰感此褪朱羽,化作子規啼如許。一啼一逗旅人懷,寒煙殘翠下南浦。南浦風來奇復雄,斜捲歸帆道路窮。眼底生霧霧轉濃。豈無新豐酒千鍾,下不能消繁霜鬢,上不能奪造化功。摧心裂肺難爲已,忽然思君入夢中。連榻夜話三生事,茶煙輕颺落花風。
洞庭漢水圍平陸,自古荊州天下沃。百裡稻花十裡棉,春耘秋實頗豐裕。新朝開基五十年,敉亂克災四海穆。小縣亦以承平久,逸少閒吏滿城麓。不事農工事遊嬉,金徽藍衣耗國祿。熙熙不知人幾何,但聞歲增十之六。朝朝下村車如虎,驚散道路犬與犢。雲是有司徵農賦,國用所需呈唯速。一口某數勿抗免,輕者倍加重者束。語聲震震竟入戶,循冊收繳一何酷。搜奩檢匱靡不爲,車載盈盈猶未足。翻身更覓雞和豚,三五成羣洽小醁。忽有老翁出村頭,攔道長跪復長哭:“兒媳不堪荷如許,早時入城爲工僕。一年未能歸一度,獨遣祖孫守白屋。殘軀雖堪二畝稼,稅後不得留一斛。而今更收餘粟去,明日何以爲菜粥。直欲一死節口糧,所慮孫幼無人育。村戶十九皆如此,君看老病唯滿目。官家盛德誠如海,幸能遺我種子穀”。身旁小兒黃且羸,切脣暗牽爺衣服。四圍觀者皆知情,紛紛相伴淚簌簌。一吏聞之但冷笑,一吏搖首眉頻蹙。二吏附耳竊私語,最長微頷顏容肅:“翁情可憫盡知矣,此事亦何汝家獨。我雖有心無奈耳,國法如山孰敢觸?歸後自當書所請,一一直筆於公牘。當朝恤農如恤子,不日必可恩命沐。汝其安待慎勿迫”。言訖揮手驅車轆。留得百家相對泣,翩然自去城中宿。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小巷誰家兒女唱,聞之使我清淚滴。我亦曾此拍手歌,快語繞舌笑呵呵。我亦曾此疊銅幣,贏人一分即狂喜,喜即唱歌歌即此。朝持彈弓唱出門,相逗飛鳥到黃昏。夜挑燈籠唱下田,捧起泥鰍鰍尚眠。阿爺聞之久,飲時常晃首。阿媽聞之久,竈前亦動口。東家西家皆傳唱,宛然小曲滿村走。此曲餘音尚在梁,二十四年飛電光。昔日園田猶爾爾,老大落拓故慚惶。昨與舊交衕冶遊,喝雉呼盧夜不休。千金一擲歌舞場,盈耳喧囂是浪謳。衆皆不醒我亦醉,二五二六漸不記。今日忽復聞此曲,彷彿雪炭置胸際!誰家子,誰家女?近我前,聽我語:治世需從人心始,此即洗心冰壺水。爾宜衕唱一百歲,更令親友共傳此。“八五六、八五七,八八八九九十一”。但得萬人衕聲唱此曲,天下自是堯舜淳風俗。
一紙長一尺、寬七寸,綿如綢,薄於刃。搓之則皺彈之裂,浸之則散燃之燼。紙上無痕亦無紋,但有三百鉛字印。張之於道路,過者皆不顧;持之與人看,看者盡茫然。但雲文字初無意,孰知此係空難死者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二姓名,一百一十二亡靈,一百一十二種或喜或悲之人生!使慈親見之,豈無哀淚傾?使妻兒見之,豈無啼血聲?當時亦被化育恩,當時亦經愛戀情,當時亦懷拿雲志,當時亦曾九州行。而今且無冢累累,唯見一百一十二人寂然歸一紙。紙上且無塞北雲、渤海水,唯見冷煙墨襯白蘆葦。嗚呼,百年生計一名姓,君莫問我稱不稱;百人姓名一紙承,君莫問我勝不勝。我唯緊握此紙不敢遺餘力,唯恐輕風吹去更無跡。
身旁無一犬,主客並坐不分辨;身旁有一犬,客人眉低主眉展。一犬鎮日臥階前,頭垂尾伏毛拳拳。鼻息忽聞生人味,礪爪磨牙口流涎。狺狺作吠客戰抖,吠聲轉急客欲走。突然怒起勢將撲,客人高呼乞援手。施施徐徐主人出,一聲斷喝犬勢蹶。相攜入房乃無事,主慰客謝並歡悅。此時老犬又生閒,又復垂首臥階前。
惡犬一何惡,每見生人怒即作。東家小女行過街,目視眈眈若虎豺;西家老嫗過街行,高哮低吠管送迎。不然驚飛枝頭鵲,不然摧壞道旁萼。或者白日嗚嗚,長夜嘶嘶,使人夜不能安,日不能支。籲嗟此犬一何惡,路人每見嗔即作。我謂路人暫勿嗔,汝不見此犬頸上繮繩縛?與其對失自由者求道德,寧不長槍大戟曏民賊?
東家曰,主人也;西家曰,主人也。一犬二主安可爲?且坐從容較二者。東家赫赫列三臺,西家亦貴遜一階。東家氣焰不可奪,西家亦盛次一著。載欣載奔東家門,搖頭舞尾東家恩。繞主三匝嬌喘溫,銜主褲腳望主臀。西家來至,睨之睇之;西家來說,咆之吠之。東家乃曰犬有德,西家亦曰犬有德。德犬無愧受褒譽,抱舔主人新賜骨。
忠犬忠兮主人主,天地難得此佳侶。忠犬雖在主難求,怪乎犬嘆世不古。“憶昔故主時,出入緊相隨。出則牽我繮,入則慰我飢。喜則灌我毛淋漓,怒則著力鞭棰施。溼寒笞痛不能辭,主人喜怒唯我知。主人逝後天變荒,今之世人何無良!不飼不灌不笞我,使我獨立鬍爲將?我固大家犬,寧作荒原狼”?老犬嘆罷聲暫吞,縵立遠視天際雲。觀者嘖嘖交口贊,有人尊彼民族魂。噫嘻,我不知尊彼之人竟何屬,差知我非犬民族。
犬之初,性本狼,草原之上自徜徉。質也壯,心也狂,逐鹿嗥月野茫茫。何人收之入彀中,靡以骨肉羈以繮。服以鞭策馴以道,夢以傳說之大荒。一年而後狼性減,三年而後狼性亡。欣然能備主人驅,立耳睥睨乎獵場。雄心雖泯牙爪利,威武猶堪擒兔羊。獅吼鷹擊亦無懼,競與主人示忠良。於戲,汝與主人示忠良,焉知一朝烹之與弓藏,犬非犬兮狼非狼。
藏弓不用金築屋,烹犬不用親屠戮。主人射狼艱且辛,主人殺犬手翻覆。馴犬既以主人之禍爲禍,福爲福,鬍不命之自相逐?此言彼言亂其神,彼義此義離其羣。白日灼灼如巫筮,狼性忽復見即嗔。爪牙各自逞鋒利,彼此血肉和毛吞。劣犬昏懦還自保,猛犬衝刺任其身。劣者什一猛百一,卒乎馴犬無多存。死者不知死於馴,生者猶感主人恩。犬兮犬兮智也短,主人大笑電光閃。君不見,國朝文字三千捲,歷歷皆書犬咬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