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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劇·佈袋和尚忍字記

鄭延玉頭像 鄭延玉 元代

楔子

(沖末扮阿難上,詩雲)明性不把幽花拈,見心何須貝葉傳。

日出冰消原是水,回光月落不離天。

貧僧乃阿難尊者是也。

我佛在於靈山會上,聚衆羅漢講經說法。

有上方貧狼星,乃是第十三尊羅漢,不聽我佛講經說法,起一念思凡之心。

本要罰往酆都受罪,我佛發大慈悲,罰往下方汴梁劉氏門中,投股託化爲人,乃劉均佐是也。

恐防此人迷卻正道,今差彌勒尊佛化做佈袋和尚,點化此人,再差伏虎禪師化爲劉九兒,先引此人迴心,後去嶽林寺修行,可着定慧長老傳說與他大乘佛法。

若此人棄卻酒色財氣,人我是非,功成行滿,貧僧自有個主意。

則爲他一念差罰去塵埃,貪富貴不捨資財。

發慈悲如來點化,功行滿衕赴蓮臺。

(下)(正末扮劉均佐領旦兒、倈兒、雜當上,正末去)自家汴梁人氏,姓劉名圭,字均佐。

嫡親的四口兒家屬,妻乃王氏。

某今年四十歲,所生一兒一女,小廝兒喚做佛留,女孩兒喚做僧奴。

我是汴梁城中第一個財主,雖然有幾文錢,我平日之間,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

若使一貫錢呵,便是挑我身上肉一般。

則爲我這般慳吝苦剋上,所以積下這傢俬。

如今時遇鼕天,紛紛揚揚下着國家祥瑞。

有那般財主每紅爐暖閣,賞雪飲酒,恁般受用快樂。

我劉均佐怎肯這般受用!卻是爲何?則怕破敗了這傢俬也。

(旦兒雲)員外,常言道:風雪是酒家天。

雖然是這等,堪可飲幾杯也。

(正末雲)大嫂,我待不依你來,可又不好;待依你來呵,又要費用。

罷、罷、罷,咱將就的飲幾杯。

(旦兒雲)員外,飲幾杯可不好那。

(正末雲)小的們,打些酒來,我與奶奶喫一杯。

你來,我和你說,你休打多了,則打兩蠱兒來夠了。

(雜當雲)理會的。

(遞酒科)(旦兒雲)員外,你先飲一杯。

(正末飲酒科,雲)再將酒來。

大嫂,你也飲一杯。

(旦兒飲酒科,雲)再將酒秋。

(雜當雲)無了酒也。

(旦兒雲)則斟了兩蠱兒,便無了酒,再打酒來。

(正末雲)酒夠了也。

老的每說來,酒要少飲,事要多知。

俺且在這解典庫裏閒坐,看有甚麼人來?(外扮劉均佑上,詩雲)腹裏曉盡世間事,命裏不如天下人。

小生洛陽人氏,乃劉均佑也。

讀幾句書,因遊學到此,囊篋消乏。

時遇鼕月天道,下着大雪,我身上無衣,肚裏無食。

兀的不是一個大戶人家,我問他尋些茶飯喫。

早來到這門首,無計所奈,唱個蓮花落咱:一年家春盡一年家春。

兀的不天轉地轉我倒也。

(做倒科)(正末雲)大嫂,俺雖然在這裏飲酒,俺門首凍倒一個人。

孩兒每,那裏與我扶將那君子進來,討些火炭來,燙些熱酒與他喫。

劉均佐也要尋思波!大嫂,我平日不是個慈悲人,每常家休道是凍倒一個,便是凍倒

十個,我也不管他。

這個人好關我心也,我試問他咱。

兀那君子,你這一會兒比頭裏可是如何?(劉均佑雲)這一會覺過來了些兒也。

(正末雲)君子,你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甚麼凍倒在俺門首?你試說一遍咱。

(劉均佑雲)長者,小生洛陽人氏,姓劉名均佑。

也讀幾句書,因遊學到此,囊篋消乏,身上無衣,肚中飢餒,見長者在此飲酒,無計所奈,唱個蓮花落,不想凍倒在員外門首。

若不是員外救了小生,那得有這性命來。

(正末背雲)劉均佐,你尋思波!我問他那裏人氏,他道是洛陽人氏,姓劉名均佑。

可不道一般樹上無兩般花,五百年前是一家。

既是關着我這心呵,兀那劉均佑,我有心待認義你做個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劉均佑雲)員外休鬥小生耍。

(正末雲)我不鬥你耍。

(劉均佑雲)既是這般呵,休道是兄弟,在家中隨驢把馬,願隨鞭鐙。

(正末雲)兄弟,我便是你親哥哥一般,這個便是你親嫂嫂哩,你拜,你拜。

(劉均佑拜科,雲)嫂嫂請坐,受你兄弟兩拜咱。

(旦兒雲)小叔叔免禮。

(正末雲)兩個孩兒過來,拜你叔叔者。

(倈兒拜科)(劉均佑雲)不敢,不敢,免禮。

(旦兒雲)員外,你與小叔叔共話,我回後堂執料茶飯去也。

(下)(正末雲)兄弟,我今日認義了你,我有件事與你說。

(劉均佑雲)哥哥有甚事,對你兄弟說咱。

(正末雲)你恰纔在雪堆兒裏凍倒了,你若不是我呵,那裏得你那性命來。

我又認義你做兄弟,你心裏便道這個員外必是個仗義疏財的人。

你若是這等呵,你差了也。

你哥哥爲這傢俬,早起晚眠,喫辛受苦,積成這個傢俬,非衕容易。

聽您哥哥說一遍咱。

(劉均佑雲)哥哥說一遍,與您兄弟聽咱。

(正末唱)

【仙呂】【賞花時】往常我敬富從來不敬貧,只共錢親人不親。

恰纔那風凜凜這雪紛紛,你在長街上便凍損,(雲)兄弟,我是個財主,議義你這等窮漢做兄弟,你自尋思波!(唱)我可也忒富貴你可忒身貧。

(劉均佑雲)你兄弟身上襤褸,則怕人家笑話哥哥麼。

(正末唱)

【幺篇】你貧呵生受淒涼活受窘,我富呵廣有金珠勝有銀。

(雲)兄弟,傢俬裏外勤苦,要你早晚用心。

(劉均佑雲)您兄弟理會的。

(正末唱)你在這解典庫且安身,(雲)兄弟也,不爭我今日認義你做兄弟,我是好心。

若俺那一般的財主每便道:你看那劉均佐,平日之間,一文不使,半文不用,這等慳吝苦剋,平白的認了個閒人。

(唱)一任教旁人將我來笑哂。

罷、罷、罷,我權破了戒,今日個養閒人。

(衕下)

第一折

(劉均佑領雜當上,雲)小生劉均佑。

自從哥哥認義我做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

原來我這哥哥平日是個慳吝苦剋的人,他一文不使,半文不用,放錢舉債都是我。

今日是哥哥生日,他平昔間不肯受用,我如今臥翻羊,安排酒果,只說道是親戚朋友、街坊鄰舍送來的,他纔肯食用。

他若知道是我安排的,就心疼殺他。

小的每,酒果都安排了也不曾?(雜當雲)都停當了。

(劉均佑雲)既然都停當了,請哥哥、嫂嫂出來。

哥哥、嫂嫂有請。

(正末衕旦兒、倈兒上,雲)自家劉均佐。

自從認義了兄弟,可早半年光景也。

我這兄弟十分的幹家做活,早起晚眠,放錢舉債,如此般殷勤,我心中甚是歡喜。

大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

大嫂你知道的,我每年家不做生日,你休對兄弟說。

他知道呵,必然安排酒食,可不破費了我這傢俬?(旦兒雲)今日你兄弟請,不知有甚事?你見兄弟去來。

(正未見科,雲)兄弟請俺兩口兒有甚事?(劉均佑雲)哥哥請坐。

今日是哥哥生辰之日,您兄弟安排下些酒食,拜哥哥兩拜,盡您兄弟的心。

(正末雲)嗨,大嫂,如何?我說兄弟知道了,安排酒食,可不費了我這傢俬?兀的不痛殺我也!(劉均佑雲)哥哥,你不知道,這東西都是親戚朋友、街坊鄰舍送來的,不是咱將錢買的。

我恰纔管待他們,都回去了。

如今擺將來,都是見成桌面,請哥哥、嫂嫂喫幾杯。

(正末雲)哦,原來如此,你可早說波!既然是這等呵,咱飲幾杯。

(旦兒雲)員外,你直是這等慳吝,喫用的多少也。

(劉均佑雲)將酒來,我與哥哥遞一杯。

則願的哥哥福壽綿綿,鬆柏齊肩者。

(正末雲)有勞兄弟。

(唱)

【仙呂】【點絳脣】感謝知交,五更絕早都來到。

他道我福壽年高,着我似鬆柏齊肩老。

【混江龍】觥籌交錯,我則見東風簾幕舞飄飄。

則聽的喧天鼓樂,更和那聒耳笙簫。

(劉均佑雲)哥哥滿飲一杯。

(正末雲)兄弟,好酒也。

(唱)俺只見玉盞光浮春酒熟,金爐煙嫋壽香燒。

(雲)說與那放生的,(唱)着他靜悄悄,休要鬧吵吵。

(劉均佑雲)小的每,說與那放生的,着他遠着些,不要在此喧鬧。

(正末雲)兄弟,你哥哥爲甚積攢成這個傢俬來,(唱)則爲我平日間省錢儉用,到如今纔得這富貴奢豪。

(外扮佈袋和尚領嬰兒、奼女上,雲)佛、佛、佛,南無阿彌陀佛。

(做笑科,偈雲)行也佈袋,坐也佈袋,放下佈袋,到大自在。

世俗的人,跟貧僧出家去來,我着你人人成佛,個個作祖。

貧僧是這鳳翔府嶽林寺住持長老,行腳至此。

此處有一個劉均佐,是個鉅富的財主。

爭奈此人貧饕賄賂,慳吝苦剋,一文不使,半文不用。

貧僧特來點化此人。

這是他家門首,兀那劉均佐看財奴!(做笑科)(劉均佑雲)哥哥,門首是甚麼人大驚小怪的,我試看咱。

(見佈袋科,雲)好個胖和尚也!(佈袋笑科,雲)凍不死的叫化頭,你那看財奴有麼?(劉均佑背雲)我凍倒在哥哥門首,他怎生便知道?(佈袋雲)你那看財奴在家麼?(劉均佑雲)我對俺哥哥說去。

(見正末笑雲)哥哥,笑殺我也。

(正末雲)兄弟,你爲何這般笑?(劉均佑雲)哥哥,你說我笑,你出門去,見了你也笑。

(正末雲)我試看去。

(見科)(佈袋雲)劉均佐看財奴!(正末笑科,雲)哎呀,好個胖和尚,笑殺我也!(佈袋雲)你笑誰哩?(正末雲)我笑你哩。

(佈袋念偈雲)劉均佐,你笑我無,我笑你有,無常到來,大家空手。

(正末雲)兄弟,笑殺我也。

這和尚喫甚麼來,這般胖那!(唱)

【油葫蘆】猛可裏抬頭把他觀覷了,將我來險笑倒。

(佈袋雲)嬰兒、奼女,休離了左右也。

(正末唱)引着些小男小女將他廝搬調。

(雲)他這般胖呵,我猜着他也,(唱)莫不是香積廚做的齋食好?(佈袋雲)你齋我一齋。

(正末唱)更和那善人家齋得禪僧飽。

他腰圍有簍來粗,肚皮有三尺高。

便有那駱駝、白象、青獅豹,(佈袋雲)要那駱駝、白象、青獅豹做甚麼?(正末唱)敢可也被你壓折腰。

(佈袋雲)他嗓嗑貧僧哩!(正末唱)

【天下樂】這和尚肉重千斤不算膘,(雲)他喫甚麼來?(唱)我這裏量度,將他比並着,(佈袋雲)將我比並着甚麼?(正末唱)恰便似快活三恰將頭剃了。

(雲)兀那和尚,你這般胖,似兩個古人。

(佈袋雲)我似那兩個古人?(正末唱)你肥如那安祿山,更胖如那漢董卓,(雲)你這般胖,立在我這解典庫門首,知的囉,是個胖和尚,不知的囉,(唱)則道是個夯神兒來進寶。

(佈袋雲)劉均佐,你愚眉肉眼,不識好人,則我是釋迦牟尼佛。

(正末雲)誰是釋迦牟尼佛?(佈袋雲)我是釋迦牟尼佛。

(正末雲)你是釋迦牟尼佛?比佛少多哩!(唱)

【那吒令】你偌來胖個肉身軀呵,你怎喂的飽那餓鳥;你偌來粗的腿木呈呵,你怎穿的過那蘆草;你偌來個大光腦呵,你怎壘的住那雀巢!(佈袋雲)貧僧憂你這塵世的人,不聽俺如來教。

(正末唱)你道爲俺這塵世的人,不聽你這如來教,都空喫飯不長脂膘。

(佈袋雲)劉均佐,貧僧非是凡僧,我是個禪和尚,兩頭見日,行三百裡田地哩。

(正末唱)

【鵲踏枝】你不敢曏佛殿繞周遭,你不敢禮三拜朝。

(雲)你這等肥胖呵,(唱)你穩情取滾出山門,踹上青霄。

(佈袋雲)劉均佐,你齋貧僧一齋,(正末唱)這裏面要飽呵得多少是了,(雲)和尚,你這般胖呵,有一樁好處。

(佈袋雲)有那一樁好處?(正末唱)你端的便不疲乏世不害心嘈。

(佈袋雲)劉均佐,貧僧神通廣大,法力高強,則我便是活佛也呵。

(正末唱)

【寄生草】呀,你道是神通廣大,可惜你這肚量小。

(雲)兀那和尚,你聽者,(唱)不想這病維摩入定參禪早,誰想你是個瘦阿難結果收因好,不想你個沈東陽削髮爲僧了。

(雲)兀那和尚,我憂你一半兒,愁你一半兒。

(佈袋雲)你憂我甚麼,愁我甚麼?(正末唱)我愁呵愁你去南海南挾不動柳枝瓶,我憂呵憂你去西天西坐損了那蓮花萼。

(佈袋雲)劉均佐,你若齋我一齋呵,我傳與你大乘佛法。

(正末雲)如何是大乘佛法?(佈袋雲)將紙墨筆硯來,我傳與你大乘佛法。

(正末雲)我無紙。

(劉均佑雲)哥哥有紙,我取一張來。

(正末雲)兄弟也,一張紙又是一個錢買,則喫你破壞我這傢俬。

(佈袋雲)既無紙呵,將筆硯來,就手裏傳與你大乘佛法。

(劉均佑磨墨科)(正末唱)

【醉中天】我見他墨磨損烏龍角,(佈袋做蘸筆科)他那裏筆蘸着一管紫霜毫。

(佈袋雲)將你手來,我傳與你大乘佛法。

(正末雲)我與你手。

(佈袋做寫科,雲)劉均佐,則這個便是大乘佛法。

(正末做看科,雲)我倒好笑!(唱)我只見刃字分明是一個心字挑,(佈袋雲)這忍字是你隨身寶。

(正末唱)他道這忍字是我隨身寶。

(雲)寫下這個忍字,又要我費哩。

(佈袋雲)可費你些甚麼?(正末唱)又費我半盆水一錠皁角,巧言不如直道,我謝你個達摩倈把衣鉢親交。

(佈袋雲)劉均佐,你齋貧僧一齋。

(劉均佑雲)哥哥放着許多的傢俬,咱齋他一齋,怕做甚麼?(正末雲)兄弟,你看他那肚皮,兩石米的飯也喫不飽。

(劉均佑雲)我這裏無有素齋。

(佈袋雲)貧僧不問葷素,便酒肉貧僧也喫。

(正末雲)那個出家人喫酒肉來?(劉均佑雲)有酒肉拿來與他喫。

(正末雲)將一盞酒來與他喫。

(劉均佑斟酒科)(正末雲)兄弟,淺着些,忒滿了也!(佈袋雲)將來我喫。

(奠酒科)南無阿彌陀佛。

(正末雲)嗨!可惜了,百米不成一滴,可怎生澆奠了也!(佈袋雲)劉均佐,再化一蠱兒喫。

(正末雲)無了酒也。

(劉均佑雲)哥哥,再與他一蠱喫。

(正末雲)則喫你這等。

(劉均佑斟酒科)(正末雲)兀的喫、喫、喫!(佈袋雲)貧僧不喫,與我那徒弟喫。

(正末回頭科,雲)在那裏?(佈袋雲)兀的不是。

(正)(正末雲)呀,可那裏有人?和尚,那壁無人,可怎生連他也不見了?(劉均佑雲)哥哥,那和尚那裏去了?(正末雲)好是奇怪了呵!(唱)

【河西後庭花】他賺的咱迴轉頭,又不曾挪動腳。

我恰纔斟玉斝相邀命,呀、呀、呀,他可早化金光不見了。

(雲)好奇怪也。

(唱)我這裏自猜着,多管是南方在道,他故將人來廝警覺。

(雲)兄弟,我正要喫酒,走將個胖和尚來,攪了俺一席好酒也。

(劉均佑雲)哥哥,瘋僧狂道,信他做甚麼。

咱家裏飲酒去來。

(正末雲)那胖和尚去了也,要這忍字做甚麼?將些水來洗去了。

(劉均佑雲)小的每將水來,與哥哥洗手。

(正末洗科,雲)可怎生洗不下來?將肥皂來。

(劉均佑雲)有。

(正末擦洗科,雲)可怎生越洗越真了?將手巾來呀。

兄弟也,可怎生揩了一手巾忍字也?(劉均佑雲)真個蹊蹺!(正末雲)好是奇怪也。

(唱)

【金盞兒】這墨又不曾把鰾膠來調,這字又不曾使繡針來挑,可我怎生洗不下、擦不起、揩不掉?這和尚故將人來撇皁,直寫的來恁般牢。

我若是前街上猛撞見,若是後巷裏廝逢着,我着兩條漢拿到官,直着一頓棒拷折他腰。

(劉均佑雲)哥哥,信他做甚麼。

(正末雲)兄弟,是好奇怪也。

咱且到解典庫中閒坐一坐咱。

(淨扮劉九兒上,雲)衆朋友每你則在這裏,我問劉均佐那弟子孩兒討一貫錢便來也。

劉均佐看財奴,少老子一貫錢,怎麼不還我?(劉均佑雲)是甚麼人這般大驚小怪的?我去看咱。

(見科)(劉九兒雲)劉均佑叫化頭,你家看財奴少老子一貫錢,怎生不還我?(劉均佑雲)這個窮弟子孩兒,要錢則要錢,題名道姓怎的?哥哥聽了又生氣也,我對俺哥哥說去。

(見正末雲)哥哥,門首有那叫化頭劉九兒,說哥哥少他一貫錢。

(正末雲)兄弟,你過來,我看去。

(見劉九兒科,雲)劉九兒,爲甚麼在我這門首大驚小怪的?(劉九兒雲)劉均佐看財奴,還老子一貫錢來。

(正末雲)你看我那造物波,恰纔那胖和尚攪了我一場,又走將一個窮弟子孩兒來。

兀那劉九兒,你和人說,我是萬貫財主,倒少你這窮弟子孩兒一貫錢?(劉九兒雲)你有錢,你學老子這等快活受用。

你敢出你那解典庫來麼?(正末雲)你敢進我家裏來麼?(劉九兒雲)我便來,你敢把我怎的?(正末打科,雲)我不敢打你那?(劉九兒做倒科)(正末雲)這個窮弟子孩兒,我倒少你的錢,你倒在地下賴我,兀的不氣殺我也。

(劉均佑雲)哥哥,休和他一般見識。

你請坐。

兀那廝,你起來。

你要錢怎生毀罵人?(做驚科,雲)哥哥,你打的他口裏無了氣也。

(正末雲)你看這廝,我推他一推便死了,我不信。

(劉均佑雲)哥哥,你看去。

(正末雲)過來,我看去。

這廝輕事重報。

(叫科,雲)劉九兒,討錢便討錢,你又罵我,則少一貫錢,你好好的討。

起來,起來。

(摸劉九兒口科,雲)兄弟,真個死了也。

(唱)

【河西後庭花】我恰纔胸膛上撲地着,他去那磚街上丕的倒。

不爭你這窮性命登時死,哎!將我這富魂靈險嚇掉了。

只見他鼻嘍嘍的冷涎潮,他可早血流出七竅,冷冰冰的僵了手腳。

(雲)兄弟也,爲一貫錢打死了這個人,我索償他性命。

兄弟,可憐見救您哥哥咱。

(劉均佑雲)哥哥放心,人命事您兄弟替哥哥當。

哥哥,這死的人心上還熱哩,不得死,等我看去。

(看科,雲)哥哥,他胸前印下一個忍字也。

(正末雲)兄弟,真個?你過來,我看去。

(看科,雲)兄弟,真印下個忍字也。

(唱)

【憶王孫】這字他可便背書在手掌恁般牢,(雲)兄弟,你看我手裏的和他胸前的一般哩,(唱)可怎麼翻印在他胸脯,可怎生便無一畫兒錯,兩個字肯分的都一般大小?(帶雲)到的官司三推六問呵,(唱)我索把罪名招,(劉均佑雲)哥哥放心,我替您承當去。

(正末雲)兄弟,你替不的我也。

(唱)你看,赤緊的我手裏將咱自證倒。

(雲)兄弟也,我將這家業田產、嬌妻幼子都分付與你,你好生看管,我索逃命去也。

(佈袋衝上,雲)劉均佐,你打殺人,走到那裏去?(正末雲)師父,救您徒弟咱。

(唱)

【金盞兒】我從今後看錢眼辨個清濁,愛錢心識個低高。

我從今後棄了家財,禮拜你個真三寶。

(佈袋雲)我着你忍着,你怎生打殺人也呵?(正末唱)自從這個忍字在手內寫,今日個業果眼前招。

(佈袋雲)你肯跟我出家去麼?(正末唱)你徒弟再不將狠心去錢上用,凡火曏我腹中燒。

學師父清風袖裏藏,仿師父明月在杖頭挑。

(佈袋雲)劉均佐,我着你忍着,你怎生不忍,打殺人?劉均佐,(偈雲)你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

我救活了他,你跟我出家去麼?(正末雲)師父若救活這個人,我便跟師父出家去。

(佈袋雲)要道定者,休要番悔。

(佈袋叫劉九兒科)疾,劉九兒。

(劉九兒起見衆科,雲)一覺好睡也。

(佈袋唸佛雲)南無阿彌陀佛。

(劉九兒雲)劉均佐,還老子一貫錢來,(正末雲)兄弟,快與他一貫錢。

(劉均佑與錢科,劉九兒雲)可原來還老子一貫錢。

衆兄弟每,我可討了一貫錢,跟我喫酒去來。

(下)(正末雲)兄弟,他去了也,與了他多少錢?(劉均佑雲)與了他一貫錢。

(正末雲)嗨!兄弟也,既是活也,與他五百文也罷。

(佈袋雲)劉均佐,跟我出家去來。

(正末雲)師父可憐見,我怎生便舍的這家業田產、嬌妻幼子?你徒弟則在後園中結一草菴,在家出家,三頓素齋,念南無阿彌陀佛,則便了也。

(佈袋雲)劉均佐,你舍不的出家,凡百事則要你忍着,只念南無阿彌陀佛。

(正末雲)師父,你徒弟理會的。

兄弟也,我將這家緣家計,且分付與你,則好生看我這兒女也。

(劉均佑雲)哥哥只管放心,都在我身上。

(正末唱)

【賺煞】則這欠債的有百十家,上解有三十號,(帶雲)我爲這錢呵,(唱)使的我身心碎了。

將我這花圃樓臺並畫閣,我今蓋一座看經修煉的團標。

我也不怕有賊盜,提防着水火風濤。

(帶雲)劉均佐,你自尋思波。

(唱)我看着這轉世浮財,則怕你守不到老。

(做看忍字科)(唱)我將這忍字來覷了,謝吾師指教。

(佈袋雲)只要你忍的。

(正末雲)師父,我忍者,我忍者。

(唱)哦,原來俺這貪財人,心上有這殺人刀。

(下)(佈袋雲)誰想劉均佐見了小境頭,如今在家出家。

等此人凡心去後,貧僧再來點化。

(偈雲)學道如擔擔上山,不思路遠往難還。

忽朝擔子兩頭脫,一個閒人天地間。

(下)(劉均佑雲)那師父了也。

俺哥哥在家出家,將家緣家計都交付與我,我須往這城裏外索錢走一遭去。

(下)

第二折

(正末上,雲)自家劉均佐。

自從領了師父法旨,在這後花園中結下一個草菴,每日三頓素食,則念南無阿彌陀佛,過日月好疾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恰纔那花溪飛燕鶯,可又早蓮浦觀鵝鴨。

不甫能菊天飛塞雁,可又早梅嶺噪寒鴉。

我想這四季韶華,拈指春回頭夏,我將這利名心都畢罷。

我如今硬頓開玉鎖金枷,我可便牢拴定心猿意馬。

【梁州第七】每日家掃地焚香唸佛,索強如恁買柴糴米當家。

(帶雲)若不是俺師父呵,我劉均佐怎了也啊!(唱)謝諸尊菩薩摩訶薩,感吾師度脫,將俺這弟子來提拔。

我如今不遭王法,不受刑罰。

至如我指空說謊瞞咱,這一場了身脫命虧他。

我、我、我,謝俺那雪山中無榮無辱的禪師,是、是、是,傳授與我那蓮臺上無岸無邊的佛法,來、來、來,我做了個草菴中無憂無慮的僧家。

一回家火發,我可便按納。

心頭萬事無牽掛,數珠在手中掐。

我這裏靜坐無言嘆落花,獨步煙霞。

(雲)南無阿彌陀佛,我這裏靜坐咱。

(倈兒上,雲)自家是劉均佐的孩兒。

俺父親在後園中修行,俺叔叔與俺奶奶每日飲酒做伴,我告知俺父親去。

開門來,開門來。

(正末雲)是甚麼人喚開門哩。

(唱)

【罵玉郎】我將這稀剌剌斑竹簾兒下,俺這裏人靜悄不喧譁,那堪獨扇門兒砑。

(倈兒雲)開門來。

(正末唱)我這裏疑慮絕,觀覷了,聽沈罷。

(倈兒雲),開門來。

(正末唱)

【感皇恩】呀,他道是年小渾家,這些時不曾把他門踏。

我將這異香焚,急半這衣服整,忙將這數珠拿。

(倈兒雲)開門來。

(正末唱)莫不是誰來添淨水?莫不是誰來獻新茶?我這裏侵階砌,傍戶牖,近窗紗。

(倈兒雲)開門來。

(正末雲)可是甚麼人?(唱)

【採茶歌】日耀的眼睛花,莫不是佛菩薩?(倈兒雲)開門來。

(正末開門見科,唱)呀,原來是癡頑嬌養的這小冤家。

必定是他親孃將孩兒無事打,我是他親爺腸肚可憐他。

(雲)孩兒也,你來這裏做甚麼來?(倈兒雲)你孩兒無事不來,自從父親修行去了,俺母親和俺叔叔每日飲酒做伴,我特來告與父親知道。

(正末雲)哦!你娘和叔叔在房中飲酒做伴是真個?(倈兒雲)是真個,不說謊。

(正末怒科,雲)這個凍不死的窮弟子孩兒,好無禮也!想着你在雪堆兒裏凍倒,我救活了你性命,我又認義做兄弟。

我見他傢俬裏外,倒也着意,將這萬貫家財都與他掌管着。

我恨不的手掌兒裏擎着。

(見忍字科,雲)嗨,孩兒,你且耍去。

(倈兒雲)爹爹,你只回家去罷。

(正末唱)

【牧羊關】你休着您爺心困,莫不是你眼花?(倈兒雲)我不眼花,我看見來。

(正末唱)他莫不是共街坊婦女每行踏?(倈兒雲)無別人,則有俺奶奶和叔叔飲酒。

(正末雲)這言語是實麼?(倈兒雲)是實。

(正末唱)你休說謊咱。

(倈兒雲)不敢說謊。

(正末怒科,雲)是實,我真個忍不的也。

(唱)也不索一條粗鐵索,也不索兩面死囚枷,也不索曏清耿耿的官中告,(帶雲)忍不的了也!(唱)放心波我便與你磣可可的親自殺。

(並下)

(劉均佑衕旦兒上,雲)自家劉均佑的便是。

自從哥哥到後花園中修行去了,如今這家緣過活兒女,都是我的,倒大來索是受用快活也。

(旦兒雲)叔叔,正是這等說。

我早安排下酒食茶飯,兩口兒快活飲幾杯,可不是好?(劉均佑雲)我正要飲幾杯哩。

我關上這臥房門飲酒者。

(飲科)(正末上,雲)我手中無刃器,廚房中取了這把刀在手。

來到這門首也,我試聽咱。

(旦兒雲)叔叔,這傢俬裏外,早晚多虧你,滿飲一杯。

(劉均佑雲)嫂嫂之恩,我死生難忘也。

嫂嫂請。

(正末雲)原來真個有這勾當,兀的不氣殺我也!(唱)

【哭皇天】見無弔窗心先怕,他若是不開門我腳去蹅。

不由我怒從心上起,刀曏手中拿,(做看科,雲)我試看咱。

(旦兒雲)叔叔,你再飲一杯。

(正末唱)他兩個端然在那坐榻。

(雲)開門來!(劉均佑雲)兀的不有人來了也。

(下)(佈袋暗上)(旦兒開門科,雲)員外,你來家了也麼?(正末唱)我把這房門來緊靠,把姦情事親拿。

(旦兒雲)你要拿姦情,這姦夫在那裏?街坊鄰舍,劉均佐殺人哩!(正末唱)何須你唱叫,不索你便高聲。

(拿旦兒叫科)(正末唱)呀,來、來、來,我和你個浪包婁,(推旦兒科)(唱)浪包婁兩個說話咱,(見刀把上忍字科)(唱)呀,猛見這忍字畫畫兒更不差。

【烏夜啼】我則郵黑模糊的印在鋼刀把,天那,則被你纏殺我也,忍字冤家!(旦兒雲)好,出家人如此行兇!劉均佐殺人哩!(正末唱)你可休叫吖吖,一迷裏鬍撲塔,咱可便休論王法,且論家法。

(旦兒雲)劉均佐,可不道你出家來,你看紀念佛,剗地殺人?(正末唱)那裏有皁直掇披上錦袈裟?那裏也金刀兒削了青絲髮?休廝纏,鬍遮剌,我是你的丈夫,你須是我的渾家。

(雲)我且不殺你,那姦夫在那裏?(旦兒雲)你尋姦夫在那裏!(下)(佈袋在帳幔裏打嚏科)(正末雲)這廝原來在這裏面躲着哩,更待幹罷。

(唱)

【紅芍藥】我只一手將繫腰來採住曏前掐,可便不着你躲閃藏滑。

(佈袋雲)劉均佐,你忍着。

(正末見佈袋科)(唱)我這裏猛抬頭覷見了自驚呀,嚇的我這兩手便可剌答,恨不的心頭上將刀刃紮。

(佈袋雲)劉均佐,心上安刃呵,是個甚字?(正末想科,雲)心上安刃呵,(唱)哦,他又尋着這忍字的根芽,把姦夫親曏壁衣拿,眼面前海角天涯。

(雲)我恰來壁衣裏拿姦夫,不想是師父,好蹊蹺人也。

(唱)

【菩薩梁州】兩模兩樣鼻凹,一點一般畫畫。

磕頭連忙拜他,則被你蹺蹊我也,救苦救難菩薩。

些兒失事眼前差,先尋思撇掉了傢俬罷。

待將爺孃匹配的妻兒嫁。

便恩斷義絕罷,雖然是忍心中自詳察,(佈袋雲)劉均佐,休了妻,棄了子,跟我出家去。

(正末雲)他着我休了妻,棄了子出家去,(唱)我且着些個謊話兒瞞他。

(佈袋雲)劉均佐,我着你忍着,你又不肯忍,提短刀要傷害人。

可不道你在家裏出家,則今日跟我出家去來。

(正末雲)劉均佐一心待跟師父出家去,爭奈萬貫家緣、嬌妻幼子無人掌管。

但有個掌管的人,我便跟師父出家去。

(佈袋雲)劉均佐,你道無人掌管傢俬,但有掌管的人來,便跟我出家去,你道定者。

(劉均佑上雲)自家劉均佑。

恰纔索錢回來,見哥哥走一遭去。

(見科)哥哥,您兄弟索錢回來了也?(正末雲)兄弟,便遲些兒來也罷。

(佈袋雲)劉均佐,兀的不掌管傢俬的人來了也?便跟我出家去。

(正末雲)兄弟,索錢如何?(劉均佑雲)都討了來也。

(正末雲)好兄弟,不枉了幹家做活。

兄弟,我試問你咱。

(佈袋雲)劉均佐,忍着唸佛。

(正末雲)是、是、是,南無阿彌陀佛。

(唱)

【牧羊關】這分兩兒輕和重?(劉均佑雲)也有十兩五錢不等。

(正末唱)金銀是真共假?(劉均佑雲)俱是赤金白銀。

(正末唱)他可是肯心肯意的還咱?(劉均佑雲)都肯還。

若不肯還呵,連他家鍋也拿將來。

(正末雲)正是恩不放債,南無阿彌陀佛。

兄弟,將一個來我看。

(劉均佑遞銀科,雲)哥哥,雪白的銀子你看。

(正末接銀子,印忍字,驚科)(唱)我這裏恰纔便湯着,卻又早印下,又不曾有印闆,也須要墨糊刷。

(佈袋雲)這忍字須當忍着。

(正末唱)師父道忍呵須當忍,(劉均佑雲)這個銀子又好。

(正末唱)抬去波,我可是敢拿也不敢拿。

(佈袋雲)劉均佐,管傢俬的人來了也,你跟我出家去。

劉均佐,你聽者。

(偈雲)休戀足色金和銀,休想夫妻百夜恩。

假若是金銀堆北鬥,無常到來與別人。

不如棄了家活計,跟着貧僧去修行。

你本是貪財好賄劉均佐,我着你做無是無非窗下僧。

(正末雲)罷、罷、罷,自從認義了兄弟,我心中甚是歡喜。

我爲一貫錢,打殺一個人;平白的拿姦情也沒有,爭些兒不殺了一個人。

我如今將這家緣家計、嬌妻幼子都交付與兄弟,我跟師父出家去也。

兄弟,好生看管我這一雙兒女,我跟師父出家去。

罷!罷!罷。

(唱)

【黃鐘尾】我說的是十年塵夢三生話,我啜的是兩腋清風七盞茶。

非自談非自誇,我是這在城中第一家。

我雖有錢呵(唱)一釐也不肯罰,一毫也不肯拔。

我道喫了窮漢的酒,閒漢的茶。

笑看錢奴忒養家,嘆看錢奴忒沒法。

謝吾師度脫咱,我將家緣盡齎發,將妻兒配與他,謝兄弟肯留納。

我半那撥萬論千這回罷,深山中將一個養家心來按捺,僧房中將一個修行心來自發。

(佈袋雲)你念佛。

(正末雲)依着師父,每日則念南無阿彌陀佛。

(唱)到大來無是無非快活殺。

(下)(佈袋雲)誰想到劉均佐又見了一個境頭,將家計都撇下,跟我往嶽林寺出家去,那其間貧僧再傳與他大乘佛法便了。

(下)

第三折

(外扮首座上,詩雲)出言解長神天福,見性能傳祖佛燈。

自從一掛袈裟後,萬結人緣不斷僧。

貧僧乃汴梁嶽林寺首座定慧和尚是也。

想我佛門中,自一氣纔分,三界始立。

緣有四生之品類,遂成萬種之輪迴。

浪死虛生,如蟻旋磨,猶鳥投籠,累劫不能明其真性。

女人變男,男又變女,人死爲羊,羊死爲人,還衕脫褲着衣,一任改關換面。

若是聰明男女,當求出離於羅網,人身難得,佛法難逢,中土難生,及早修行,免墮惡道。

想我佛西來,傳二十八祖,初祖達摩禪師,二祖慧可大師,三祖僧燦大師,四祖道信大師,五祖弘忍大師,六祖慧能大師。

佛門中傳三十六祖五宗五教正法。

是那五宗:是臨濟宗、雲門宗、曹溪宗、法眼宗、潙山宗;五教者,乃南山教、慈恩教、天台教、玄授教、祕密教。

此乃五宗五教之正法也。

(偈雲)我想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

中軍主將能傳令,歲歲年年享太平。

今奉我佛法旨,此處有一人姓劉名圭字均佐。

此人平昔之間,好賄貪財,只戀榮華富貴,不肯修行。

今被我佛點化,着此人看經唸佛,參禪打坐。

這早晚不見到來,劉均佐誤了功課也。

(正末上,雲)南無阿彌陀佛。

自家劉均佐,跟師父出家,每日則是看經唸佛。

師父有個大徒弟,着他看管我修行,我若凡心動,他便知道就打。

如今須索見他走一遭去。

(見科)(首座雲)劉均佐,我奉師父法旨,着你清心寡慾,受戒持齋,不許凡心動;如若凡心動者,只打五十竹篦。

凡百的事則要你忍,你聽者,忍之爲上。

(偈雲)忍之一字豈非常,一生忍過卻清涼。

常將忍字思量到,忍是長生不老方。

唸佛唸佛,忍着忍着。

(做睡科)(正末雲)是,忍着,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他睡着了也。

口退!劉均佐,我當初一時間跟師父出家,來到這寺中,每日唸佛。

雖我口裏唸佛,想着我那萬貫家緣,知他是怎的也?(首座喝雲)嗨!劉均佐,那個坐禪處有甚麼萬貫的家緣?便好道萬般將不去,只有業隨身。

我師父法旨,教你參禪打坐,抖擻精神,定要討個分曉,不可有思亂想。

須要綿綿密密,打成一片,只如害大病一般,喫飯不知飯味,喫茶不知茶味,如癡如醉,東西不辨,南北不分。

若做到這些功夫,管取你心華髮現,徹悟本來。

生死路頭,不言而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十人上山,各自努力。

便好道,(偈雲)人人有個夢,千變萬化鬧。

覺來細思量,一切惟心造。

息氣受境禪,迷惑若顛倒。

發願肯修行,寂滅真常道。

唸佛唸佛,忍者忍者。

(正末雲)是,唸佛。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又睡着了也。

天那,萬般家緣不打緊,棄一個花朵兒渾家。

(?

鬃?口退!劉均佐,那個坐禪處有甚麼花朵兒渾家?我師父着你修行養性,要鎖住心猿,拴住意馬。

呆漢!(偈雲)自理會,自理會,自不理會誰理會?十二時中自着肩,莫教落在邪魔隊。

一點靈光是禍胎,做出不良空懊悔。

我笑世人閒理會,爭人爭我情不退。

損他利已百千般,生鐵心腸應粉碎。

眼光落地業根深,爐炭鑊湯難躲避。

閻羅老子無人情,始覺臨期難理會。

劉均佐,唸佛唸佛,忍者忍者。

(睡科)(正末雲)是,唸佛,忍者。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他又睡着了也。

花朵兒渾家不打緊,魔合羅般一雙男女,知他在那裏?(首座喝雲)口退!劉均佐,那個坐禪處有甚麼魔合羅般孩兒?我師父着你修行,先要定慧心。

定慧爲本,不可迷着。

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言,好是慧定。

學道者莫言先慧而發定,定慧有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暗,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用本衕,此乃是定慧了也。

唸佛唸佛,忍者忍者。

(正末摔數珠科,雲)師父,我忍不的了也!(唱)

【雙調】【新水令】我如今跳離人我是非鄉,(帶雲)師父也,想俺那妻子呵!(唱)到大來間別無恙。

我識破這紅塵戰白蟻,都做了一枕夢黃粱。

我這般急急忙忙,今日個都打在我頭上。

(首座雲)劉均佐,你聽者。

你那一靈真性,湛若太虛,五蘊色身,死如幻夢,果是頂門具眼,便知虛裏無花,直下圓成,永超生滅。

染緣易就,道業難成。

不了前因,萬緣差別。

風景浩浩,凋殘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燒壞菩提之種。

道念若衕情念,自然佛法時時現前;爲衆如衕爲身,怕不煩惱塵塵解脫。

(偈雲)便好道:唸佛彌陀福最強,刀山劍樹得消亡。

自作自招還自受,莫待臨時手腳忙。

唸佛唸佛,忍者忍者。

(正末雲)是,唸佛。

南無阿彌陀佛。

(睡科)(首座雲)劉均佐睡着了也,着他見個境頭。

疾!此人魔頭至也。

(旦兒衕倈兒上,雲)自家劉均佐渾家便是,我看員外去。

(見科雲)員外。

(正末雲)大嫂,你那裏來?(旦兒雲)員外,我領着孩兒望你來。

(正末雲)大嫂,則被你想殺我也。

(唱)

【雁兒落】不由我不感傷,不由我添悲愴。

咱須是美眷煙,爭奈有這村和尚。

(旦兒雲)你怕他做甚麼?(正末雲)大嫂,你那裏知道。

(唱)

【得勝令】他則待輪棒打鴛鴦,那裏肯吹玉引鸞凰。

(旦兒雲)員外,則被你苦痛殺我也。

(正末唱)你道是痛苦何時盡,我將你這恩情每日想。

(印忍字旦兒手上科)(旦兒雲)你看我手上印下個忍字也。

(正末唱)我這裏斟量,恰便似刀刃在心頭上放。

不由我參詳,大嫂也,我是絕恩情的海上方。

(旦兒雲)兩個孩兒都在這裏,看你來也。

(正末雲)孩兒也,想殺我也。

(唱)

【水仙子】眉尖眼角恰纔湯,(做印忍字倈兒眉額上科)(唱)也似我少吉多兇歹字樣,更做道壺中日月如翻掌。

大嫂也我則看你手梢頭不覷手背上,(見忍字科)(唱)如今這天台上差配了劉郎。

孩兒印在眉尖上,女兒印在眼角旁,(看忍字科)(唱)忍的也你生割斷了俺子父的情腸。

(首座雲)速退!(旦兒衕倈兒下)(佈袋衕旦兒、倈兒上轉一遭下)(正末見科,雲)師父,纔來的那個,不是俺老師父?(首座雲)是俺師父。

(正末雲)那兩個夫人是誰?(首座雲)是俺大師父娘、二師父娘。

(正末雲)那兩個夫人是誰?(首座雲)是俺大師父娘、二師父娘。

(正末雲)那兩個小的是誰?(首座雲)是師父一雙兒女。

(正末怒科,雲)好和尚也!他着我休了妻,棄了子,拋了我銅鬥兒傢俬,跟他出家,兀的不氣殺我也!師父,休怪休怪,我也不出家了,我還我家中去了也。

(唱)

【川撥棹】他原來更荒唐,好也囉你可便坑陷了我有甚麼強?我有那稻地池塘,魚泊蘆場,旅店油房,酒肆茶坊,錦片也似方廊畫堂,我富絕那一地方。

那一日因賤降,相識每重重講。

(雲)正飲酒間,兄弟道:哥哥,門首一個胖和尚。

(唱)

【七弟兄】我出的正堂庫房,正看見你這和尚,沒來由喫的偌來胖。

把這個劉員外賺入火坑旁,(首座雲)忍者。

(正末雲)休道我,(唱)便是釋迦佛惱下蓮臺上。

【梅花酒】你送了我這一場,休了俺那紅妝,棄了俺那兒廊,他倒有兩個婆娘。

好打這點地腳,他可甚麼出山像,又攪下這師長。

(首座雲)劉均佐,忍者,休慌。

(正末唱)你不慌我須慌,(首座雲)忍者,你休忙。

(正末唱)你不忙我須忙。

我從來可燒香,他着我禮當陽;我平生愛經商,他着我守禪牀;我改過這善心腸,他做出那惡模樣,吾師行乞明降。

(雲)師父,這出家人,尚然有妻子呵!(唱)

【喜江南】天那,送的我人離財散怎還鄉?不想這釋迦佛倒做了畫眉郎。

想俺糟糠妻子倚門傍,今日個便往;免了他短金釵畫損在綠苔牆。

(首座雲)劉均佐,你不修行,你往那裏去?(正末雲)師父,你休怪,我不出家了,則今日還我那汴梁去也。

(首座雲)你既要回你那家鄉去呵,你則今日便索長行也。

(正末唱)

【鴛鴦煞】我早知道他有妻孥引入銷金帳,我肯把金銀船沉入那驚人浪?他剗地抱子攜男,送的我家破人亡。

暢道好教我懶出這山門,羞歸我那汴梁。

映衰草斜陽,回首空惆悵。

我揣着個羞臉兒還鄉,從今後我參甚麼禪宗,聽甚麼講!(下)

(首座雲)嗨!誰想到劉均佐見了些小境頭,便要回他那汴梁去。

這一去,見了那酒色財氣,人我是非,貪嗔癡惡後,遇我師父點化,方能成道。

(偈雲)我佛將五派分開,參禪處討個明白。

若待的功成行滿,衕共見我佛如來。

(下)

第四折

(淨扮孛老領倈兒上,雲)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終年萬事休。

老漢汴梁人氏,姓劉名榮祖,年八十歲也。

我多有兒孫,廣有田產,我是這汴梁第一個財主。

我的父親曾說,我那祖父公劉均佐,被個胖和尚領着他出家去了。

手心裏有個忍字,是俺祖公公的顯證。

至今我家裏留下一條手巾,上面都是忍字。

我滿門大小,拜這手巾,便是拜俺祖公公一般。

時遇着清明節令,我帶着這手巾去那祖宗墳上,燒紙走一遭去。

(下)(正末上,雲)自家劉均佐便是。

誰想被這禿廝,閃我這一閃,須索還我家中去也。

(唱)

【中呂】【粉蝶兒】好教我無語評跋,誰想這脫空禪客僧瞞過,幹丟了銅鬥兒家活。

則俺那子和妻,心意裏,定道我在蓮臺上穩坐。

想必我坑陷的人多,着這個看錢奴受這一場折挫。

【醉春風】我堪恨這寺中僧,難消我心上火。

則被他偌肥胖蠢東西倒瞞了我、我。

趕不上龐居士海內沉舟,晉孫登蘇門長嘯,我可甚麼謝安石東山高臥。

(雲)我自離了寺中數日,這搭兒是俺祖上的墳。

可怎生別了?我再認咱。

險些兒走過去了,正是俺的祖墳也。

我入的這墳來。

(唱)

【迎仙客】我行來到墳地測,(雲)怎生這等荒疏了?(唱)長出些棘針科。

(雲)去時節那得偌大樹來?(唱)去時節這一顆鬆柏樹兒高似我,至如今便長得疾,莫不是雨水多?我去則有三個月期過,可怎生長的有偌來大?

(雲)去這墳裏面看一看。

我走了一日光景也,我這裏坐一坐咱。

(孛老上,雲)老漢劉榮祖。

可早來到這墳前也。

一個後生,在那裏坐着,我試問他咱。

兀那後生,你來俺這裏做甚麼?(正末雲)是俺家的墳,不許我在這裏坐那?(孛老雲)這弟子孩兒,是俺家的墳,你在這裏坐,你倒又說是你家的墳。

(正末雲)這老子無禮也,俺家的墳,不由我坐?(孛老雲)怎生是你家的墳?你說我聽者。

(正末唱)

【上小樓】我和你個莊家理說,也不索去官中標撥。

誰着你便石虎石羊周圍邊廂,種着田禾?(孛老雲)既是你家墳,有多少田地?(正末唱)這裏則是五畝來多大一堝,你常好是心粗膽大,你把俺這墳前地倚強耕過。

(孛老雲)是俺家的墳!(正末雲)是俺家的墳!(孛老雲)既是你家的墳,可怎生排房着哩?(正末唱)

【幺篇】正面上排祖宗,又不是安樂窩。

割捨了我打會官司,唱叫揚疾,便待如何!(孛老雲)兀那弟子孩兒,你敢打我不成?(正末雲)我便打你呵,有甚麼事?(唱)我這裏便忍不住,氣撲撲曏前去將他扯捋,休、休、休,我則怕他衣衫襟邊又印上一個。

(雲)既是你家祖墳,你可姓甚麼?(孛老雲)我姓劉。

(正末雲)你姓劉,可是那個劉家?(孛老雲)我是劉均佐家。

(正末家)是那個劉均佐家?(孛老雲)被那胖和尚引去出家的劉均佐家。

(正末背雲)恰是我也。

(回雲)那劉均佐是你的誰?(孛老雲)是我的祖公公哩。

(正末雲)你這墳前可怎生排着哩?(孛老雲)這個位是俺祖公公劉均佐的虛冢兒。

(正末雲)這個位是誰?(孛老雲)這是俺祖公公的兄弟劉均佑。

(正末雲)敢是那大雪裏凍倒的劉均佑麼?(孛老雲)呀,你看這廝,怎生這般說?(正末雲)這個是誰?(孛老雲)是我的父親。

(正末雲)可是那佛留麼?(孛老雲)可怎生喚俺父親的小兒名?(正末雲)這個位兒是誰?(孛老雲)是我的姑娘。

(正末雲)可是僧奴那妮子麼?(孛老雲)你收着俺一家兒的胎髮哩?(正末雲)你認的你那祖公公劉均佐麼?(孛老雲)我不認的。

(正末雲)睜開你那眼,則我便是你祖公公劉均佐。

(孛老雲)我是你的祖爺爺哩!你怎生是我的祖公公?(正末雲)我說的是,你便認我;我說的不是,你休認我。

(孛老雲)你試說我聽咱。

(正末雲)當日是我生辰之日,被那個胖和尚在我手心裏寫個忍字,水洗不下,揩也揩不掉,印了一手巾忍字,我就跟他出家去了。

我當初去時,留下一條手巾,上面都是忍字,可是有也是無?(孛老雲)手巾便有,則怕不是。

(正末雲)你取那手巾我認。

(孛老雲)兀的不是手巾,你認。

(正末認科,雲)正是我的手巾,怕你不信呵。

你看我手裏的忍字,與這手巾上的可一般兒?(孛老雲)正是我的祖公公。

下次小的每,都來拜祖公公。

(衆拜科)祖公公,你可那裏來?(正末雲)你起來。

(唱)

【滿庭芳】您可便一齊的來拜我,則俺這親親眷眷,鬧鬧和和。

你當房下輩兒誰年大?(孛老雲)則我年長。

(正末唱)他可便發若絲窩。

(雲)這個是誰?(孛老雲)這個是俺外甥女兒哩。

(正末唱)則這外甥女倒老如俺嬤嬤,(雲)這個是誰?(孛老雲)這個是重孫子哩。

(正末唱)則我這重孫兒倒做得我哥哥。

將此事都參破,人生幾何,恰便似一枕夢南柯。

(孛老雲)公公,你怎生年紀不老也?(正末雲)你肯依着我念佛,便不老。

(孛老雲)怎生唸佛?(正末雲)你則依着我念南無阿彌陀佛。

嗨,劉均佐也,原來師父是好人。

我跟師父去了三個月,塵世間可早百十餘年,弄的我如今進退無門。

師父,你怎生不來救救您徒弟也。

(唱)

【十二月】師父你疾來救我,這公事怎好收撮?我想這光陰似水,日月如梭。

每日家不曾道是口合,我可便剩唸了些彌陀。

【堯民歌】呀!那裏也脫空神語浪舌佛,我倒做了個莊子先生鼓盆歌。

師父也不叟你昇天去後我如何。

(雲)罷、罷、罷,要我性命做甚麼,(唱)我則索割捨了殘生撞鬆棵。

(撞鬆科)(佈袋上,雲)劉均佐,你省了也麼?(正末雲)師父,你徒弟省了也。

(佈袋雲)徒弟,今日正果已成,纔信了也呵。

(正末唱)說的是真也波哥,皆因忍字多,(雲)師父,你再一會兒不來呵,(唱)這坨兒連印有三十個。

(佈袋雲)劉均佐,你聽者。

你非凡人,乃是上界第十三尊羅漢賓頭盧尊者。

你渾家也非凡人,他是驪山老母一化。

你一雙田婦,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

爲你一念思凡,墮於人世,見那酒色財氣,人我是非,今日個功成行滿,返本朝元,歸於佛道,永爲羅漢。

你認的貧僧麼?(正末雲)不認的,師父是誰?(佈袋偈雲)我也不是初祖達摩,我也不是大唐三藏,則我是彌勒尊者,化爲做佈袋和尚。

(正末拜科,雲)南無阿彌陀佛。

(唱)

【煞尾】不爭俺這一回還了俗,卻原來倒做了佛。

想當初出家本爲逃災禍,又誰知在家也得成正果。

(衕下)

題目乞兒點化看錢奴

正名佈袋和尚忍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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