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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劇·醉思鄉王粲登樓

鄭光祖頭像 鄭光祖 元代

楔子

(老旦扮蔔兒上,詩雲)急急光明似水流,等閒白了少年頭。

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老身姓李,夫主姓王,曾爲太常博士之職,不幸病卒於官。

先夫在日,止生一個孩兒,名喚王粲,學成滿腹文章,只是胸襟驕傲,不肯曲脊於人,有他波父蔡邕丞相,數次將書來取,此子不敢前去。

今日好日辰,我喚他出來,上京求的一官半職,光耀門閭,有何不可,王粲那裏?(正末扮王仲宣上,雲)小生姓王名粲,字仲宣,高平玉井人也。

先父曾爲太常博士,病卒於官,止存老母在堂,小生正在攻書,忽聽母親呼喚,不知有甚事,須索走一遭去。

呀,母親拜揖。

母親喚你孩兒那壁廂使用?(蔔兒雲)孩兒,有你叔父蔡邕丞相,數次將書取你,今日好日辰,你上京去,求的一官半職,光耀門閭,有何不可?(正末雲)母親,你孩兒去不的(蔔兒雲)你因甚去不的?(正末雲)孔子有雲:"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所以爲人子者,"出不易方,復不過時",乃是個孝道,孩兒爲此去不的。

(蔔兒雲)孩兒放心前去,家中事務,我自支持。

(正末雲)既是母親遵命,孩兒怎敢有違,今日便索長行也。

(蔔兒雲)孩兒,你去則去,只慮一件。

(正末雲)母親慮的是那一件?(蔔兒雲)慮的是豚犬東行百步憂。

(正末唱)

【中呂】【賞花時】母親道豚犬東行百步憂,(蔔兒雲)孩兒,你趁着這鵬鶚西風萬裡秋。

(正末唱)趁着這鵬鶚西風萬裡秋。

非拙計豈狂遊,憑着我高纔和這大手。

(蔔兒雲)孩兒疾去早來。

(正末雲)母親,恁孩兒常存今日誌,必有稱心時。

(唱)穩情取談笑覓封侯。

(下)

(蔔兒雲)孩兒去了也,我俺上這門兒,正是眼望旌旗,耳聽好消息。

(下)

第一折

(醜扮店小二上,詩雲)酒店門前三尺佈,人來人往圖主顧。

好酒做了一百缸,全有九十九缸似滴醋,自家店小二是也。

有那南來北往,經商客旅,做買做賣的人,都在我這店中安下。

一個月前有個王粲,有我店肆中居住,房宿飯錢,都少了我的。

我便罷了,大主人家埋怨我。

我如今叫他出來,算算賬,討還我這房宿飯錢。

王先生出來!(正末雲)小生王粲,自離了母親,來到京師,有叔父蔡邕丞相,個月期程,不蒙放參。

小生在這店肆中安下,少了他許多房宿飯錢,小二哥呼喚,多分爲此。

小二哥,做甚麼大呼小叫的?(小二雲)王先生,你少下我許多房宿飯錢不還我,我便罷了,大主人家埋怨我。

你幾時還我這錢?(正末雲)兀那店小二,我見了蔡邕叔父呵,稀罕還你這幾貫錢?(小二雲)你今日也說你叔父,明日也說你叔父呵,你這錢幾時還我?(正末雲)你休小覷我。

(唱)

【仙呂】【黠絳脣】早是我家業凋殘,少年可慣,我被人輕慢,似翻覆波瀾,貧賤非吾患。

(小二雲)王先生,你即是讀書人,何不尋幾個相識朋輩?(正末唱)

【混江龍】我與人秋毫無犯。

(小二雲)則爲你氣高志大,見是如此。

(正末雲)則爲氣昂昂誤得我這鬢斑斑。

久居在簞瓢陋巷,風雪柴關。

窮不窮甑有蛛絲塵網亂。

(小二雲)看了你這嘴臉,火也沒一些攏的。

(正末唱)窘不窘爐無煙火酒瓶幹。

劃的在天涯流落,海角飄零,中年已過,百事無成,捱不出傷官破祖窮愁限。

多隻在閭閻之下,眉睫之間。

(小二雲)王先生,我看你身上有些兒單寒麼?(正末唱)

【油葫蘆】小二哥人休笑書生膽氣寒,赤緊的看承的我如等閒。

則俺這敝裘裳怯曉霜殘,端的可便有人把我做兒曹看。

堪恨那無端一郡蒼生眼。

(小二雲)看你這模樣,也沒些志氣膽量。

(正末唱)我量寬如東大海,志高如西華山。

則爲我五行差沒亂的難迭辨,幾能勾青瑣點朝班。

【天下樂】因此上時復挑燈把代理人劍彈,有那等酸也波寒,可着我怎掛眼,只待要論黃數黑在筆硯間。

(小二雲)你既是讀書之人,何不訓幾個蒙童,討些錢鈔還我,可不好?(正末唱)你着我教蒙童數子頑。

(帶雲)據王粲的心呵,(唱)我則待輔皇朝萬姓安。

哎!你可便枉將人做一例看。

(小二雲)巧言不如直道,買馬須索雜料。

閒話休說,好歹要房宿飯錢還我。

(正末雲)小生沒甚麼還你,小二哥,我將這口劍當與你,待我見了叔父,便來取討。

(小二雲)也罷,我收了這劍,有錢時便贖你。

(詩雲)饒君總使渾身口,手裏無錢說也空。

(下)(外扮蔡邕引祗從上,詩雲)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堤宰相行。

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

老夫姓蔡名邕,字伯喈,陳留郡人氏。

自中甲第以來,累蒙擢用,謝聖人可憐,官拜左丞相之職。

有一故人,乃是太常博士王默,曾指腹爲親。

若生二女,衕攀繡牀;若生二子,喚名王粲。

因爲居官,彼此夭涯,不得相聚。

牛來連王默也亡過了,一曏耽閣,這親事不曾成得,聞知王粲學成滿腹文章,只是矜驕傲慢,不肯曲脊於人。

老夫數次將書調取來京,個月期程,不容放參,可是爲何?則是涵養他那銳氣。

今日早朝下來,已與曹子建學士說曏上之事,這早晚敢待來也。

左右門首覷者,學士來時,報復我知道。

(沖末扮曹子建引祗從上)(詩雲)滿覆文章七步纔,綺羅衫袖拂香埃。

今生坐享來生福,者是詩書換得來。

小官姓曹名植,字子建,祖居譙郡沛縣人也,謝聖人可憐,官拜翰林院學士之職。

今日早期,蔡邕老丞相說令婿王粲,雖有出衆文纔,只是胸襟太傲,須要涵養他那銳氣,好就功名。

如今老丞相暗將白金兩錠,春衣一套,駿馬一匹,薦書一封,投托荊王劉表,封皮上寫着某家的名字,齎發他起身,等待後來榮顯之時,着小官做個大大的證見,說話中間,可早來到丞相府了。

左右報復去,道有子建學士,在於門擤。

(報見科)(蔡相雲)學士來了也。

學士,今早朝中所言王粲之事,可是這等做的麼?(曹學士雲)老丞相高見,正該如此。

但小官虛做人情,不無惶愧。

(正末上,雲)這是丞相府門首,左右報復去,道有高平王粲,特來拜見。

(做報科,雲)有高平王粲,特來拜見。

(蔡相雲)你看他乘甚麼鞍馬。

(祗侯雲)脂油點燈。

(蔡相雲)這怎麼說?(祗侯雲)佈拈。

(正末雲)說話的是我叔父,我是侄兒,那裏有叔叔接侄兒不成?我自過去。

(見科,雲)叔父請坐,多年不見,受您孩兒兩拜。

(蔡相雲)住者,左右,將過那錦心拜褥來。

(正末雲)叔父要他何用?(蔡相雲)拜下去,只怕污了你那錦繡衣服。

(正末雲)有甚麼好衣服!(蔡相雲)王粲,母親安康麼?(正末雲)母親托賴無恙。

(蔡相雲)有你這等崢嶸發達的孩兒,我那賢嫂有甚不安康處!翰林院學士在此,把體面相見。

(正末做見曹學士科)(曹學士雲)久聞賢士大名,如轟雷貫耳,今得撥雲

霧見青天,實乃曹植萬幸。

(正末雲)學士恕小生一面。

(蔡相雲)說此人矜驕傲慢,果然,學士在此,下不得一拜。

學士勿罪。

可不道錦堂客至三杯酒。

茅舍人來一盞茶。

我偌大個相府,王粲遠遠而來,豈無一鍾酒管待?令人,將酒過來。

(遞酒科)(蔡相雲)這杯酒當與王粲拂塵,王粲近前接酒。

(正末雲)將來。

(蔡相雲)住者,這酒未到你哩!老夫年邁了,也有失禮體,放着翰林學士在此,那裏有王粲先接酒之理!學士滿飲此杯。

(曹學士接酒儹雲)賢士先飲此杯。

(正末雲)學士請。

(曹學士雲)賢士勿罪。

(飲科)(蔡相雲)這杯酒可到王粲。

王粲接酒!(正末雲)將來。

(蔡相雲)住者,未到你哩!學士一隻腳兒兩隻腳兒來飲個雙杯。

(曹飲科)(蔡相雲)這杯酒可到王粲。

王粲接酒!(正末雲)將來。

(蔡相雲)住者,未到你哩!學士飲個三杯和萬事。

(曹飲科)(正末雲)叔父,王粲不曾自來,你將書呈三番兩次調發小生到此,蕭條旅館,個月期程,不蒙放參。

今日見了小生,對着學士,將一杯酒似與不與,輕慢小生,是何相待!(蔡相雲)王粲,你發酒風哩!(正末雲)我喫你甚酒來?(蔡相雲)王粲,你在我跟前,你來我去,你聽着:(詩雲)你看我精神顏色捧瑤觴,你那裏有和氣春風滿畫堂。

你這等人不明白凍餓在顏回巷,你看爲官的列金釵十二行。

你盡今生飄飄蕩蕩,便來世也則急急忙忙。

你那裏有江湖心量,衠一片齏鹽肚腸。

令人,抬過了酒,非幹我與而不與,其實你飲不的我這玉液瓊漿!(正末雲)叔父,我王粲異日爲官,必不在你之下!(詩雲)男兒自有沖天志,不信書生一世貧!(唱)

【那吒令】我怎肯空隱在嚴子陵釣灘,我怎肯甘老在班定遠玉關。

(帶雲)大丈夫仗鴻鵠之志,據英傑之纔。

(唱)我則待大走上韓元帥將壇。

我雖貧呵樂有餘,便賤呵非無憚,可難道脫不的二字飢寒?

【鵲踏枝】赤緊的世途難,主人慳,那裏也握髮周公,下榻陳蕃。

這世裏凍餓死困居的範丹,哎,天呵,兀的不憂悉殺高臥袁安。

(雲)叔父,不止小生受窘,先輩古人也多有受窘的。

(蔡相雲)王粲,與你比喻:你那積雪成阜,怎熬俺有力之鬆;磨墨成池,怎染俺無瑕之玉。

明珠遭雜,豈列雕盤,素絲蒙垢,難成美錦。

小見人萬種機謀,總落的俺高人一笑。

先輩那幾個古人受窘,你試說一遍聽咱。

(正末唱)

【寄生草】伊尹曾理沒在耕鋤內,傅說也劬勞在版築間,有甯戚空嗟白石爛,有太公垂釣磻溪岸,有靈輒誰濟桑間飯。

哀哉堪恨您小人儒,嗚呼不識俺男兒漢。

(蔡相雲)王粲,你來做甚?(正末唱)

【六幺序】我投奔你爲東道。

(蔡相雲)我可也做不的東道。

(正末唱)倚仗你似泰山。

(蔡相雲)我可也做不的那泰山。

(正末唱)的似驚弓鳥葉冷枝寒。

好教我鏡裏羞看,劍匣空彈!前程事非易非難,想蟄龍奮起非爲晚。

赤緊的待春雷震動天關,有一日夢飛熊得志扶炎漢。

纔結果桑樞甕牖,平步上玉砌雕欄。

(蔡相雲)(正末唱)

【幺篇】要見天顏,列在鵷班,書嚇南蠻,威鎮諸藩,整頓江山,外鎮邊關,內剪奸頑。

有一日金帶羅襴,烏靴象簡,那其間難道不着眼相看。

如今個旅邸身閒,塵土衣單,耽着飢寒,偏沒循環。

只落得不平氣都付與臨風嘆,恨塞滿天地之間。

想漫漫長夜時旦,幾能勾斬蛟北海,射虎南山!

(雲)這等人只好不辭而回罷。

(出科,祗侯報雲)報老爺得知,王粲不辭而去了。

(蔡相雲)學士,王粲不辭而歸,都在學士身上。

(曹學士出要住科,雲)賢士,適間勿罪。

(正末雲)學士,這不是小生自來投托,是丞相數次將書調發小生來到京師。

旅館安身,個月期程,不蒙放參。

今日對着學士,將一杯酒似與不與,輕慢小生,是何禮也!(曹學士雲)賢士,此一去何往?(正末雲)自古道:"士屈於不知己,而伸於知己。

"今世無知者,小生在此何益?不如回家去罷。

(唱)

【金盞兒】雖然道屈不知己不悉煩,不知伸於知己恰是甚時間。

只落得一天怨氣心中儹,空教我趨前退後兩三番。

又不是絕糧陳蔡地,又不是餓死首陽山,只不如掛冠去好,也免得叉手告人難。

(曹學士雲)賢士差矣,卻不道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又道是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

憑着賢士腹在纔,神有劍,口能吟,眼識字,取富貴如反掌相似,何不進取功名,可怎生便回家去也?(正末雲)爭奈小生家寒,無有盤費。

(曹學士雲)卻不道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

小官有白金兩錠,青衣一套,駿馬一匹,薦書一封,送賢士去投托荊王劉表。

劉表見了小官的書呈,必然重用。

賢士若得官呵,則休忘了曹植者。

(正末雲)多謝學士。

小生驟面相會,倒齎發我金帛鞍馬薦書。

異日是崢嶸,此恩必當重報。

(唱)

【賺煞】我持翰墨謁荊王,展羽翼騰霄漢。

夢先到襄陽峴山,楚天闊爭如蜀道難。

我得了這白金駿馬雕鞍,則願的在途間人馬平安,穩情取崢嶸見您的眼。

(曹學士雲)賢士,常言道人惡禮不惡,還辭一老丞相。

(正末雲)看學士分上,我辭他一辭,叔父,承管待了也。

(蔡相雲)王粲,你去了罷,又回來做甚麼?(正末雲)我喫你甚麼來?(唱)我略別你個放魚的子產。

(蔡相雲)放魚的子產嗓磕老夫不識賢哩!(正末唱)你休笑我屠龍的王粲。

(雲)雖是今日之貧,安知無他日之貴。

有一日官高極品,位列三公,食前方丈,祿享千鍾,武夫前擁,錦衣後隨,學士恕罪了。

(曹學士雲)賢士,穩登前路。

(正末唱)你看我錦衣含笑入長安。

(下)

(蔡相雲)王粲去了也。

學士,此人莫不有些怪老夫麼?(曹學士雲)時下便有些怪,到後來謝也謝不及哩!(蔡相詩雲)從來賢智莫先人,小子如何妄自尊。

(曹學士詩雲)今日雖然遭折挫,異時當得報深恩。

(並下)

第二折

(外扮荊王引卒子上,詩雲)高祖龍飛四百年,如今兵甲漸紛然。

區借得荊襄地,撐住西南半壁天。

某姓劉名錶,字景升,本劉之宗親,漢之苗裔。

因見天下多事,兵戈竟起,某策馬馳入儀城,取了南郡,皆蒯良之力也。

如今南據江陵,北控樊鄧,西佔長沙,東距桂陽,地方千裡,帶甲軍卒四十餘萬。

愛民養濟憐恤軍士,少壯者勤於農桑,斑白者不負戴於道路。

於是一境之內,軍民稍安。

某有二子,長曰劉琦,次曰劉琮。

有兩員上將,操練水兵三萬,乃是蒯越、蔡瑁,巡綽邊境去了。

善文者蒯良、杜奎,善武者蒯越、蔡瑁,爲其羽翼,復何憂哉!小校轅門覷者,二將來時報復我知道。

(卒子雲)理會的。

(正末上,雲)小生王粲,被蔡邕恥辱了一場,多虧子建學士齎發我白金草鞍馬,小生好命薄也,不想中途得了一場病症,金銀鞍馬衣服都盤費盡了,這幾日方纔稍可,將着這封書,見荊王走一遭去。

王粲也,人人都有那功名二字,惟有我的功名好難遇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則有分鞭羸馬,催行色,拂西風滿面塵埃,想昨朝風送煙波側,今日個落日在青山外。

【滾繡球】我比那買官的省些玉帛,求仕的費些草鞋。

赤緊的好難尋紫袍金帶。

(雲)今日見荊王呵,(唱)便是我苦盡甘來。

他聽得我扣宅,他將那書折開,多應是把我來降階接待。

豈不聞有朋自遠方來?(帶雲)那荊王或問我兵法呵,(唱)你看坐間略展安邦策,便索高築黃金拜將臺,不索疑猜。

(雲)說話中間,可早來到門首也。

左右報復去,道有高平王粲,持曹子建學士書呈,特來拜見。

(卒子雲)將書來,我與你報去。

喏!報的大王得知,今有高平王粲,持曹子建學士書呈,特來拜見。

(荊王雲)將書來我看:"翰林學士曹植拜書。

"我折開這書看:"蔡邕拜上麾下。

"元來封皮上是曹子建之名,書內是蔡邕丞相舉薦,書中意我盡知了也。

久聞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士。

道中門相請!(請見科)(荊子王)久聞賢士大名,今至俺荊襄之地,如甘霖潤其旱苗,似清風解其酷暑,何幸何幸!(正末雲)小生聞知大王豁達大度,納諫如流,因此不遠千裡,持子建學士書,特來拜見。

(荊子王)動問賢士,何不在帝都闕下,求取功名,如何遠涉江湖,徒步至此?俺這荊襄土薄民稀,兵微將寡,只怕展不得仲宣之志,如之奈何?(正末雲)大王,(唱)

【倘秀纔】如今那有錢人沒名的平登省臺,那無錢人有名的終淹草萊。

(荊子王)據賢士如何?(正末唱)如今他可也不論文章只論財。

(荊子王)賢士可曾投托人麼?(正末唱)赤緊的難錄東道主。

(荊子王)曏在何處?(正末唱)久困在書齋。

非王粲巧言令色。

(荊王雲)賢士,自古道:(詩雲)寒窗書劍十年苦,指望緣官折桂枝。

韓侯不是蕭何薦,豈有登壇拜將時!曾有人言,謂賢士胸次驕傲,以至如此。

(正末唱)

【滾繡球】非是我王仲宣胸次高,赤緊的晏平仲他那度量窄。

(雲)小生遠遠而來,他道:"老兄幾時到?"我回言:"恰纔到此。

"你道:"休往別處去,來俺家裏住。

"(唱)我和他初相見廝親廝愛。

(雲)他問道:"老兄此一來,有何貴幹?"我回言道:"特來投托求些盤縵。

"他聽得道罷,(唱)早唬得他不抬頭口倦難開(雲)那人推託不過,則索應付。

(唱)至少呵等到有十朝半月,多呵齎發銀一兩錢二百,那一場齎發的心大驚小怪。

(雲)大王,久以後不得第便罷,若得第時,一時間顧盼不到,他便道:"黑頭蟲兒不中救,俺也曾齎發你來。

"(唱)怎禁他對人前朗朗的花白,如今那友人門下難投托,因此上安樂窩中且避乖,倒大來悠哉。

(荊王雲)賢士既有大纔,當不次任用。

到來日會衆將,聚三軍,拜賢士統領荊襄九郡兵馬大元帥。

(詩雲)可惜淮陰侯,曾來撇金釣鉤。

不消三舉薦,反映日便封侯。

小校,鑄下元帥印者。

(正末雲)小生半生流落,一介寒儒,安敢遽然望此!(唱)

【呆骨朵】若論掌襄帥府威風大,我是白衣人怎敢望日轉千階。

我又不曾驅六甲風雷,又不曾辨三光氣色,又不曾寫就《論天表》又不曾草下甚麼《平蠻策》(荊王雲)賢士乃簪纓世胄,堪爲元戎帥首也。

(正末唱)我雖是個簪纓門下人,怎做的鬥牛星畔客。

(荊子王)賢士知天文,曉地理,觀氣色,辨風雲,何所不通,何所不曉!有大纔受大任,固其宣也。

(正末唱)

【倘秀纔】止不過曲志在蓬窗下守着霜毫的這硯臺,我又不曾進履在圯橋下收的甚兵書戰策。

如今那有志的屠龍去南海,古今無賢士,前後少英纔,非王粲疏狂性格。

(荊王雲)賢士請坐,某有二將乃藐越、蔡瑁,能調水兵三萬,巡綽邊境去了。

小校轅門外覷者,二將來時,報復我知道。

(卒子應科)(二淨扮蒯越、蔡瑁上,雲)自家蒯越的便是,這位是蔡瑁。

我和他巡綽邊境回還。

小校通報去,蒯越、蔡瑁下馬。

(卒子報科,雲)喏!報大王得知,蒯越、蔡瑁見在門首。

(荊王雲)說出去,賓客在此,把體面相見。

(卒子雲)二位,大王說賓客在此,教你把體面相見。

(蒯越雲)我知道。

(見科雲)大王,邊境無事。

(荊王雲)蒯越、蔡瑁,你見此人高平玉井人氏,姓王名粲,字仲宣,天下文章之士。

我欲用此人,你可把體面相見。

(蒯蔡雲)知道,那壁莫非仲宣否?(卒子雲)怎麼是"仲宣否"?(蒯越雲)你不知道,"不"字底下着個"口"是個"否"字,他見了我老蒯,教他不開口。

(蒯蔡見末雲)久聞賢士大名,如雷貫腿。

(卒子雲)怎麼是"如雷貫腿?"(蒯越雲)我盤盤他的跟腳,把文溜把一溜。

賢士,你知道"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打折腿。

"我這裏有一拜,不勞還禮。

(拜科)(卒子雲)不曾還禮,你再拜起。

(蒯越雲)你可曉得那鶴非染而自白,鴉非染而自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

我二人有一拜。

(拜科)(蒯越雲)王粲好是無禮,拜着他全然不應!氣出我四句來了:(詩雲)王粲生的硬,拜着全不睬。

這世做了人,那世變螃蟹。

(蒯越雲)大王,王粲好是無禮。

俺二人拜他,全然不動。

倘有人見,可不先失了你的門風?大王問他孫武子兵書十三篇,他習那一家。

(荊王雲)靠後!人說此人矜驕傲慢,果然話不虛傳。

某兩員上將拜着他,昂然不理。

賢士,我問你,孫武子兵書十三篇,不知賢士習那一家?(正末雲)《六韜》《三略》淹貫胸中,唯吾所用,何但孫武子十三篇而已哉!(荊王雲)論韜略如何?(正末雲)論韜略呵,(唱)

【滾繡球】我不讓姜子牙興周的顯戰功。

(荊王雲)你謀策如何?(正末雲)論謀策呵,(唱)我不讓張子房佐漢的有計畫。

(荊王雲)你紮寨如何?(正末雲)論紮寨呵,(唱)我不讓周亞夫屯細柳安營紮寨。

(荊王雲)你點將如何?(正末雲)論點將呵,(唱)我不讓馬服君仗霜鋒點將登臺。

(荊王雲)你膽氣如何?(正末雲)論膽氣呵,(唱)我不讓藺相如澠池會那氣概。

(荊王雲)你纔幹如何?(正末雲)論纔幹呵,(唱)我不讓管夷吾霸諸侯那手策。

(荊王雲)你行兵如何?(正末雲)論行兵呵,(唱)我不讓霍嫖姚領雄兵橫行邊塞。

(荊王雲)你操練如何?(正末雲)論操練呵,(唱)我不讓孫武子用兵法演習裙釵。

(荊王雲)你智量如何?(正末雲)論智量呵,(唱)我不讓齊孫臏捉寵涓則去馬陵道上施埋伏。

(荊王雲)你決戰如何?(正末雲)論決戰呵,(唱)我不讓韓元帥困霸王在九裡山前大會垓,胸捲江淮。

(做睡科)(荊王雲)好兵法!將酒來,慶兵法!賢士滿飲此杯。

呀!纔和俺攀話,又早睡着了也。

便好道德勝纔爲君子,纔勝德爲小人。

俺末曾重用,先失左右之門風,正是那纔有餘而德不足。

等此人睡覺來問我,只說我更衣去了。

(詩雲)德勝纔高不可當,纔過德小必疏狂。

縱然胸次羅星鬥,豈是人間真棟樑。

(下)(蒯越雲)點湯!(正末醒科,雲)大王安在?(蒯越雲)點湯!(正末雲)點湯,呼遣客。

某隻索回去。

(蒯越雲)點湯!(正末雲)我出的這府門。

(蒯越雲)點湯!(正末雲)我來到這和長街上。

(蒯越雲)點湯!(正末雲)我來到這酒肆中。

(蒯越雲)點湯!(正末雲)我來到這裏,你不叫點湯!(蒯越詩雲)非我閉賢門,因他傲慢人。

(蔡瑁詩雲)點湯呼遣客,依舊受孤貧。

(並下)(正末嘆科)罷罷罷!(唱)

【煞尾】他年不作文章伯,異日須爲將相材。

待與不待總無礙,時與不時且寧耐。

說地談天口若開,伏虎降龍志不改。

穩情取興劉大元帥,試看雄師擁麾蓋。

恨汝等將咱廝害。

(帶雲)我若得志呵,(唱)把你擄掠中軍賬門外,似這等跋扈襄陽喫劍纔。

(帶雲)將二賊擒至馬前斬首報來!(唱)那其間纔識俺長安少年客。

(下)

第三折

(副末扮許達引從人上,詩雲)狀氣如虹貫碧空,塵埃何苦困英雄。

假饒不得風雷信,千古無人識臥龍。

小生姓許名達,字安道,乃荊州饒陽人也。

先父許士謙,曾爲國子臨助教,年僅六十,病卒於官,止存老每在堂,訓誨小生,頗通詩禮。

不想老母亡化,小生學業因此荒廢,有負先人遺教,至今愧之。

小生賴祖宗蔭下,就此城市中女神中一座樓,名曰溪山風月樓,左有鹿門山,右有金沙泉,前對清風霽嶺,後靠明月雲峯,端的是玩之不足,觀之有餘。

但凡四方官宦,到此無可玩賞,便登此樓飲酒,中間常與小生論文,有等文學秀士,未經發跡,小生置酒相待,臨行又贈路費而歸。

人見小生有此度量,皆呼小生爲東道主。

近日有一人,乃高平人氏,姓王名粲,字仲宣。

此人是一代文章之士,持子建學士書呈,投托荊王劉表,劉表不能任用。

後劉表辭世,此人淹留有此。

小生深念衕道,常與他會飲此樓。

只一件,此人不醉猶可,醉呵,便思其老母,想其鄉閭,不覺淚下。

今日時遇重陽登高節令,下次小的每安排酒果,請仲宣到此,共展登高之興,聊紓望遠之懷,只等來時,報復我知道。

(正末上,雲)小生王粲,將子建學士書呈,投托荊王劉表,劉表聽信蒯越、蔡瑁讒言,不能任用,流落於此。

小生只得將萬言長策,寄與曹子建學士,央他奏上聖人,至今不見回報,多分又是沒用的了,使小生羞歸故裡,懶睹鄉閭。

此處有一人許安道,幸垂顧盼,時與小生尊酒論文,稍不寂寞。

今日重陽佳節,治酒於溪山風月樓,請我登高,須索走一遭去。

(嘆介)時遇秋天,好是傷感人也!〔鷓鴣天〕(詞雲)一度愁來一倚樓,倚樓又是一番愁。

西風塞雁添愁怨,衰草悽悽更暮秋。

情默默,思悠悠,心頭纔了又眉頭。

倚樓望斷平安信,不覺腮邊淚自流。

(唱)

【中呂】【粉蝶兒】塵滿徵衣,嘆飄零一身客寄。

往常我食無魚彈劍傷悲,一會家怨荊王,信讒佞,把那賢門來緊閉。

(帶雲)從那荊王辭世呵,(唱)不爭你死喪之威,越閃得我不存不濟。

【醉春風】我本是未入廟堂臣,倒做了不着墳墓鬼。

想先賢多少困窮途,王粲也我道來命薄的不似你,你!我比那先進何及,想昔人安在,(帶雲)小生三十歲也,(唱)我可甚麼後生可畏。

(雲)說話中間,可早來到也。

樓下的報復去,王粲來了也。

(從人報科)報的東人得知,王仲宣來了也。

(許達雲)道有請。

(見科,雲)仲宣請。

(做上樓科)(詩雲)欲窮千裡目,(正末雲)更上一層樓。

(許達雲)家童將酒過來,仲宣,蔬食薄味,不堪供奉,請滿飲此杯。

(正末雲)敢問安道,此樓何人蓋造?(許達雲)仲宣不問,許達也不道,此樓是先父許士謙蓋造。

(正末雲)因何造此?(許達雲)因四方官宦,到此無可玩賞,故建此樓。

(詩雲)一座高樓映市廛,玉欄十二鎖秋煙。

捲簾斜眺天邊月,舉眼遙觀日底仙。

九醞酒光斟琥珀,三山鸞鳳舞翩躚。

停杯暢飲纔歌罷,倒臥身軀北鬥邊。

(正末詩雲)安道,你看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唱)

【迎仙客】雕簷外紅日低,畫棟畔彩雲飛,十二欄幹欄幹在天外倚。

(許達雲)這裏望中原,可也不遠。

(正末唱)我這裏望中原,思故裡,不由我感嘆酸嘶。

(帶雲)看了這秋江呵,(唱)越攪的我這一片鄉心碎。

(許達雲)仲宣爲何不飲?(正末雲)小生一登此樓,就想老母在堂,久闕奉養,何以爲人!(許達雲)仲宣不登樓便罷,但登樓便思其老母,想其鄉閭。

母子,天性也,母思其子,慈也;子思其母,孝也故母子爲三綱之首,慈孝乃百行之原。

我想大舜古之聖人,父頑母囂弟傲,嘗設計害舜,舜盡孝以合天心,終不能害舜,終能使一家底豫。

(詩雲)歷山號泣自躬耕,青史長傳大孝名。

今日登高頻帳望,豈能無念倚閭情。

(正末詩雲)旅客逢秋苦憶歸,可堪鴻雁正南飛。

倚門老母應頭白,何日重來戲綵衣。

(唱)

【紅繡鞋】淚眼盼秋水長天遠際,歸心似落霞孤鶩齊飛,則我這襄陽倦客苦思歸。

我這裏憑闌望,母親那裏倚門悲。

(許達雲)仲宣,既如此感懷,何不早歸故裡?(正末雲)吾兄怕不說的是哩!(唱)爭奈我身貧歸未得。

(許達雲)仲宣滿飲此杯。

你看此樓,下臨紫陌,上接丹霄,宴海內之高賓,會寰中之佳客。

青山綠水,渾如四壁開圖,紅葉黃花,絕似滿川鋪錦。

寒雁影搖搖曳曳,數行習過洞庭天。

寒蛩聲唧唧啾啾,幾處叫殘江鋪月。

俺這裏鱸魚正美,新酒初香,橙黃橘綠可開樽,紫蟹黃雞宜宴賞。

對此開懷,何故不飲?(詩雲)風送潮聲過遠洲,雨收山色上危樓。

美玉不換重陽景,黃金難買菊花秋。

(正末雲)憶昔離家二載過,髩鬢邊白髮奈愁何。

無窮興對無窮景,不覺傷心淚點多。

(唱)

【普天樂】楚天秋,山疊翠,對無窮景色,總是傷悲。

好教我動旅懷,難成醉。

枉了也壯志如虹英雄輩,都做助江天景物悽其。

(雲)老兄,小生有三樁兒不是。

(許達雲)可是那三樁兒不是?(正末雲)是這氣這愁和這淚。

(許達雲)氣若何?(正末唱)氣呵做了江風淅淅。

(許達雲)愁若何?(正末唱)淚呵彈做了江雨霏霏。

(許達雲)仲宣,時遇清秋,階下有等草蟲,名寒蛩,又名促織,此等草蟲叫動,家家捶帛搗練。

小生不纔,作《搗練歌》一道,則是污耳。

(歌雲)忽聞簾外杵聲搖,聲上聲低聲轉高。

羅袖長長長繞腕,輕輕播播播風飄。

看看看是誰家女,巧巧巧手弄砧杵。

停停聽是兩娉婷,玉腕雙雙雙擎舉。

灣灣灣月在收峯,花花花曏臉邊紅。

星眼眼長長出淚,多多多滴搗衣中。

祬開祬入紡波,疊疊重重重數多。

相相相喚鄰家女,欲裁未裁裁綺羅。

秋天秋月秋夜長,秋日秋風秋漸涼。

秋景秋聲秋雁度,秋光秋色秋葉黃。

中秋秋月旅情傷。

月中砧杵響噹噹。

噹噹響被秋風送,送到徵人思故鄉。

故何在歸途遠,途遠難歸應斷腸。

斷腸只在紗窗下,紗窗曾不憶彷徨。

休玩休玩中秋月,月到中秋篇皎潔。

此夜家家家搗衣,添入離愁愁更切。

寒露初寒寒草邊,夜夜孤眠月前。

促織促織叫復叫,叫出深秋砧杵天。

誰能秋夜聞秋砧,切切悲悲悲不禁。

況是思歸歸未得,聲聲捶碎故鄉心。

(正末嘆雲)好高纔也!其思遠,其調悲,使人聞之,覺潸然淚下。

(詩雲)寒蛩唧唧細吟秋,夜夜寒聲到枕頭。

獨有愁人聽不得,愁人聽了越添愁。

(唱)

【石榴花】現如如今寒蛩唧唧曏人啼,哎,知何日是歸期?想當初只守着舊柴扉,不圖甚的,倒得便宜。

(許達雲)大丈夫得志食於鐘鼎,不得志隱於山林。

(正末唱)則今山林鐘鼎俱無味。

命矣時兮。

哎,可知道枉了我頂天立地居人世。

(許達雲)仲宣,今年貴庚了?(正末唱)老兄也,恰便似睡夢裏過了三十。

【鬥鵪鶉】又不在麋鹿羣中,又不入麒麟畫裏。

自死了吐哺周公,枉餓殺采薇伯夷。

自洛下飄零到這裏,劃的無所歸棲。

(帶雲)小生初投奔劉表的意呵,(唱)指望待末尾三稍,越閃的我前程萬裡。

(許達雲)仲宣,想昔日孔子投於齊景公,景公不能用,復投魯哀公,封孔子爲魯司寇。

三日而誅少正卯。

齊景公故將美女數十人,習成女樂,獻與哀公,哀公受了女樂,三日不朝。

孔子棄職而歸,投於衛靈公,與之言治國之道。

衛靈公仰視飛雁,孔子知其不能用,投於陳國。

其時陳國被吳國徵伐,孔子遂困於陳蔡之間,糧食都絕,從者皆病不能起,聖人尚然如此,何況今日乎!老兄,(詩雲)詩酒當前且盡情,功名休問幾時成。

天公自有安排處,莫爲憂愁白髮生。

(正末詩雲)三尺龍泉七心身,可堪低首困風塵。

王侯將相元無種,半屬天公半屬人。

(唱)

【上小樓】一片心扶持社稷,兩隻手經論天地。

誰不待執戟門庭,御車郊原,舞劍尊席。

(許達雲)仲宣,當初肯與蒯、蔡,衕列爲官,可不好來?(正末唱)我怎肯與鳥獸衕羣,豺狼作伴,兒曹衕輩?兀的不屈沉殺五陵豪氣!

(許達雲)仲宣,想你辭老母,離陳蔡,謁蔡邕於京師,不能取其榮貴。

又持子建學士書呈,投托荊王劉表,內妨蒯、蔡,不肯衕列爲官。

先生主見,小生盡知。

但他自幹他的事,你自幹你的事,便好道黍則黍,麥則麥,涇則涇,渭則渭,雖後稷之聖,不能化穗而成其芒,雖大禹之功,不能澄清而變其濁。

芒穗清濁,尚然不變,何況於人乎?既託跡於劉表,何苦不衕官於蒯、蔡?(詩雲)嗟君志氣本超羣,爭奈朝中多忌人。

所以獨醒千古恨,至今猶自泣累臣。

(正末)(詩雲)有志無時命矣夫,老天生我亦何辜。

寧隨澤畔靈均死,不遂人間乳臭雛。

(唱)

【幺篇】據着我慷慨心,非貪這瀲灩杯。

這酒呵便解我愁腸,放我愁杯,展我愁眉。

則爲我志願難酬,身心不定,功名不遂。

(雲)吾兄將酒過來。

(許達雲)酒在此。

(正末飲科,雲)再將酒來。

(許達雲)仲宣,爲何橫飲幾杯?(正末唱)倒不如葫蘆提醉了還醉。

(雲)小生爲功名不遂其心,不如飲一醉,墜樓而亡。

(做跳下,許達驚扯住科,雲)呀,早是小生手眼快,螻蟻尚且貪生,爲人何不異命?古人有雲:存其身而揚其名,上人也;將其身而就其名,中人也;舍其身而滅其名,下人也。

吾想此中屈原、卞和二人,雖得其名,卒舍其身。

如吾兄爲功名不遂,要墜樓身死,是爲不知命矣。

昔呂望有經綸濟世之纔,雖在貧窘,意不苟得,年登八旬,垂釣於渭水。

後文王夢非熊之兆,出獵西郊至磻溪,見呂望衕載而歸,以爲上賓。

至武王時,成功立業,封號太公。

今老兄發悲,不爲別故,止爲家中老母無人侍養,小生到來日會江不父老,收拾青蚨,齎爲路費,送老兄還歸故裡,有何難哉!(詩雲)只爲你高堂有母鬢斑斑,客舍淹留甚日還。

囊裏黃金願相贈,免教和淚倚欄幹。

(正末詩雲)恥曏人間乞食餘,登臺一望淚沾裾。

可憐飄泊緣何事,不寄平安問母書。

(唱)

【滿庭芳】我如今羞歸故裡,則爲我昂昂而出,因此上怏怏而歸。

空學成補天纔卻無度飢寒計,幾曾道展眼舒眉。

則被你誤了人儒冠佈衣,熬熬人淡淡飯黃齏。

有路在青霄內,又被那浮雲塞閉。

老兄也百忙裏尋不見上天梯。

(許達雲)仲宣,你看那一林紅葉,三徑黃花。

一林紅葉傲風霜,如亂落火龍鱗。

三徑黃花擎雨露,似潤開金獸眼。

登高望遠,從懷故國之非,撫景傷情,處處灑窮途之泣。

老兄,(詩雲)暑退金風覺夜長,蟬聲不斷送秋涼。

東籬滿目黃花綻,雁過南樓思故鄉。

(正末)(詩雲)采采黃花露未,他鄉誰爲授寒衣。

獨憐作客人南滯,不似隨陽雁北飛。

(唱)

【十二月】幾時得似賓鴻北歸,倒做了烏鵲南飛。

仰羨那投林倦鳥,堪恨那舞甕醯雞。

籓雲的鵾鵬羽翼,那籬下燕鵲爭知。

(帶雲)老兄也!(唱)

【堯民歌】真乃是鶴長鳧短不能齊,從來這烏鴉綵鳳不衕棲。

挽鹽車騏驥陷淤泥,不逢他伯樂不應嘶。

只爭個遲也麼疾,英雄志不灰,有一日登鰲背。

(做睡科)(外扮使命上,詩雲)雷霆驅號令,星鬥煥文章。

聖主賢臣頌,今朝會一堂。

吾乃天朝使命是也。

今有王仲宣獻上萬言長策,聖人見喜,宣他爲天下兵大元帥,兼管左丞相事。

打聽得在許安道樓上飲酒,許安道在麼?(許達見科,雲)那裏來的大人?(使命雲)小官天朝來的使命,宣王仲宣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快報復去!(許達雲)王仲宣,王仲宣!(正末雲)做甚麼大呼小叫的!(許達雲)今有天朝使命,宣你爲天下兵馬大元帥。

(正末雲)來了不曾?(許達雲)見在樓直下哩!(正末雲)慌做甚麼,心忙做甚麼!既來了,怕他回了不成?(許達雲)則喫你這般傲慢?(正末唱)

【煞尾】從今後把萬言書作戰場,輔皇朝爲柱石。

扶侍着萬萬歲當今帝,則願的穩坐定蟠龍戧金椅。

(衕使命下)

(許達雲)那王仲宣別也不別,竟自去了,有這般傲慢的,可知道荊王不肯用他!(詩雲)一片雄心大似天,可知不肯受人憐。

今朝身佩黃金印,纔識登樓王仲宣。

(下)

第四折

(蔡相引祗從人上,雲)老夫蔡邕是也。

今有王粲獻上萬言長策,聖人見喜,着他做天下兵馬大元帥,只在早晚將到。

左右,與我請將曹子建着人相請,須索走一遭去。

左右報復去,道有曹子建在於門首。

(祗從報科,雲)報的老爺得知,曹學士來了也。

(蔡相雲)道有請。

(見科)(曹學士雲)老丞相賀萬金之喜!(蔡相雲)喜從何來?(曹學士雲)今有令婿王仲宣,獻上萬言長策,得了天下兵馬大元帥,小官特來賀喜。

(蔡相雲)比及學士說呵,老夫已知道了也。

如今俺二人牽羊擔酒,十裡長亭,接新官走一遭去。

(下)(正末引卒子上,雲)王粲,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一聲雷震報春光,(卒按喝科)(正末唱)起蟄龍九重天上。

蔡邕也你便似臧倉毀孟軻,王粲也我卻做了貢禹笑王陽,則道我甘老在荊襄,今日個崢嶸日豈承望。

(蔡、曹衕上)(蔡相雲)此間是他轅門外了,學士你先進去。

(曹學士雲)令人,報復去,道有翰林學士曹子建在於門首。

(報科)(正末雲)大恩人來了也,道有請。

(見科)(曹學士雲)元帥崢嶸有日,奮發有時。

(正末雲)當日不虧學士大恩,豈有今日?學士請上,受小官一拜。

(拜科)(曹學士雲)元帥請起,論小官有甚麼恩在那裏。

(正末唱)

【沉醉東風】想當日到京師將誰倚仗?多虧你曹學士助我行裝。

雖然是一封書死了荊王,還得你萬言策奏知今上,纔得個元戎印掌。

這都是你義海恩山不可當,再休題貴人健忘。

(蔡相雲)令人,報復去,道有蔡丞相在於門首。

(座卒報科)(正末唱)

【喬牌兒】不由我肚兒裏氣夯,他有甚臉來俺門上。

(雲)他可不是蔡邕丞相麼?(曹學士雲)他可是誰?(正末唱)他是舉韓侯三薦的蕭丞相。

往日的情我和他今日講。

(雲)令人,說出去,他是個丞相,我是個元帥府衙門,爾我無幹。

他進來便進來,不進來我也接待他不成。

(卒子雲)理會的。

老丞相,俺元帥說來:你是個丞相,他是元帥府衙門,爾我無幹,你進去便進去,不進去你也接待你不成。

(蔡相雲)可早一句兒也!也罷,我自己進去。

(見科)元帥,幾年不見,受老夫一拜。

(正末雲)住者,左右,將過錦心拜褥來。

(蔡相雲)要他做甚麼?(正末雲)則怕拜下去污了你那錦繡衣服!(蔡相雲)可早兩句兒也!(正末雲)卻不道錦堂至三杯酒,茅舍人來一盞茶。

我是個新帥府,豈不一杯酒管待?令人,將酒來。

(卒子雲)酒在此。

(正末雲)這一杯酒,當從丞相飲,老丞相接漂酒。

(蔡相雲)將來。

(正末雲)住者,小官有失禮體,放着翰林院大學士在此,當從學士請酒。

(曹接酒科)(正末雲)這杯酒可到老丞相,丞相接酒。

(蔡相雲)將來。

(正末雲)住者,慌做甚麼!學士飲個雙杯。

(曹飲科)(正末雲)這杯酒可該老丞相飲,丞相接酒,(蔡相雲)將來。

(正末雲)住者,兩隻手撈菱般相似,大缸家釀下酒鉢盂裏,折的你也喫不了。

枕着青石闆睡,餓破你那臉也。

學士飲個三杯和萬事。

(蔡相雲)可早三句了也!王粲,你將一杯酒似與不與,對着翰林學士在此,羞辱老夫,是何道理!(正末雲)你發甚麼酒風哩!(蔡相公雲)我喫你甚麼酒來?(正末雲)當初曾道來。

(蔡相雲)我道甚麼來?(正末唱)

【水仙子】你道你精神顏色捧瑤觴,和氣春風滿畫堂。

你道我不明白凍死在顏回巷,我今日也列金釵十二行。

盡今生急急忙忙,你那裏有江湖心量,一片齏鹽肚腸。

(帶雲)令人抬過了酒餚者。

(唱)飲不的我玉液瓊漿。

(蔡相雲)王粲,你強殺者波,則是個兵馬大元帥;我歹殺者波,是當朝左丞相,調和鼎鼐,燮理陰陽。

你把我這般看待,敢不中麼?(正末唱)

【甜水令】你道是位列三臺,調和鼎鼐,燮理陰陽,丞相府氣昂昂。

覷的我元帥衙門,無過是點些士伍,排些刀仗,與文臣本不衕行。

【折桂令】你不來呵但憑心上,我也不差着人來,請你登堂。

(帶雲)你今日既來呵,(唱)誰着你鳥故趨籠,魚偏入網,人自投湯。

既受你這許多好情親曏,我豈可沒半句惡語相相傷。

(蔡相雲)可知你與我也沾些親來。

(正末唱)從今後星有參商,人有雌黃。

你做的吐哺周公,我也拚不做坦腹王郎(蔡相雲)學士,你這裏不說,那裏說?(曹學士雲)老丞相休慌。

元帥請暫息雷霆之怒,略罷虎狼之威,聽小官明明的說破,着元帥細細裏皆知。

人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冰不搦不寒,膽不嘗不苦。

當初老丞相曾與令尊老先生金蘭契友,二人指腹成親,若生二女,衕攀繡牀;若生二子,衕舍攻書;若生子女,結爲夫婦。

不想令尊生下元帥,丞相所生一女。

因爲官守所絆,彼各天涯,間隔親事。

老丞相聞知元帥學成滿腹文章,只是驕矜傲慢,不肯曲脊於人,以此數次將書調取至京,蕭條旅館,個月期程,不蒙放參。

可是爲何?只是涵養你那銳氣。

及至相見,將那三杯酒恥辱元帥,一席話激發將軍。

豈知春衣白金雕鞍書禮,都不是小官的,老丞相暗暗的與我,着我明明的與你,齎發你投托荊王劉表。

誰想劉表不能任用,淹留在彼,你將萬言長策,寄與小官,小官轉與老丞相,老丞相獻與聖人,聖人見喜,今得此官。

自從元帥去後,老丞相將老夫人搬至京師,一般蓋下畫堂,又陪房奩斷送,將小姐聘與元帥爲妻。

說兀的做甚!(詩雲)則爲你襄陽久困數年間,今日撥開雲霧見天顏。

非幹我這舉賢曹子建,則拜你那恩人老泰山。

(正末拜科,雲)則被你瞞殺我也,丈人!(蔡回禮科,雲)則被你傲殺我也,女婿!(正末唱)

【雁兒落】又不曾趨蹌天子堂,又不曾圖畫臣像。

止不過留心在筆硯間,又不曾惡戰在沙場上。

【得勝令】呀!怎做得架海紫金梁,則消得司縣綠衣郎。

今日個樞府新元帥,還只是長安舊酒狂。

騰驤,端的有豪氣三千丈;遊揚,這的是功名紙半張。

(蔡相雲)天下喜事,無過子母夫婦團圓。

就今日臥翻羊、窨下酒,做個大大慶喜筵席者!(詞雲)我兩姓結婚姻原在生前,難道我今日敢違背初言。

因此上屢移書接來到此,本待將加官職指引朝天。

只爲你生性子十分驕傲,並不肯謙謙的敬老尊賢。

我特將三杯酒千般折挫,無非要涵養得氣質爲先。

暗地裏具書呈白金駿馬,封皮上明寫着子建相傳。

豈知道到荊州依然不遇,遂淹留不得返苒三年。

想登樓這一點思鄉客淚,多應是長飄灑似雨漣漣。

萬言策又是我轉聞今上,纔得授大元帥入掌兵權。

早先期高平去迎將老母,預蓋下大宅院供具全。

專等待你回來選其吉日,與小女結花燭夫婦團圓。

此皆由我老夫殷勤留意,非學士能出力爲你周旋。

到如今纔一一從頭說破,大家的開笑口慶賞華筵。

(正末唱)

【離亭宴煞】你元來爲咱氣銳加涵養,須不是忌人纔大遭魔障。

端的個這場,收拾了龍爭虎鬥心,結果了鶚薦鵬搏力,表明了海闊天高量。

安排下玳瑁筵,準備着葡萄釀,做一個團圓的慶賞。

早匹配了青春女一生歡,穩情取白頭親百年享。

題目假託名蔡邕薦士

正名醉思鄉王粲登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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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鄭光祖生於元世祖至元初年(即公元1264年),字德輝,漢族,平陽襄陵(今山西臨汾市襄汾縣)人,從小就受到戲劇藝術的薰陶,青年時期置身於雜劇活動,享有盛譽。但他的主要活動在南方,成爲南方戲劇圈中的巨擘。元代著名的雜劇家和散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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