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
倦客新豐,貂裘敝、徵塵滿目。
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
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
嘆詩書、萬捲致君人,番沈陸。
休感嘆,年華促。
人易老,嘆難足。
有玉人憐我,爲簪黃菊。
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酬黃犢。
嘆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
譯文
就像當年的馬周困頓於新豐酒樓、蘇秦貂裘破敗一身風塵。用手指彈着三尺寶劍的劍鋏歌唱,誰能聽懂是什麼意思呢?不要顧慮江南英雄年紀大了,任用他照樣可以打敗敵人,使其曏中國稱臣。可嘆那些飽讀詩書,想要致君堯舜的人因爲神州陸沉而報國無門,無路請纓。
不要感慨什麼人生易老,時光易逝,且飲美酒澆愁。有位美女衕情我的遭遇,憐惜我的心情,又爲我簪戴一朵黃色的菊花。先把請纓封侯的事情放在一邊,姑且賣劍買牛,以求解脫。遙想當年,賈誼因爲寂寞傷時而痛哭。
注釋
註釋
(1)倦客新豐:用唐代那周事,《新唐書.馬周傳》記載馬周失意時:“社新豐逆旅,主人不顧之。周命酒一鬥八升,悠然獨酌。衆異之。”倦客,倦於宦遊的人。新豐,在長安東面,陝西臨潼東。這裏作者以馬周自喻。
(2)貂裘敝:衣服破爛不堪。《戰國策·秦策一》,“蘇秦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黑貂之裘敝,黃金百斤盡,資用乏絕,去秦而歸”。
(3)徵塵:旅途的塵土。
(4)彈短鋏:《戰國策·秦策四》,記載孟嘗君的客人馮諼,最初不受孟嘗君重用,自己彈劍鋏而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又曰:“出無車”,又曰:“無以爲家”。後爲孟嘗君的上客,屢獻計謀,鞏固了孟嘗君在齊國的地位。作者以馮諼不得志時彈劍而自喻。
(5)鋏、青蛇:均指劍。
(6)英雄:此暗指詞人自己。
(7)江左:指偏安江南地區。江左老,老死江南。句意是說未想到英雄老死江左。
(8)尊中國:樹立中國的尊嚴,句意是說任用這些英雄可以使國家受到尊重,意即驅逐金人,恢復中原。
君人:指君王。
(9)沉陸:即陸沉。《莊子.則陽》:“方且與世違,而行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郭象註:“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沒也。”陸地無水而自沉,指隱居。
(10)醽醁(línglù):美酒。
簪黃菊:簪上一朵黃菊。《千秋歲·徐州重陽作》:“美人憐我老,玉手簪黃菊”。
(11)請纓:《漢書·終軍傳》:“南越與漢和親,乃遣‘終’軍使南越說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而致之闕下。”
(12)萬戶:官名。金初設置,爲世襲軍職。統領千戶(猛安)、百戶(謀克),隸屬於都統。
(13)賣劍酧黃犢:《漢書.龔遂傳》記載,渤海郡飢,襲遂爲太守,勸民賣刀劍買牛犢,從事農業生產。酧,衕“酧”,指酬付價錢。這裏指直須賣刀劍買牛,歸耕田園。
(14)甚:爲什麼,何必像。
(15)賈長沙:指賈誼。賈誼在漢文帝朝曾貶爲長沙王太傅,人稱賈長沙。
賞析
上闋先以馬周、蘇秦、馮諼三個人物失意落寞的遭際自比,然後直攄胸臆,抒發不平:“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此二句看似尋常語,但卻道破了南宋政治現實。宋高宗在位三十五年,是個徹頭徹尾的投降派,後來的皇帝基本上一脈相承,多少仁人志士請纓無路,報國無門,銜恨以終。至此可知中國之不尊,罪在最高統治者。前結仍抒上意。讀書萬捲,志在輔佐君王,報效國家,反退而隱居,埋在底層,於詩書冠一“嘆”字,可知感慨之深。本可以輔佐君王以尊中國,但卻被棄置了,豈不令人悲痛!上片連用典故,壯懷激烈,悲歌慷慨,淋漓盡致地抒發了“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的無法實現統一中國的憤世之情。
下闋從側面立意,在報國無路的情況下,便寄情詩酒,歸隱田園,故作曠達,隱痛深哀,仍充滿字裏行間。“休感慨”,實際是感慨有何用,不如藉美酒以消愁解恨。而人生易老,即使歡樂也難以盡興。接再作超脫:“有玉人憐我,爲簪黃菊”。轉而又作憤語:“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酧黃犢。”這裏表示放下請纓殺敵、立功封侯的念頭,歸隱田園,以求解脫。最後引賈誼事作結:“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賈誼爲什麼因寂寞而傷時痛哭呢?以反問的形式透露了詩人故作曠達而始終無法擺脫的痛苦,這種曠達精神,實質上是他的悲痛情緒發展到更深沉的表現。託古喻今,長歌當哭,全詞借古人之酒杯,澆我胸中之塊壘,這塊壘似乎越澆越多了,因爲辛棄疾的“悲劇”乃時代使然,終南宋王朝力主恢復的抗戰潮流,不過細波微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