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詩詞 643,769 首

送東陽馬生序

宋濂 · 明代

餘幼時即嗜學。家貧,無從致書以觀,每假借於藏書之家,手自筆錄,計日以還。天大寒,硯冰堅,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錄畢,走送之,不敢稍逾約。以是人多以書假餘,餘因得遍觀羣書。既加冠,益慕聖賢之道,又患無碩師名人與遊,嘗趨百裡外,從鄉之先達執經叩問。先達德隆望尊,門人弟子填其室,未嘗稍降辭色。餘立侍左右,援疑質理,俯身傾耳以請;或遇其叱咄,色癒恭,禮癒至,不敢出一言以復;俟其欣悅,則又請焉。故餘雖愚,卒獲有所聞。 / 當餘之從師也,負篋曳屣,行深山巨穀中。窮鼕烈風,大雪深數尺,足膚皸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勁不能動,媵人持湯沃灌,以衾擁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無鮮肥滋味之享。衕舍生皆被綺繡,戴朱纓寶飾之帽,腰白玉之環,左佩刀,右備容臭,燁然若神人;餘則縕袍敝衣處其間,略無慕豔意。以中有足樂者,不知口體之奉不若人也。蓋餘之勤且艱若此。今雖耄老,未有所成,猶幸預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寵光,綴公卿之後,日侍坐備顧問,四海亦謬稱其氏名,況纔之過於餘者乎?

桃花庵歌

唐寅 · 明代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臨江仙

楊慎 · 明代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客中除夕

袁凱 · 明代

今夕爲何夕,他鄉說故鄉。 / 看人兒女大,爲客歲年長。

立鼕

王稚登 · 明代

凍筆新詩懶寫,寒爐美酒時溫。 / 醉看墨花月白,恍疑雪滿前村。

乘舟風雨聽蘆

高濂 · 明代

秋來風雨憐人,獨蘆中聲最悽黯。餘自河橋望蘆,過處一碧無際,歸枕故丘,每懷拍拍。武林唯獨山王江涇百腳村多蘆。時乎風雨連朝,能獨乘舟臥聽,秋聲遠近,瑟瑟離離,蘆葦蕭森,蒼蒼蔌蔌,或雁落啞啞,或鷺飛濯濯,風逢逢而雨瀝瀝,耳灑灑而心於於,寄興幽深,放懷閒逸。舟中之中謂非第一齣塵阿羅漢耶?避囂炎而甘寥寂者,當如是降伏其心。

項脊軒志

歸有光 · 明代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塵泥滲漉,雨澤下註;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又北曏,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餘稍爲修葺,使不上漏。前闢四窗,垣牆周庭,以當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雜植蘭桂竹木於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借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而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牆,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 / 然餘居於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爲一。迨諸父異爨,內外多置小門牆,往往而是,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棲於廳。庭中始爲籬,已爲牆,凡再變矣。家有老嫗,嘗居於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室西連於中閨,先妣嘗一至。嫗每謂餘曰:「某所,而母立於茲。」嫗又曰:「汝姊在吾懷,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闆外相爲應答。」語未畢,餘泣,嫗亦泣。餘自束髮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餘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此以朝,他日汝當用之!」瞻顧遺蹟,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歸程小記

歸有光 · 明代

予每北上,常翛然獨往來,一與人衕,未免屈意以循之,殊非其性,杜子美詩:眼前無俗物,多病也身輕。子美真可語也。昨自瓜洲渡江,四顧無人,獨覽江山之勝,殊爲快意。過滸墅,風雨蕭颯如高秋,西山屏列,遠近掩映,憑欄眺望,亦是奇遊,山不必陟乃佳也。

詠蘭花

張羽 · 明代

能白更兼黃,無人亦自芳。 / 寸心原不大,容得許多香。

山窗聽雪敲竹

高濂 · 明代

飛雪有聲,惟在竹間最雅。山窗寒夜時,聽雪灑竹林,淅瀝蕭蕭,連翩瑟瑟,聲韻悠然,逸我清聽。忽爾迴風交急,折竹一聲,使我寒氈增冷。暗想金屋人歡,玉笙聲醉,恐此非爾所歡。

寒花葬志

歸有光 · 明代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佈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餘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幾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予以爲笑。

七絕

施耐庵 · 明代

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籲。 / 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湖凍初晴遠泛

高濂 · 明代

西湖之水,非嚴寒不冰,冰亦不堅。冰合初晴,朝陽閃爍,湖面冰澌瓊珠,點點浮泛。時操小舟,敲冰浪遊,觀冰開水路,儼若舟引長蛇,晶瑩片片堆疊。家童善擊冰丬,舉手鏗然,聲溜百步,恍若星流,或衝激破碎,狀飛玉屑,大快寒眼,幽然此興,恐人所未衕。扣舷長歌,把酒豪舉,覺我陽春滿抱,白雪知音,忘卻冰湖雪岸之爲寒也。舊聞戒涉春冰,胸中不抱懼心,又何必以涉冰爲戒?

蘇堤看桃花

高濂 · 明代

六橋桃花,人爭豔賞,其幽趣數種,賞或未盡得也。若桃花妙觀,其趣有六:其一,在曉煙初破,霞彩影紅,微露輕勻,風姿瀟灑,若美人初起,嬌怯新妝。其二,明月浮花,影籠香霧,色態嫣然,夜容芳潤,若美人步月,風致幽閒。其三,夕陽在山,紅影花豔,酣春力倦,嫵媚不勝,若美人微醉,風度羞澀。其四,細雨溼花,粉容紅膩,鮮潔華滋,色更煙潤,若美人浴罷,暖豔融酥。其五,高燒庭燎,把酒看花,瓣影紅綃,爭妍弄色,若美人晚妝,容冶波俏。其六,花事將闌,殘紅零落,辭條未脫,半落半留。兼之封家姨無情,高下陡作,使萬點殘紅,紛紛飄泊,或撲面撩人,或浮樽沾席,意恍蕭騷,若美人病怯,鉛華銷減。六者惟真賞者得之。又若芳草留春,翠裀堆錦,我當醉眠席地,放歌詠懷,使花片歷亂滿衣,殘香隱隱撲鼻,夢與花神攜手巫陽,思逐彩雲飛動,幽歡流暢,此樂何極。

滿江紅

文徵明 · 明代

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後來何酷。果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更堪悲,風波獄。 / 豈不念,疆圻蹙;豈不恤,徽欽辱。但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夏日雜興

劉基 · 明代

夏至陰生景漸催,百年已半亦堪哀。 / 葺鱗不入龍螭夢,鎩羽何勞燕雀猜。

吳山圖記

歸有光 · 明代

吳、長洲二縣,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諸山,皆在吳縣。 / 其最高者:穹窿、陽山、鄧尉、西脊、銅井,而靈巖,吳之故宮在焉。尚有西子之遺蹟;若虎丘、劍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勝地也;而太湖汪洋三萬六千頃,七十二峯沉浸其間,則海內之奇觀矣。餘衕年友魏君用晦爲吳縣,未及三年,以高第召入爲給事中。君之爲縣有惠愛,百姓扳留之不能得,而君亦不忍於其民;由是好事者繪《吳山圖》以爲贈。

《尚書別解》序

歸有光 · 明代

嘉靖辛卯,餘自南都下第歸。閉門掃軌,朋舊少過。家無閒室,晝居於內,日抱小女兒以嬉。兒欲睡,或乳於母,即讀《尚書》。兒亦愛弄書,見書輒以指循行,口作聲,若甚解者。故餘讀常不廢,時有所見,用著於錄。意到即筆,不得留,昔人所謂兔起鶻落時也。無暇爲文章,留之箱筥,以備溫故。章分句析,有古之諸家在,不敢以比擬,號曰《別解》。 / 餘嘗謂:觀書若畫工之有畫,耳目口鼻大小肥瘠無不似者,而人見之,不以爲似也,其必有得其形而不得其神者矣。餘之讀書也,不敢謂得其神,乃有意於以神求之雲。

保俶塔頂觀海日

高濂 · 明代

保俶塔遊人罕登其顛,能窮七級,四望神爽。初秋時,夜宿僧房,至五鼓起登絕頂,東望海日將起,紫霧氤氳,金霞漂盪,漫天光彩,狀若長橫匹練,圓走車輪,或肖虎豹超驤,鸞鶴飛舞,五色鮮豔,過目改觀,瞬息幻化,變遷萬狀。頃焉陽穀吐火,千山影赤,金輪浴海,閃爍熒煌,火鏡浮空,朣朧輝映,丹焰炯炯彌天,流光赫赫動地。斯時惟啓明在東,晶丸燦爛,衆星隱隱,不敢爲顏矣。長望移時,令我目亂神駭,陡然狂呼,聲振天表。忽聽籌報鳴雞,樹喧宿烏,大地雲開,露華影白。回顧城市囂塵,萬籟滾滾生動,空中新涼逼人,凜乎不可留也。下塔閉息斂神,迷目尚爲雲霞眩彩。

飛來洞避暑

高濂 · 明代

靈鷲山下,巖洞玲瓏,週迴虛敞,指爲西域飛來一小巖也。氣涼石冷,入徑凜然。洞中陡處,高空若堂,窄處方鬥若室,俱可人行無礙頂處。三伏燻人,燎肌燔骨,坐此披襟散發,把酒放歌,俾川嗚穀應,清冷灑然,不知人世今爲何月。顧我絺綌,不勝秋盡矣。初入體涼,再入心涼,深入毛骨俱涼哉。人間抱暑焦爍,雖啖冰雪不解,而嚴鼕猶然者,勿令知此清涼樂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