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臚言風聽詬誶起家庭?斷髮文身悽皇遊島國
次日清晨,晉芳將伍升喚過來,也不曾嗔責他,寫好了兩封信,一封叫他呈給家裏老太太,一封送至蔔太太那裏。又置辦了許多禮物,分贈各家親友。小翠子私地裏送蔔太太一對珠花,一掛翡翠朝珠。也請林師爺寫了一封替蔔太太請安的稟帖,都交給伍升。伍升叩別了老爺姨太太,一徑搭着輪船返裡,不多幾日,已抵揚州。蔔老太太見伍升回來,又接着晉芳的家信,自是十分歡喜。便命伍升將各親友家禮物分頭送去。朱二小姐見晉芳都不曾有一封體己的信寄給自己,不由的對着菱花鏡子,紛紛落淚。背地裏將伍升喚至面前,詢問他老爺在外一切情狀。又說老爺待你們姨太太想還好?伍升此時陡然想起林雨生的仇恨,不由的便隨口答應道:“老爺待翠姨是極好的了,像是影兒不離身子。不料老爺帶去的那個姓林的,負了老爺的恩典,背地裏轉欺負了翠姨。他是一個精窮的人,難保不從翠姨手裏偷漏老爺的銀錢。”
朱二小姐聽到這裏,十分高興說道:“好呀,原來翠姨還有這樣本領。伍升……你們是明白的。像翠姨這樣人,有甚麼乾淨,只有你們老爺糊塗,還弄這回頭貨進門。當日有個朱買臣,他妻子嫁了別人,後來又想還家,朱買臣說是覆水難收,古人都講究這個大道理,只有你們老爺不講。”旁邊那個丫頭叫小善子的,忙插嘴道:“太太,這也不一定怪我們老爺,禁得住蔔太太虎也似的逼着老爺。”
伍升笑道:“說起來真是一點不錯,翠姨這番不是還帶了好些珍珠寶貝送給蔔太太,還是請林師爺寫的信。若不是林師爺衕翠姨背地裏鬼鬼祟祟,翠姨爲甚不叫老爺寫,轉叫這王八寫。”朱二小姐點點頭說:“伍升,你下去罷,我自有道理。”伍升即便退出去。朱二小姐默默的坐着,提起袖子來拭淚。房裏鴉雀無聲的,奶媽一手拍着小孩子睡覺,一手將大拇指頭豎起來,笑了一聲道:“這個人他不是好惹的。記得那一天替老爺餞行,這個人在席上那般縱容着翠姨娘,我就替二太太氣不過。”
朱二小姐嘆道:“這些光景,我那裏不知道,只是他們有幫手,我只是孤另另的,我身子又怯弱,保不定一年半載就會死,那時候我別的也沒有牽卦,只是我這塊肉,落在他們手裏,我在九泉底下,也要夜夜跑上望鄉臺,望着他們。”
奶媽笑道:“明天便是送竈日子,二太太不要說這些蹭蹬話。”又笑道:“說死得生,我替太太踏死放屁蟲罷。”說着將腳在地上踹了兩踹。小善子道:“許奶奶,殺人之心不可無。我們想個甚麼法兒,替我們太太出一出氣。”奶媽笑道:“這又何難,法子多着呢。我只是不說,我喫的是長齋。”
小善子不答應,趕着那奶媽追問,左一把,右一把,在奶媽夾肢窩下捏。那奶媽笑得喘不過氣,偏生將孩子驚醒,奶媽忙抱過來,將衣鈕解開,拖出那個奶膀,塞在小孩子嘴裏,重又笑道:“善姑娘,你不用鬧,等我來教給你。你譬如要這個人死,你悄悄的將這個人穿的舊鞋子,偷一雙來,擱在你牀底下,瞞着人,每天用一碗冷水澆在鞋子上,總要叫這鞋子被水黴爛了。這鞋子那一天黴爛,這個人便是那一天死,再不會錯。別的也還有法子,只不及這個又爽快,又靈驗。”小善子笑道:“可是當真?”那奶媽道:“阿彌陀佛,我敢說謊。信不信由你。”小善子笑道:“我信我信。可巧我這幾天前,曏蔔太太要一雙舊鞋子,蔔太太曾經答應我,我明日便去拿來,包他死活跳不過我手掌裏。”
朱二小姐聽他們說話,也不大理會,懨懨的站起身來,曏三姑娘那一進房屋走去。見三姑娘低着頭用剪子在那裏剪紅紙,剪出許多花樣兒,預備裝點香爐燭臺,以及房裏燈盞盤子,取個吉利意思。剩下的紅紙,淑儀坐在一旁拿刀子裁成長條,在那裏裹水仙花。淑儀眼快,忙迎着上來。三姑娘也一笑站起身說道:“甚麼叫做過年,只是給人忙。”朱二小姐笑道:“姐姐是當家人,少不得要多費些心。像我。……”
說到此便拿出手帕掩着嘴笑。三姑娘也笑道:“你又來了,老實說,到是湖北那一個,今年卻是安閒。像這些婆婆媽媽的過節兒,總要簡省呢。我上次寫信還叫他在漢口帶點鞭炮,漢鎮旺鞭,是最有名的。伍升回來,連一根炮捻兒都沒有,也不知道是他忘記了呢,也不知道是儀兒漏寫這一筆。”
淑儀笑道:“娘都是怪人饒着我不會寫信,這幾句話也不至便漏掉了。”朱二小姐冷笑道:“姐姐到不要錯怪儀兒,莫說儀兒不會漏寫,便算儀兒漏寫了,難道他不記得家中年年年例,送竈接竈,接天地,接財神,上燈,落燈,元宵,二月二,都是要放鞭炮的,便不該叫伍升帶回來。多管是被狐狸精迷昏了,姐姐,好笑那狐狸精,我打聽得又搭上一個甚麼靈哥兒,他一總還不知道,我猜他四品銜的藍頂兒,還嫌不光彩,要換上翡翠的出去拜年呢。”
三姑娘驚道:“這話是誰說的?”朱二小姐道:“我卻不告訴你說的人。”三姑娘嘆道:“這些事也不能枉口白舌的污衊人,我看翠子雖是小家女兒,品格到還端整,被人拐出去,那時候總算是身不由己,不能一定怪她。不過從小兒衕我們那一位偷上手,算是她一生缺陷。……”
三姑娘話還未畢,直氣得個朱二小姐粉臉變色,撇轉身子就走,轉把三姑娘嚇怔了,還不知她爲的甚事。對着淑儀道:“這又奇了,我又不曾說甚麼,難道替你翠姑娘辯得一辯,就該她生氣。”
淑儀笑道:“娘說的話,也太不檢點些。”三姑娘急道:“好丫頭,你也排揎我,我說的話,那一句不檢點?”淑儀笑道:“娘記不得先生衕父親當年一事,甚麼一生缺陷一生缺陷說個不了。”三姑娘至此,方纔恍然大悟,笑道:“我真不曾想得到,想得到,割我的舌頭我也不講。我那裏曉得她會賊人心虛呢。”母女二個笑了一會,出就罷了。次日午後,忽聽見蔔氏在後一進堂屋裏嚷起來。三姑娘嚇了一跳,跑入裏面,見朱二小姐歡歡喜喜的坐在一邊,用一個白羊脂玉杯兒滿滿的堆了一杯竈糖,又用自家編的紅絨絲絡兒絡着,糖尖子上插着一朵青蔥蔥喜花。蔔氏望一望這樣,瞧一瞧那樣,因爲僕人忘記買酒糟料豆,蔔氏便嚷着說:“竈王爺爺不喫酒,清醒白醒上了天,斷不肯替我家說好話。況是他老人家座下一匹白馬,也不能餓着肚皮跑路,這些奴纔越過越糊塗了。”
朱二小姐笑道:“你老人家歇着罷,不用瞎生氣。酒糟料豆,早已要得來了,是我叫他們將這些零碎東西放在一邊,不要老早拿上來。好了,姐姐來了,請你叫儀兒來填一填竈疏罷,我這雙手弄髒在這裏。”正說之間,淑儀也走得來,聽見朱二小姐叫填竈疏,便跑過去,將竈疏查出,放在桌上,一張是送竈用的,一張是接竈用的,正磨好了墨。蔔氏又道:“今年竈疏在你父親名字下面,要把你弟弟名字填上。他雖然小人兒,算是我家一代人。”
淑儀笑道:“還不曾起學名呢。”蔔氏沉着臉道:“甚麼學名不學名,他叫小美子,就把小美子三字寫上去。”朱二小姐笑道:“大姐姐,他的學名,你父親曾說過了,叫做恩官。”淑儀笑道:“這名字正好。天恩天赦。”蔔氏聽着這話氣起來,罵着淑儀道:“一個女孩兒家,鹹醬口,說得的說不得的,都是信着嘴亂說。你不知道要過年了,甚麼天恩天喜。小美子還不曾種痘子呢,說出岔子來,你喫不了兜着走。”
淑儀笑道:“老祖宗,你聽錯了,我說的是天恩天赦。”三姑娘望淑儀瞅了一眼,說:“丫頭你還嘴硬。”淑儀纔不敢開口,將竈疏填好了。到了晚間,僕婦們取出四枝大紅蠟燭,點得通亮。一盆炭火,燒得旺旺的。椅子上都披了紅椅披,將桌子移至堂屋中間。蔔氏吩咐道:“老爺雖然不在家,也在上面替他安一張座兒。”三姑娘笑道:“還有翠姨娘呢,也添一座。”朱二小姐低笑道:“還要添一座。”三姑娘望一望,說:“連小美子衕玉鸞都有了,還添一座給誰?想是你又懷胎了?”朱二小姐笑道:“我到不曾懷胎,你既然想着翠姨娘,怎麼不曾想着那個姓林的。”
三姑娘也笑起來說:“你何苦這樣促狹呢。今日送竈日子,我不好罵你。”蔔氏見他們說話,笑問道:“你們講甚麼?”三姑娘笑道:“不相幹,是妹妹懷胎,他又想添一座。”蔔氏笑道:“果然的你們小人家記着,你們夫婦雙全的人,不問懷不懷,逢時遇節,都寧可多安放幾雙杯筷,取個吉兆兒,添人進口。”說得僕婦們都笑了。蔔氏上坐,三姑娘等一例挨着坐下。朱二小姐又在奶媽手裏將小美子抱過來,用筷子蘸着酒喂他。那小美子偏生咂嘴咂舌得響。蔔氏笑道:“你看這個小人兒,也喜歡喫酒,怕大來不是酒鬼。”蔔氏說到此,又改口道:“我詳錯了,大來是酒財神罷。”
正說之間,卻好三姑娘房裏用的一個老婆子頭上圈了一個核桃鬏兒,插了一朵紅紙花,齊齊整整穿着一身藍佈襖褲,大腳鞋子上,繡着紅牡丹,一顫一顫的將那茶米飯的鍋巴捧在手裏走到蔔氏等人面前,低頭屈膝拜了兩拜,一路恭喜着說:“老太太大喜,老爺大喜,大太太大喜,少爺小姐姑少爺大喜,萬事如意,新年大發,歲歲平安,吉慶有餘,多福多壽,多子多孫。”成套兒吉語似背書,引得大家笑得籠不起嘴來。蔔氏笑道:“多謝你,等老爺升了官,大家衕發。”說着,便喚淑儀道:“儀兒,你替我在房裏抓一把錢出來,賞給你們屋裏老婆子。”
淑儀適纔聽見那婆子恭喜姑少爺,她早已含羞帶笑的下了席,折了一把鬆柏枝,撩在火盆裏燒得價響。聽見蔔氏命她拿錢,她便跑入房裏,抓了一把,正轉身出來,忽見朱二小姐用的那個小善子,咧着嘴笑道:“老媽媽,你人都恭喜遍了,獨瞧不起我們太太,我們太太難道不是家裏主子。”那老婆子笑道:“我適纔不是提着二太太恭喜的。”小善子道:“誰也不曾聽見你恭喜我們太太。”又回頭問那個奶媽道:“你聽見不曾?”那個奶媽道:“我是不曾聽見。”又冷笑道:“姑娘你也不用幹着急,我們太太到不計較,偏是你計較。”
在先朱二小姐聽他們講說,到也不大理會。此時聽見奶媽用話激着自己,又想起昨日三姑娘刻薄自己的一番話,可想總是平時三姑娘將我當年的醜事告訴僕婦們,僕婦們纔瞧不起我。家奴犯法,罪歸家主,不由的提起一把無名烈火,拍案指着三姑娘說道:“姐姐,我那一件兒虧負你,你處處欺陵我,今日娘在這裏,我尊敬你一聲姐姐,並不是怕你,你仗着先進門的爲大,便不把我放在眼裏,我也是他們父親上門求親的,明媒正娶,並沒有甚麼把柄兒被你捉住,今日送竈日子,你不該叫你的人來咒我死。”說着便流下淚來。三姑娘被他這一頓數說,氣得惟有發抖說:“這是那裏的話,你不是雞蛋裏尋骨頭,有意來洶氣。我也不知道婆子們提着你恭喜,不提着你恭喜,我有何嘗叫他咒你。我若是叫人咒你死,我今夜便死了,報應給你看。”說着,也拿起手帕拭淚,嚇得淑儀一言不敢開口。蔔氏急道:“你們好好的滿嘴裏鬍說的甚麼?你們不圖吉利,我家晉芳還要想升官發財呢。你們揀着這送竈日子吵鬧,快不許開口,替我好好坐着喫元寶酒罷。我適纔還罵儀兒的,不料你們做母親的人,也是這樣,誰再開口,我便不依誰。”
三姑娘衕朱二小姐聽蔔氏這般說,便不敢則聲。那個老婆子早悄悄的躲在一邊去了。這一晚大家都沒有情趣,蔔氏也覺得光景甚是不祥,只是唉聲嘆氣。勉強將飯鬍亂喫完,正待離開坐位,忽然外面跑進一個家人來,氣急敗壞飛報道:“回老太太一聲,那邊太太不好了。適纔有人來給信,請老太太衕太太們快些過去。”蔔氏聽見這話,嚇得渾身發抖,問那家人道:“糊塗東西,那個太太不好,你說明白些。”家人道:“是富公館來的信,便是他們太太。”蔔氏頓時面如土色說道:“怎麼好好的出了岔子了?菩薩,你們適纔在這裏說些不利市的話,但願一總應在我這侄女兒身上罷。”
三姑娘正敝着一肚皮的氣沒處發洩,又感着蔔書貞平時爲人的熱腸古道,各事也還合得來,不禁淚如雨下,幾乎大哭起來,哽咽說了一句道:“我衕娘一齊去。論理儀兒也該去,只是來得匆促,明天再說罷。”朱二小姐揚着臉笑道:“小美子沒有人照應,我卻不趕在這裏面忙了。”蔔氏道:“這是應當的,小孩子要緊。”說着,便招呼那個家人預備兩乘轎子,收拾收拾,婆媳二人含着眼淚上轎,曏蔔書貞那邊去了。
這個當兒,小善子早跑至自家房裏,低着頭將牀幃揭起一看,見蔔太太那雙鞋子,依然被水浸着,用指頭掏一掏,並不曾黴爛。旋又將桌上一張洗面盆裏的水,望上一澆說,要死便快些罷。正自咕嚕,猛覺得背後一陣陰風吹得毛髮俱豎,還只當蔔太太到此顯魂,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飛跑出來,笑望着那個奶媽將大拇指豎起,似乎稱讚她這法子很是靈驗。那奶媽洋洋得意,點了點頭,彼此會意一笑。按下不提。
且說蔔書貞自從玉鸞不肯娶親,便剪了頭髮,躲入天寧寺內。後來被方丈和尚等勸不過,偶然歸家,也是書空咄咄,大有瘋魔之狀。蔔書貞也曾狠狠的教訓過他幾次,他已不似前此馴伏,轉有些衕母親反對的意思。諸君想蔔書貞爲人是最玲瓏剔透的,生平又一味恃強好勝,今日偏生管束不住一個兒子,十分焦躁,又不肯告訴人,面子上轉做出衕兒子落落寞寞的光景。其實一顆芳心中,久已按不住怒氣。平時肝火最旺,鬧起來便都是要天翻地覆。任是甚麼珍貴器皿,見着便搗個稀爛。事過之後,也有些懊悔,已是不及了。肝爲風木,癒煽癒張,她又是個青年守寡的少婦,春花秋月,總覺得有些感喟抑鬱。入鼕以來,便土衰水涸,漸漸不支。然而她還自恃堅強,雖時時發病,不肯閒頓牀褥。前日見小翠子從湖北送來些禮物,雖不一定貴重,然卻是見着她人心兒,到十分歡喜。送竈這一天,叫人去尋少爺,誰知玉鸞正在天寧寺佛堂上聚攏無數和尚,演說法華上乘。聽他母親喊他,怏怏歸來,也不到上房去問安,一徑跑入書房,曏椅上閉目坐了一會。天黑下來,覺得甚無聊賴,隨手在書架上抽下一本紅皮洋書,揭開首頁一看,正是那盧梭民約論,便只管望下看起來。看到得意地方,顛頭晃腦,津津有味。蔔書貞打發人來請他幾次,他只是不理。蔔書貞等得不耐煩,便自己跑至書房冷笑道:“鸞兒你近來入了甚麼魔道?連咱都不放在眼裏。咱特特來請你,你可知咱是你的母親。”
玉鸞聽見這話,忙擱下書本,闆着面孔也不回答。蔔書貞怒道:“咱衕你講話,你聽見不曾?”玉鸞冷笑道:“母親,你也不用使你這家庭專製的手段,如今世界是開通了,論咱們私恩呢,咱不妨尊敬你一聲母親。若說衕爲國民一分子,這你便是咱的女衕胞。”蔔書貞怒道:“照這樣講,你該稱呼咱姐姐。”玉鸞笑道:“這話又錯了,衕胞並不是一定說的姊妹。譬如姊妹算得衕胞,母親也算得衕胞。推而上之,祖母曾祖母也算得衕胞。等而下之,女兒孫女兒也算得衕胞。”
蔔書貞聽到此,不覺怒焰直衝上頂門,拍案大叫說:“畜生,你真是反了。你們替我將這畜生捆起來,讓我活活處死他。”此時左右僕婦家人到也不少,誰也不敢依着蔔書貞的話去捆玉鸞。只管勸蔔書貞息怒。蔔書貞不覺失聲長嘆說:“天呀,不料咱半世守貞,指望畜生替我支持這個門戶,不料畜生轉變了一個人,我更有何望,畜生畜生。……”說到此,他這一般悶氣,頓時三關閉絕,口角流沫,撲地望下直倒。虧得人手衆多,一把將她扶住,早已不省人事,扶入後一進她自家牀上,悠悠醒轉,指手命人替她將灰鼠帳子打掉了,挨着坐起來,叫人將腳洗得一洗,兩顴火赤,已是不能言語。玉鸞先前見他母親爲他氣倒,衆人扶掖着進去,知道光景不好,不覺流下滿臉眼淚來。此時又跑入房裏呆呆的望着。蔔書貞一眼見玉鸞,連連揮手,似乎叫他出去。玉鸞嘆道:“中國女教不講,像這樣如何能保全種族,可知我們文明神胄,是要天演淘汰的了。”說着仍然含淚出了房門。衆家人嚇得毫無主意,大家走至玉鸞面前請示,玉鸞急道:“這叫我有甚麼法兒呢?你們着幾個人去伍公館裏給信,再着幾個人到西醫醫局裏請他們教士來瞧一瞧,看有救沒救。”衆家人答應了,分頭辦事。
及至蔔氏婆媳進門,纔下了轎,便問面前一個家人說:“你們太太怎麼樣了?”那個家人垂手答應了一聲說:“回老太太的話,我們太太適纔已經嚥氣。”蔔氏及三姑娘聽了此話,不覺放聲大哭,扶着僕婦一路哭進寢門。哭了一會,還是三姑娘有主意,全把箱籠什物,一一封個完好,將玉鸞喚至面前,問他這喪事如何辦法?玉鸞道:“母親辛辛苦苦,替我家保全這份家業。今日母親已死,在我的愚見,便盡所有傢俬,全行在母親喪事上用了罷。表甥又不甚懂得這治喪的事情,少不得要費表舅母的心。”三姑娘點了點頭,蔔氏說道:“這話卻見你的孝心。但是將傢俬用完了,你們夫婦將來如何度日?再要想重掙這份家業,可就不容易。”玉鸞冷笑道:“若說是孝心呢,我已是罪大惡極。這點點喪中費用,又不是我掙的,也算不得孝。至於我這一個人,既生在世上,總要自家自立,祖宗產業,非我所願。況且國存則家存,國亡則家亡,我此時保國之心,又先於保家。”
蔔氏道:“你這些話,我一句不懂。你呢,我算不敢管束你。儀兒須是你的妻子,她明日過來,卻不能陪你去保國。”玉鸞聽罷,撫掌大笑說:“你老人家越發講錯了。莫說令孫女此時還算不得是我的人,就算是我的,我也要她去進學堂,研求研求當今時勢。”蔔氏道:“你瘋了!”玉鸞笑道:“狂者以不狂爲狂。……”正待再望下說,忽有家人稟報說:“雲少爺過來了。”玉鸞便忙着迎出去。
雲麟本不知道玉鸞這邊事,因爲晚飯後無事,過來訪玉鸞閒談。猛的見着這般光景,不覺大驚,忙問玉鸞道:“怎麼伯母歸天了?”玉鸞深深曏雲麟一揖說:“家母適纔去世。橫豎咱也不甚明白這些繁文末節,咱內裏交給伍舅母,外面交給家人富榮。咱有滿腹的話,還想衕大哥細談,咱們燉一壺熱酒,還到咱書房裏去喫。”雲麟驚道:“這如何使得。你遭此大故,如何還能飲酒。雖然我們是至好,沒有甚麼,還須要防着外人議論。”
玉鸞急道:“不錯不錯。中國最講究的是這些虛文,只要虛文裝做得像,別的一概都弗要緊。穿着孝服,難道沒有宿娼的。奇怪不過,父母挺屍在牀,兒媳還可以從吉成婚,這不是實做了一個弔者在門,賀者在室麼?我說了一句飲酒,你便。……”
雲麟道:“不好不好,又引動你的牢騷了。此時且不是衕你訂正禮製的時候,我如今既到這裏,少不得幫着你料理這事。”說着徑走入內寢,見着蔔氏婆媳,便連夜替玉鸞遵製成服,次日大殮。有些女眷平時衕蔔書貞往來的,都來哭泣盡哀。玉鸞的一身麻衣,只穿得一刻,便索性脫掉了。有男客來弔奠,他總攔着人不要叩頭,只行一個鞠躬禮。有不依的,玉鸞鞠躬相答。一班親友背地裏幾乎將玉鸞說成一個大逆無道,玉鸞也不理會。不到三日,便將蔔書貞靈柩送至城外埋葬。墳塋到是極其寬闊,周圍栽了無數鬆柏,墳壙上種着十幾株石楠樹。下葬這一天,玉鸞也不知會人,轉在各處花局買了好些茶花,紮成一個極大花圈兒,隨柩送至城外,自家一路唱着輓歌,哀音激越,到弄得行人側目,棲鳥不飛。玉鸞自此以後,心地轉十分舒暢。一日將些家人都喚至面前笑道:“如今世界是富足了,怎麼沒有窮人。”
衆家人笑道:“少爺說的是那裏話,窮人多着呢,少爺只是不曾看見。”玉鸞佯驚道:“當真的麼?你們爲何不來告訴咱,便是你們如有用度不足的,也不妨叫咱知道,咱多少都有幫助你們。”衆人聽見這話,暗暗相視,便退下了,互相計議說:“少爺今日所說的頑話呢?是真話呢?”富榮忙接着道:“真假呢,這到瞧不出來。不管他少爺既是這般說,橫豎我今年年底窮得要死,連老婆裹腳條兒幾乎要尋出當了,讓我先去碰一個釘子。得了手呢,大家再去求少爺。若是不得手,也不過挨一頓罵,也沒有甚麼殺罪。”衆人都道:“你這話好極了,快去快去。”
富榮於是在外邊打了一個磨陀,重又直挺挺的走進來。玉鸞望着他道:“你敢是察訪出來了,有幾多窮人。”富榮垂着手答道:“外面窮人,小的卻不曾去察訪,惟有小的到是精窮。”玉鸞扭頭道:“奇呀,你在咱們家當奴纔,何如會窮?也罷,想是年下需着用度,你究竟需用多少呢?”富榮躊躇了一會,不敢多索。又一轉念,既已開了口,也管不得許多,便捏着一把汗說道:“小的連還債買歡樂門神。……”
玉鸞急道:“誰衕你算帳,你一總說了罷,沒的這樣轉着彎兒。”富榮道:“是,小的求少爺賞二十元。”玉鸞一聽,不禁大怒,將桌子狠狠的拍得一拍。富榮暗自埋怨說:不好了,敢是我要得太多,可把少爺動氣了,連忙改口說:“不敢,就是十元罷。”
玉鸞罵道:“越發不好了,你是咱們公館聽差的老家人。過一個年,這般淡泊,這還了得,沒的不把咱家公館面孔都丟掉了。你再不許開口,你在咱這裏先拿一百元去使用,若不能敷衍,你再來衕咱說不妨。”
說着便跑入房裏,整整拿出一包一百元的洋錢,遞在富榮手裏。富榮喜出望外,謝了謝。此時直把左右的幾個家人都嚇得呆了。嗣後這幾日之中,輪流着來衕玉鸞借錢。玉鸞不耐煩,便老實按着名數兒,每人一百元。隔了一天,玉鸞正在家裏悶坐。忽的富榮從外面引進一個人來,面目清瘦非常,身上穿了一件白麻佈衫兒,走至廳下,深深的曏玉鸞磕了幾個響頭。玉鸞大驚,連忙立起身來說:“足下是誰?”
富榮便替他答道:“不瞞少爺說,這人是我們本縣裏一個秀纔,因爲他平時品行太好了,從不肯巴結闊人,他要學論語上那個顏夫子,住在一條小巷子裏,每天只喫一瓢子水,一簞子飯。不料昨天巧巧的將他父親死了,眼睜睜望着屋樑,沒有錢入殮,仰慕着少爺最是憐恤貧窮,小的所以引他進來叩見少爺。”
玉鸞嘆道:“可憐可憐,先生是讀書人,行這大禮,萬不敢當,咱送先生四十元奠儀,先生笑納。”說着便將錢交給富榮說:“你拿去送至先生府上。”富榮答應了,便又將那個人引出來笑道:“楊先生,我這計策如何?”那人笑得攏不起嘴說:“妙計妙計。”兩個人跑出屏門,即將孝袍子扯下,摜在門房裏嚷道:“晦氣晦氣,若不是看這洋錢分上,誰也不肯死了老子去騙人。”誰知門房裏還坐了一位,見那人出來,笑道:“蝶卿敢是得手了。”
富榮笑道:“哄這小孩子,怕不得手。你要進去,我快些引你進去。”遂又將先坐在門房裏那個人換了一身藍縷衣服,頭上戴了破氈帽,斜插草標,富榮伸手在他臉上拍的一下,打得那人涕淚交流,又引至內裏。那人哭告道:“小的姓王,名字叫做十口兒。如今一家大小沒有飯喫,小的想來想去,毫無方法,情願賣身到少爺公館裏伏侍一輩子,要求少爺賞收。”
玉鸞細細將那人上下渾身一打量,望着富榮道:“阿呀,這人面熟得緊,他好像是衕雲少爺那邊有親一個姓田的。”那人聽見玉鸞說這話,忙辯道:“不是不是。那姓田的早已死了。”玉鸞問道:“奇呀,他是甚麼病死的?”那人答道:“他因爲喫了八珍糕的粉子毒死的。”玉鸞道:“這又奇了,八珍糕粉子如何能毒死人?”那人此時急得汗雨交流,不覺又辯道:“不是喫八珍糕粉子,是喫砒霜死的,總怪我田福恩說錯了。”
玉鸞聽到此時,不覺哈哈大笑,也不再衕他講,遂又取了四十元交給富榮說:“你好好領他下去,咱這公館裏方且要發遣奴纔,再不能買他使喚,這錢算送給他去推牌九罷。”富榮遂帶了他出去,纔下階沿,便一溜煙笑曏門房走進,說又得了手了。原來楊靖衕田福恩自把那個砒霜頑笑之後,交情癒密,卻因年關窘得可憐,恰好玉鸞博施濟衆,遂想了這個法子,每人騙到四十元。再說玉鸞纔將這幾人打發出去,一眼看見林雨生那個兒子,名字叫做穩子的,站在身邊,便搭訕着問道:“你這幾天可回去看看你母親?”
穩子答道:“母親還好,謝謝少爺。只是年下一根柴米也無。”玉鸞道:“既這樣,你爲何不早告訴咱,”穩子道:“因爲少爺忙着老太太西歸的事,我便不敢說。”玉鸞笑道:“甚麼西歸東歸,你居然也會掉文了。”穩子也是一笑說:“這是富榮伯伯教給我說的。”玉鸞大笑起來說:“好富榮,真知道咱的心,咱也不問他教給你不教給你,罷罷,你在咱家幾個月,咱除得按月送給你母親十元,也沒有別的好處。如今咱們不久到便要分手了,咱這裏送你四百塊洋錢,你拿回去交給你母親,好生料理料理,趕着明春,便可母子兩人衕到湖北去尋你老子,一家骨肉聚在一處,多少是好。”穩子聽玉鸞說到此,不禁流下淚來。玉鸞也有些悽惶,勉強笑道:“這又何苦呢。你今日先回家去走一趟,明天早些來。老太太明天是個首七,我還有用着你的地方。”
穩子答應了,便將四百塊洋錢一張銀票,緊緊捏在手裏,叩謝了玉鸞,拿回去給他母親巴氏。巴氏這一喜自然是感激不荊此處玉鸞又將富榮一幹家人叫至面前說:“你們去到天寧寺裏,會着方丈和尚,說咱多多拜上他,明天是老太太首七,叫他將寺裏和尚都傳到咱公館裏念一天經,熱鬧熱鬧,咱除得佈施的功德外,每名和尚,賞給他一件袈裟,一身棉襖褲,一時趕辦不及,便都拆成銀子交給他們,算是替老太太資添冥福。伍公館老太太衕太太他們,各人有各人過年的事,況且又是個除夕,也不敢勞動他們過來。”
富榮笑道:“首七不來,到也罷了。俗語說的,首七來過了,二七不來。那死鬼都老遠的蹲在望鄉臺上望。伍公館老太太門最好是二七來,也是一樣。”玉鸞冷笑道:“二七麼?我可不在這裏了。”富榮驚道:“少爺不在公館裏,望那裏去?”玉鸞道:“你也不必管這些閒事,你便曏天寧寺裏去罷。”富榮只得遵命辦理。
到了次日,依三姑娘的意思,還要到蔔書貞靈前弔奠一番。蔔老太太怕將晦氣沾惹回來,只是不依,也只索罷了。富公館這一天到是鐃鈸叮,非常熱鬧。玉鸞躲在裏面,也不出來,只督率着穩子將那銅錢一百文一串,穿了幾十串。又將五百文一張的錢票,揣着百十餘張在身邊。一直捱到夜深,和尚佛事已完,富榮衕衆家人按着名數兒分派銀子,一衆和尚歡聲雷動,玉鸞早趁這個當兒,命穩子將一百文一串的銅錢,用搭褳背在身上,自己腰裏揣了錢票,大小兩人,悄悄的溜出大門沿街散放給那些乞丐。
只見滿街燈燭耀煌,行人如織。沿門靠壁,多半是些鳩形鵠面,哭聲振天。玉鸞衕穩子散放了幾條街,到還安靜。誰知這個消息被羣丐得知,無論已經得錢的,不曾得錢的,齊齊圍攏上來,像是千軍萬馬一般,將玉鸞穩子圍在垓心。玉鸞起先一邊吆喝,一邊散放,後來錢及錢票都已散完,羣丐更不放鬆,便有舉起拳頭照着玉鸞腦袋上打的,一個動手,個個動手,連搶帶劫,早將玉鸞、穩子兩人渾身幾件衣服,剝得乾淨,還潑口大罵。幸虧保甲上夜巡,有一位老爺騎着馬巡街,橫衝過來,羣丐纔抱頭鼠竄而去。那老爺便問玉鸞是甚麼人?玉鸞便將賑濟窮民這番話告訴了他,那老爺頗有些怪着玉鸞此事,還重重申斥了幾句。玉鸞喟然長嘆,狼狽回家。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