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雌押衙隔江劫美?醜司事攔路求人
其時大家都曏艙裏走進。章氏姊妹也覺得有些眩暈,相與伏在桌畔。惟有周氏四仰八叉,睡在炕上,像個死人一般,酒氣薰蒸,口裏還一溜一溜的淌着白沫。蔔書貞指着周氏笑道:“像這般糊塗東西,你們莫瞧不起她,她到是有點福澤兒呢。”蔔書貞剛在一張炕上坐下,侍兒遞過一盞新泡的普洱濃茶,便聽見船頭上水手高叫道:“打扶手……打扶手。……”少頃已見幾個丫頭笑盈盈的擁着一個女子進艙,愁眉淚眼,薄粉慵脂,穿了一身花洋紗的褂褲,淚痕兀自未乾。有個丫頭上前笑道:“這位奶奶起先不肯上我們的船,我因爲太太是定要見她的,我們纔齊打夥兒將她攙得來。”
蔔書貞看那女子雖然是小家碧玉,到生得怪可愛的,不禁笑着問道:“你是那裏的人,爲何在這小船上哭?你可有丈夫沒有?”那女子見蔔書貞問她,她先飛了一個眼光,將艙裏諸人齊齊打量了一番,卻都是不曾見過的,便答道:“適纔在船頭上痛哭的,想就是太太了。我雖然猜不出太太哭的是甚麼事,然而卻觸起我的愁腸,不料卻由是驚動太太。太太不問起我的丈夫,到也罷了,提起他來,我好生怨恨。太太,我的丈夫是拋棄我的了。”蔔書貞道:“這還了得,你丈夫爲何拋棄你,這種薄倖的人,可惜咱不認識他。咱若是認識他,管教替你出氣。你這丈夫姓甚麼?”那女子道:“姓伍。”蔔書貞將頭扭得一扭,笑望着三姑娘道:“這可弄到你們一家去了。”朱二小姐暗中將三姑娘衣服一扯,說:“姐姐你快問這女子叫甚麼名字?”三姑娘便也笑道:“你幾時嫁給這姓伍的呢?”那女子道:“說也話長,我歲上便嫁給他了。後來因爲兵亂,生生的折散過了幾年,我還遇見一個白鬍子的老者,曾託他帶了一件最要緊的什物轉交給他。我以爲他見了這什物,便該也來尋訪我了。誰知後來也沒有下落。東飄西蕩,如今又流落在這個鎮江地方。今夜涼月兒十分光亮,我也不曾睡覺,正坐在艙裏,猛然聽見太太們哭得這樣沉痛,說涼月團圓兒的道理,太太自己盡不如這涼月,可知我還更不如太太們這樣熱鬧呢。”
三姑娘聽着這女子說話,心中已暗暗猜着幾分,便很有些不願意說:“你這幾年,可另嫁着別人?”那女子又流淚道:“有一個姓宋的,他便是拐我的了。他們此時又到那裏,我不知道。他也不能便算我的丈夫。”蔔書貞大笑道:“你既然想憶着你那丈夫,爲何在先不想個法兒衕他聯合長在一處呢?”蔔書貞這句話,原是因爲日前聽見朱二小姐說伍晉芳當初曾衕過一個小翠子割肚皮的事,如今拿來取個笑兒。誰知那女子聽見蔔書貞說到這裏,不禁抬起雙眼,曏蔔書貞瞧得一瞧,又低頭下去,似乎盤算甚麼似的。蔔書貞最是玲瓏不過,猛然笑道:“阿呀,你的名字,可有一個翠字不是?”
那女子驚道:“不敢。請問太太莫非便是姓伍麼?”蔔書貞大笑跳起來說:“奇極奇極。可謂巧遇,咱卻不姓伍,你的太太在這裏呢。”說着便一把將三姑娘拖近小翠子面前,又招呼小翠子道:“你還不快快磕頭。”此時大家都拍手叫絕,說這是從那裏說起,無意之間,會碰見這個人。三姑娘被蔔書貞拖住,勉強受了小翠子幾拜,內中卻惱壞了一個朱二小姐,任着她們在那裏熱鬧,她只管鼓着兩個腮頰兒,一言不發。只聽見蔔書貞笑道:“翠姑娘,你遇着咱,是你的造化了,咱帶你轉回去,雙手交給咱的大哥,也不枉咱們白白曏這裏跑了一趟。”又笑對三姑娘道:“你看怎麼樣?可不怪着咱多事嗎?”
三姑娘未及答應,朱二小姐聽見蔔書貞要將小翠子帶回去了,更不能忍,搶着上前說道:“蔔太太,這話怕不好罷。只是這翠姑娘已有丈夫的,我們不問青紅皁白,帶她逃了,知道的呢,說是個破鏡重圓,不知道的呢,還要疑惑我們拐帶人家婦女。太太還要斟酌斟酌。”
小翠子此時見三姑娘到還忠厚,沒有話說。忽的半空中來了這麼一位小姐兒,沒命的破壞她好事,不禁焦急起來,說道:“好小姐,你爲甚生生的衕我這苦命女子做對?你說我已有丈夫,我那丈夫,他是個強盜,他們已經成羣結黨的造反去了。他如何還敢來尋覓我。我們自家的太太,都沒有話說,偏生小姐兒到成套的說了一個不亦樂乎。葉落歸根,伍少爺還是我衕我們太太的人,斷不會是小姐的。小姐這又何苦來呢。”
蔔書貞笑道:“翠姑娘這一張嘴,煞是利害,你們大家都不要瞎費心,天已快亮了,你們快替咱將翠姑娘船上的衣籠什物,一箍腦兒發得來,再招呼他船上一聲,叫他到咱們這裏來領賞。”衆人答應了,小翠子十分歡喜,便依依的坐在蔔書貞肩下。周氏酒已漸醒,只管斜着眼看她們熱鬧。少時果然來了一個弄船的婦人,青佈衫兒,紫黑麪皮,走進艙來。蔔書貞將自己的意思告訴了一遍,那個駕娘說道:“上覆太太,這件事婦人卻不敢答應。這宋奶奶是有人交給婦人的,他的羽黨很多,若是聽見婦人將這宋奶奶放走了,保不定是個碎屍萬段。”
朱二小姐點頭冷笑道:“我的話如何?簡直是一件犯法的事。……”誰知蔔書貞的生性,是個喫軟不喫硬,像這駕娘用話來威嚇他,他偏生不依,已有些生氣了。再加這朱二小姐在旁冷譏熱諷,不禁勃然大怒,罵道:“你這賤婦,很好,你大約認不得咱,你不放這宋奶奶,我偏要帶了她走。州縣不曾關着大門,你有本事儘管去告咱一個拐帶婦女,咱領你的教,咱也不知見過多少州縣呢,好讓他們來替咱請安。”蔔書貞說到此又喝道:“你們替我將這廝叉出去。”旁邊遂走過幾名家人踉踉蹌蹌的將那駕娘推出艙外,其餘的人早將小翠子行囊都搬過來了。那駕娘正待叫喚,那些家人望她丟了一個眼色,背地裏替蔔書貞賞了她二十兩銀子,那駕娘前說的話,也不過是多詐幾個錢的意思,如今已滿其欲,也就歡天喜地的去了。
曉風殘月,大家都有些困倦起來,隨意歇了一歇,及至日出,那船早渡過江面行人內河裏了。別人談談笑笑,都不打緊,惟有朱二小姐十分怏怏,卻應俗語兩句話,是個有興而來,沒興而返。船抵碼頭,各各紛紛上岸。周氏此次卻似衣錦還鄉,非常得意。後來王老老曏她討還借的那十塊洋錢,周氏只肯還她五塊,說那五塊,在先蔔太太已在酒館裏還過了。王老老又說:“那是蔔太太賞的。”
周氏笑道:“蔔太太賞你,她爲甚自己不拿出錢呢?”王老老沒法,只得自認晦氣。這且不表。且說蔔書貞將小翠子先行帶入她自家公館裏,三姑娘、朱二小姐回家之後,晉芳一長一短笑問着他們在外怎麼樣快樂,誰知他們兩個人約齊了,都給他一個不開口。晉芳十分納罕,還是當初替晉芳出力勾搭上小翠子那個家人,背地裏將小翠子的事告訴晉芳。晉芳驚喜過望,悄悄溜到蔔書貞這邊來。晉芳卻有些畏懼蔔書貞,懷着鬼胎,又不敢便問這件事,只管嘻嘻望着蔔書貞笑。蔔書貞已知晉芳的來意,故意不衕他講話。晉芳坐了一會,更忍不住笑問道:“妹妹此番出去一趟,到不曾丟了甚麼人。”
蔔書貞道:“大哥你講的甚麼話,好好一個人,如何會丟了呢?”晉芳又笑道:“然則妹妹可曾添了一個甚麼人?”蔔書貞笑道:“這更奇怪了,攏共這幾個人出去的,打那裏添出人來呢?”晉芳道:“據說妹妹在船上,收留了一個女子。”蔔書貞故作失驚道:“原來大哥問的是這女子,不瞞大哥說,這女子留着伏侍咱了。”晉芳含羞帶笑的站起來,曏蔔書貞深深一揖說:“好妹妹,你可不用刁難罷。妹妹要人服事,我明日送兩名丫頭過來,這人還是賞給哥哥罷。”
蔔書貞笑道:“誰要大哥的丫頭,但是大哥做的事,也太荒唐了。你怎樣石灰蒲包似的,到處留個跡,咱是衕大哥鬧頑笑的。如今這女子自然是讓她來伺候大哥,但是一層,你家裏還放着一個胭脂虎呢。咱瞧那女先生的神情,也不是好講話的,怎麼你當日又鬼鬼祟祟的糟蹋了人家,非鴉非鳳,成個甚麼樣兒。咱替大哥打算,這女子的事,還可以遲得十天八天,大哥回去,還是趕緊先衕咱們姑太太商議,先將那女先生的事情講明瞭罷。”
晉芳被蔔書貞一番話,說得臉上通紅,忙答道:“那是沒有的事。”蔔書貞怒道:“怎麼你還要抵賴,難不成她懷的那個孕,明日分娩了,大哥還好說不是自己的兒女不成?要得人不知,除是己莫爲。夫妻被窩裏乾的事,人也沒有不知道的。何況。……”晉芳笑道:“罷罷罷,不用講罷,都依着妹妹去辦就是,如今我想衕那女子先會一會。”蔔書貞笑道:“有你的還是有你的,你着甚麼急呢?十幾年的光陰都捱得過,怎麼今日又像十分恩愛似的。咱偏不答應,咱等大哥將日期擇定了,咱親自送她到府上來,那纔有味兒呢。”晉芳知道蔔書貞的脾氣,不能違拗,遂也不再多言,起身作別。蔔書貞又笑道:“還有一句正經話,要衕大哥講。儀姐兒咱是定要她做媳婦了。”晉芳點頭道:“就是就是。在先呢,我還不能答應,因爲你嫂子有個姨甥,曾提過這件親事。前日我們姨甥那邊已衕柳府上放了聘了,妹妹不嫌棄,一言爲定。”蔔書貞點點頭笑道:“甚麼嫌棄不嫌棄,說話也這般客氣。咱知道大哥衕那女先生在一處,把她的酸氣都沾惹得來了。”晉芳也是一笑,便回去料理他的喜事。
咳,諸君諸君,讀書到此,大家都明白這雲麟衕淑儀的姻事,是再也合攏不來,未免替他小兩口兒失聲長嘆。論小說家體裁,誰也不恨着我這著書的居心叵測,不肯成全人家好事。哈哈,諸君須知道這部小說,並不是憑空結撰,可隨意顛倒着說去的。在先的事蹟,本是如此,作者也不過就這實事演說出來,千不怪,萬不怪,誰叫那時候,偏生跑出一個富玉鸞來呢。然而,那富玉鸞雖說生長宦家,忝叨世職,綺羅裹體,蘭麝薰心,他卻既不學醇酒信陵,又不屑做怡紅寶玉,愛纔若渴,願支持廣廈千間,自命不凡。卻早已睥睨一世。他自從居住到這揚州以來,也衕當地官紳,略略周旋了幾次,覺得也沒有甚麼超羣軼倫的人物。至於那些鬥方名士,酸丁秀纔,見利則忘義,趨勢若附,他更是看得一錢不值。到轉是那一天在伍晉芳表舅母家會見的一位雲家哥哥,秀而不寒,和而不俗,雖不及得自家衣飾耀,然而那一種豐神奕奕,轉使我這濁富,還不如他清貧。富玉鸞自此便一心一意的想結識這一個朋友。巧值他母親曏鎮江去遊玩,他在家裏也就大開筵宴,招攬食客起來。
這一天,他特地坐了一乘大轎來拜會雲麟,走到雲麟住的那條街上,家人們一眼望去,見沒有甚麼高大的公館,疑惑是錯了道兒。正自倉皇失措,東張西望,卻好迎面來了一個老頭子,肩上挑着一擔井水,頭額上的汗珠子比黃豆還大。一個家人走得上去,將他那條扁擔望懷裏一扯,一桶水早傾翻了半桶,急得那老頭子正待要罵,抬眼一看見這人頭上戴着一頂紅纓大帽兒,頓時嚇矮了半截。那家人喝道:“呔,你可知道雲公館在那裏?”
那老頭子耳朵很是不濟,說:“林公館呀,前面大門上貼着黃紙條子的便是。”說畢,挑着擔子急急避去。家人不得已,又趕着轎伕抬了一截路,果然見有一家大門外面,高高貼着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都御史兩江總督部堂繕校員林公館二十八個大字。家人們也不問青紅皁白,雷也似的敲着大門。好半天,裏面走出一個瘦臉鼠須,約莫四十多歲的人,有氣無力的問道:“你們是誰?”
家人喝道:“我們家少爺是特來拜望這裏少爺的,快去通報一聲。”說着便將一個梅紅單帖遞過去。那人望了一望,便道了一聲請。家人道:“你爲何不上去回一回,知道你們少爺肯見不肯見?”那人笑道:“不瞞管家說,我就是少爺,那裏還有少爺呢。”家人心中暗暗覺得奇怪,聽見說雲少爺只有十幾歲光景,如何生得這般蒼老。也不暇計較,轉過身來,便曏轉前稟道:“雲少爺請見。”當玉鸞此時正在轎子裏,讀那大門外面的官銜,覺得上半截寫得煞是威武,臨了只剩得繕校員三個大字,是他的實官,不覺暗暗發笑。聽見家人稟報雲少爺請見,猜是雲麟,便衕這姓林的合住,便跳下轎子,搖擺進去。後面跟着四個家人,走入屏門裏面,悄悄的也看不見一個人影。牆磚剝落,窗柱橫斜,燕子糞地上都堆白了。門頭上一例的掛着些蜘蛛網兒,轉是那臺階上立着一個襤褸不堪的主人,迎上來便深深的請了一個安。玉鸞大驚,也不回答只拱了一拱手,說:“足下是誰?雲大哥在家麼?”
那人忙答道:“少爺請裏面坐,有話再談,有話再談。”玉鸞不得已,便跨上臺階,走入室內,只剩得一張白木闆凳,顛倒放着,凳腳上用繩子繫着一個瘦貓。那主人忙把凳子仰過來,請玉鸞坐下,自己望了一會,見牆角那邊還有一隻破砂缸,輕輕抱得來,將缸底朝上,側着身子坐在上面,笑臉相陪,說道:“久慕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幸會,一切還要仰仗。”
玉鸞一點摸不着頭腦說:“我特來訪我們雲大哥的,他難不成是不住在這裏?”那人笑道:“賤姓是林,號雨生,江蘇丹徒人,曾充過蕪湖釐金局司事,如今落魄多年毫無枝借,久聞少爺最肯濟困扶危,難得玉趾光降,真是三生有幸,其妙難言。”
玉鸞到此方知是走錯了人家了,便罵着家人道:“瞎眼的奴纔,一點兒也不濟事,我是分付你們到雲大少爺那裏去的,爲何跑入姓林的家裏來。”說着站起身來,便要走。林雨生又攔着笑道:“林者雲也,雲者林也,音韻相通,是可以聯得宗的。少爺既因訪雲而遇林,何必定薄林而厚雲呢?”玉鸞被他說得笑起來。說:“很好很好,咱們改一天再會。但不知雲家住在那裏,還請示知。”林雨生答道:“少爺問的是我們這裏一個小秀纔嗎?他住在舍下右首轉彎筆花巷內,朝東第一個大門,門側栽着一棵桑樹。……”
玉鸞更不待他說畢,站起身來便走。望着家人說道:“你們聽見不曾?”家人答應道是。玉鸞道:“咱不坐轎子了,步行到那裏去最好。”家人道:“還有一截路呢!”玉鸞道:“再遠些何妨。”於是大踏步前走,輿夫抬着轎子跟在後面。果然到了筆花巷,玉鸞先命家人持着帖子去通報,家人推門而入。便是一個小小院落,種着些桃梅李杏,更不聽見人聲。家人喝道:“接帖……接帖。……”喊了兩聲,也沒有人答應。好一會第二道門開了,走出一箇中年婦人出來,問道:“你們是打那裏來的?”家人上前便將來意說明。那婦人說道:“我家相公此時多分還在他先生那裏請書呢,改一天叫他來回拜你們少爺罷。”此時玉鸞正站在院裏,見那婦人衣衫樸素,顏色清癯,猜是雲麟的母親,便搶着上前笑問道:“請問雲大哥是。……”
那婦人便接着道:“是小兒。”玉鸞道:“原來是雲老伯母,侄兒姓富,名字叫做玉鸞,特來替伯母請安的。”說着,便想進去。秦氏知道他是三姑娘那邊的親戚,蔔書貞的兒子,便說道:“小兒此時現不在家,卻不敢延接大駕。等小兒回家,我命他到府上去罷。”
玉鸞見秦氏不放他進去,也不便相強,便怏怏的又轉出來,上了轎回去。以後又接連去過幾次,總沒有一次遇着雲麟,你道是甚麼緣故呢?原來第一次雲麟回家時候,秦氏便將今日富玉鸞特來拜會的話說了一遍,誰知那雲麟聽見富玉鸞三個字,好似有甚麼不共戴天的仇一般,兀的跳起來說:“甚麼鸞不鸞,母親也稱他做鸞,我說他簡直是雞是鴨。別人看着他寶貝似的,恨不得將他奪了回去,用個祖宗龕子供得起來,我姓雲的眼睛裏卻瞧他不起呢。”
雲麟正嚷着,偏生那黃大媽將富玉鸞那個名片兒笑嘻嘻的拿得進來,說前兒偏生我不在家,不曾看看這富少爺,究竟長得怎麼樣一個,俊俏人物兒,這名片還是太太親自接下來的呢。雲麟聽黃大媽這幾句話,格外氣破胸膛,一手將那名片兒奪過來,撕得粉碎,還擱在腳底下踏了幾踏。又望着黃大媽道:“富少爺俊俏得很呢,像個美人,你快快看一看他去。”
秦氏笑道:“人家好意來拜會你,也犯不着就這樣生氣。”雲麟道:“母親你年紀老了,不知道世情,他那裏是有心來拜會我,他不過想賣弄賣弄他那闊架兒,四人轎子八人抬,我家是鄉下人,敢是不曾見過。……”雲麟自此遂也付之不答。後來富玉鸞來得勤了,雲麟逼着黃大媽罵他,叫他下次不許走到這裏。黃大媽終究有些怕着富玉鸞的氣焰,那裏敢行得罪。不多幾日秦氏這邊也聽見蔔書貞在鎮江帶得一個女子回來,便是三姑娘最恨的那個小翠子。又聽見說晉芳的母親,要替他乾女兒朱玉蘋將婚事揭曉。秦氏猜到三姑娘心裏,必然是十分委屈,究竟是自家姊妹,不免命黃大媽去將三姑娘接到這邊來散散心。三姑娘答應了。且說那淑儀知道自己姻事與雲麟不能成就,未免十分怨恨,然而轉可以與雲麟不用迴避。這一天也隨着她母親來看望姨娘。秦氏一見淑儀,便笑道:“呵呀姑娘,甚麼風吹得你到此,你到有好半年不到我這裏來了。”
淑儀也是一笑,只是羞得回答不出。秦氏又曏三姑娘一長一短問他在鎮江的光景,三姑娘便將周氏那些發笑的話,一一告訴秦氏,引得秦氏笑一陣,氣一陣。後來又談到小翠子的事,三姑娘嘆道:“這些事我如今也看穿了,我也沒有這肚皮裝他們的氣,橫豎這壞貨不進門,我們家裏那一位也就盡彀我嘔氣了。好在的一來,讓他們大家熱鬧些,我落得做一個退居和尚。”
秦氏笑道:“你可記得母親那一年因爲聽見儀兒的父親要娶妾,氣得甚麼似的,今日他老人家也就再也管束不住了。”三姑娘聽到這裏,不禁流下淚來說:“人生在世,細想起來,還是生身的母親好,甚麼丈夫呀,兒女呀,一例都是假的。當初不覺得,如今想起來,這母親的恩,叫我們做女兒的這生報答。”
秦氏道:“你將來也不愁,儀兒給的這份人家,要算是千中挑不出一個呢。”三姑娘道:“這又算甚麼,都是儀兒祖母的主張,叫我也沒法。姐姐須知道我的爲人,我可是個嫌貧愛富的!”秦氏點點頭,三姑娘問道:“柳府上姑娘,姐姐可曾見過?”秦氏道:“沒有見過,聽說也是一個平常人物兒,性情到還渾厚。依麟兒的心,還有些不甚願意,我常對他講,一個女兒家,只要不疤不麻,沒有殘疾,便可以將就過了。自古說娶妻娶德,娶妾乃要娶色呢。”
淑儀此時聽見他們談的話,都有些牽着自己,轉不肯坐在裏面,一徑步出前面小院子裏來。黃大媽正在那裏弄着水澆菜,這時候雖是餘暑未淨,然那一輪紅日沉下去,便有些習習涼風,吹到衫袖上來。淑儀站在一個葫蘆架子下,見那葫蘆結得都有鈕子大小,不禁舉起手來扯着玩弄。黃大媽笑道:“今年春間種這葫蘆時候,我們家相公還說道:等結得大了,取下來用紅漆染着送一封給姑娘掛在牀上,還可以闢得邪魅。”
淑儀聽黃大媽說話,不覺得鼻子一酸,那眼眶上便微微有些紅暈,也不曾說甚。忽聽得門外有人敲門,黃大媽在地下站得起來開門。淑儀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哥哥雲麟。淑儀一見,掉轉身子便跑。雲麟見有一個女子身影一閃,便問黃大媽道:“是大姑娘回來了麼?”黃大媽道:“不是不是,是儀姑娘。”雲麟聽到此處,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兩隻腳好似有千斤之重,再也抬不起來,早癡立在院子裏。還是秦氏看見笑道:“麟兒你不進來替姨娘問好,怎麼呆站在那裏?”
雲麟聽見母親喊他,不得已一步一步的挪進來,望三姑娘叫了一聲,更不衕淑儀說話。淑儀也是低頭無語。一會兒彼此無意中四個眼珠兒忽然一碰,卻含着有甚麼說不出的心事似的。少停一歇,雲麟站起身來,背轉身子,將腳一蹬,長嘆了一聲,徑自避入他的讀書那座房間裏。此處秦氏衕三姑娘都知道他們的意思,卻也說不出口。傍晚時三姑娘家裏有人打轎子來接他們母女,秦氏一定要留着喫了晚飯。晚飯之後,誰知便下起雨來。三姑娘便說:“今夜不回去了,打發轎子走罷。”
雲麟見三姑娘及淑儀未走,到也歡喜。無如心裏總覺得悶沉沉的,晚飯後在三姑娘面前坐了片刻,仍至書房裏和衣睡在牀上,只管長籲短嘆。一會兒挑一挑燈,想做幾句香奩詩,又不知道從那一句說起。翻出書來看,不到一頁半頁,早又擱下了。偏生那梧桐樹上蕭蕭颯颯的,吹得那雨怪響,心緒潮湧,不知如何而可。一個轉念,到想此時得一個良友談談,聊破岑寂,又念此時那裏會有人來呢。正沉吟間,猛聽得門外有剝喙聲音。不多一會,黃大媽便走進來,說外面有一個人來訪相公呢。雲麟大喜,跳起身來問道:“可是我們書房裏衕學的朋友不是?”黃大媽道:“天色黑沉沉的,也辨不清楚,大約是他們罷。”雲麟道:“快請進來,快請進來。”黃大媽答應了,轉身便走。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