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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碧血凝愁孀婦歸旅櫬?紅旗報捷娘子集雄師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叮叮,叮,相面問命,判斷吉凶,不靈不要錢。……”這幾句話,是康軍師康華屢次探監,衕富榮用的一個暗號。康華因爲昨天得了揚州孟海華致富玉鸞一封信,隨即又裝扮起來,儼然一個江湖術士,悄悄的走進江寧府獄門口,顛倒價將那暗號念個不休。富榮這些時得他們的銀錢煞是不少,今日坐在裏面,又聽見康華到來,遂悄悄的跑出來,曏康華打了一個照面,便將康華引入裏邊,問他外面的消息究竟如何?康華笑道:“報你一個喜信,揚州已是得手了。”富榮驚道:“這話當真?”康華道:“這如何可以假得,孟大人有信在此,我須當面會你們富大少爺一面。”富榮嚇得戰戰兢兢說道:“你會他做甚?你們敢是要想劫獄?這個血海乾系,我可是耽當不起。”

康華笑道:“呸,甚麼劫獄不劫獄,這南京城裏,通共我衕你們富大少爺一兩個人是體己兒,打那裏去劫獄。況且眨眨眼這南京城就要破了,破了城,還怕你們富大少爺賴在這獄裏不肯出來?又去劫獄幹甚麼!”富榮笑道:“人少正是不妨。你平日講的,不是會甚麼撒豆成兵,你只須抓起一把豆兒,儘可以抵得千軍萬馬。”康華笑道:“那是哄騙人的話,你如何便當真了。事不宜遲,我將這信須趕緊交給他。”兩人正在這裏閒話,猛聽獄門外邊,一陣皮靴聲音,禿禿禿,越走越遠。其中便有一個人吆喝道:“查監查監。”富榮一聽,咱得魂飛天外,知道是督院裏派的軍隊,連日因爲外邊風聲緊急,督院裏衕防營張軍統,各處查探奸黨,非常嚴密。這軍隊前幾天便來過一次,今日偏生有個驀生的人坐在屋裏,這嫌疑可是不校幸虧康華是個算命先生打扮,忙努了一努嘴,叫康華裝着算命的在此算命,他便匆匆迎着上去,慌慌張張,嘴裏還只管嘰咕說着:丙丙丙戍年生的,屬屬屬狗。康華積伶,轉唱起來:“幾在丙戍二月生,今年纔交四十春。”一面念着,一面拿眼瞧着進來的軍隊,都是一例的黑帕抹頭,鬆鬆的挽着大鬆辮兒,身上揹着明晃晃的洋槍,刺刀雪亮,約莫有十幾個人,後面一個軍官,手捧令箭,一眼看見康華,回過頭來罵富榮道:“近日關防是怎生個嚴密,你們好大膽,還容留着這些江湖術士,出入這地方,你長着幾個腦袋兒預備砍?”

富榮忙又分辯道:“稟明上官,這是小的女人的舅子,他他他在這裏替他他他女人算命。”這幾句話,轉把幾個軍士引得笑起來說:“怎麼你女人都有起舅子來了?你女人的女人,敢莫就是你?”富榮知道話又說錯了,更嚇得手足無措,又分辯起來說:“是小的女人,原是有卵子的。”此時只急得康華暗罵富榮膿包,怎麼越說越不對頭,自己又不能替他遮蓋,也是有些驚心,又怕臉上露出顏色,也不理會他們,只是揚着喉嚨唱,唱的又有些上氣接不了下氣。那個軍官好生利害,轉不走進去查監,便在這個當兒,喊了一聲:“替我將這廝搜檢起來。”

康華聽見搜檢兩個字知道事情不妙,兀的跳起來,就想逃走。說時遲,那時快,這些軍士那裏容得他,早鷹拿燕雀的,一把將康華揪翻在地,巧巧的將孟海華寄給富玉鸞的一封信搜檢出來,以外卻沒有甚麼兇器。那軍官略瞧了一瞧,便分付將康華以及富榮一齊帶入張軍統營裏去了。且說那時張勳本極不贊成革命這件事,連日正在城裏捉拿黨人。是凡有形跡可疑的,也不知殺了多少。這回看見孟海華的信,說是要攻打南京,氣得鬚髮倒豎,將康華帶上來訊問。康華不肯供認是孟海華的衕黨,便信口說了一聲:“我是九龍山大股,目下因爲清廷末運,氣數已終,我們頭領,先派我下山,在這南京佈置一切,不料事機不密,既被捉獲,只求速死,至於這信,昨天從路間拾得,與獄裏富玉鸞更是毫不幹涉。但是將軍既結怨於民軍,又挑釁於天國,孤立之勢,恐怕也不能長保此危城罷。”

康華的主意,原是想開脫富玉鸞,又拿一個九龍山去恐嚇張勳。徼倖張勳或者畏九龍山的聲威,不敢殺他的意思。誰知張勳是個戇直武夫,他已拼着一死報答清廷,九龍山三個字更觸犯他的忌諱,一聲分付,早將康華及富榮拖出轅門外砍了。自己揣了孟海華這封信,一徑跨上了自己平時騎的那匹棗騮海馬,簇擁着幾十名兵士,兀的直奔督院而來。通報進去,那意海樓連日疊疊的接得各處雪片也似的急電,直嚇得手足無措,也沒有別的法兒,整日整夜的只在那簽押房裏,團團的轉。今天卻好得了一個喜報,是漢陽城的革命黨,已被北軍剿平,武昌指日可下,意海樓纔把自己那個走失的魂靈兒,重又悠悠甦醒,高興着命人開了一桌飯菜,正在四姨太太房間裏小酌。無意中便又問起他那哥哥的爲人說:“你這哥哥究竟衕那些革黨,有無聯絡的情事?你儘管放心告訴我,我既然因爲你釋放了他,也斷沒有個重去捕捉他的道理。況且據聞揚州前天夜裏已失陷了,你哥子若是個明白大義的,也還不至於附和他們背叛朝廷。”

紅珠笑道:“我哥哥他是個讀書的人,承皇上恩典,已經給了他一個秀纔,他那裏敢存一點歹念。前番委實是冤枉了他,若不是被我在屏風後瞧見,豈不是白白送掉了他一條性命。就如衕他一齊犯案的那個白淨面皮的少年,也是我們兄妹倆的親戚,其實也是一個冤枉。不過那時候承你的情,既赦了我的哥哥,我再也不能貪得無厭,又強着你去赦他。今日難得你又提起這事,你可能看我的分上,饒了這人一條生路,我便死了,也感激你,可不知道你究竟真個愛我不愛我?”

意海樓此時已有了幾分酒,一眼瞧見紅珠這種憨媚的神情,不由的有些意蕩神迷,一把便將紅珠摟在懷裏笑道:“我的心肝,我告訴你罷,我愛你比愛那個小皇帝兒,高着百倍。做大員的人,沒有個不徇私的。上次那個姓雲的,老實說,是你哥子我固然因爲你,準許賣個人情。就使不是你的哥子,你既然要救他,我這人情,也是要賣的。哼哼,但是那個姓雲的臉蛋兒,比我俊得許多,我到有些。……”

紅珠聽見意海樓說出這些話,不由臉上漲得飛紅,將意海樓身子推得一推,笑道:“呸,虧你說得出口。一個做女孩兒家的,豈有個妄認人做哥子的道理。罷罷,你赦他們也好,不赦他們也好,我也不問這些閒事,我只不許你拿這些骯髒話來栽埋人。”紅珠一面說,一面鼓起兩個小腮頰兒,轉有些盈盈欲涕。意海樓又親了她一個嘴,笑道:“阿呀,衕你講頑話兒,也惹你生氣。你知道我這些時,被外面的那些風聲鬧得神魂不寧,你不可憐我,你反來嘔我。今日難得聽見漢陽城已經被官軍克復了,那些亂黨指日可望肅清。我也想積些功德,凡是可以赦免了的人犯,便把來赦免了,只求佛菩薩保佑我們這一世裏,不出意外。等到七八十年後,再把那大清國送掉了,我也不怨,我只笑這些革命黨,口口聲聲說是爲子孫將來的打算,他們的主意就老大衕我反背。一個人只要今生快樂到極頂,甚麼子孫不子孫哩,我也顧不了許多。好心肝,你適纔說的那個親戚,你心上果是要我赦他,我就看你分上,將他放了。只是我有一句話,要求你,你若是慨然答應了我,我立刻發一枝令箭,將他打獄裏提出來。說句明白透亮的話,徇情赦個把革命黨料想朝廷裏也還不至問我的罪。”

紅珠掩着耳朵笑道:“我不要你赦,我不要你赦,我是不喜歡人誣栽我。你若是爲我又赦了這人,我哥子你尚且疑心,這人衕我不過是親戚,你可該格外疑心了。”意海樓笑道:“好利害的心肝,衕你鬧了一句頑話兒,你就生氣。喏喏,心肝你不信我,我即刻去發令箭,我只要你心裏快活,適纔衕你講的有一件事,你須得答應我。”紅珠扭着頭笑問道:“你說你叫我答應你甚麼事兒,這般鬼張鬼張的。”意海樓回頭四面望了望見,有幾個僕婢在房裏,便說道:“你們替我傳話給劉巡捕,命他拿我一枝令箭,快點到江寧府那裏,叫知府將獄裏那個犯革命嫌疑的富玉鸞人犯一名,立時釋放回家。”幾個僕婢曉得大人是藉此遣開他們的意思,便大家一鬨都笑着出去了。

意海樓一把將紅珠按在一張睡椅上,笑笑合合的說道:“我叫你依我的,便是這件事。”紅珠半推半就的笑道:“呸,青天白日。……”那以下言語便說不清楚,在下也就不去聽他們了。且說富玉鸞自從在督署裏受刑之後,依然監入死囚牢裏,後來知道雲麟被一個甚麼四姨太太救脫了罪,安安穩穩的迴轉揚州,心中這一歡喜,比他自己遇了赦,還勝十分,轉安心樂意的在獄裏靜待行刑日期。好在富榮是他的心腹,又得了他的銀錢不少,伏侍得到還妥貼。自己除着看閒書消遣着歲月,只有一件事放心不下,便是淑儀的終身。暗念早知咱今日如此結局得快,又何苦生生的玷污了她,況且她衕雲大哥自幼兒何等親密,這婚姻是十拿九穩,偏生走出咱這一個人,硬拆散了他們這比翼鴛鴦,這都是咱母親的糊塗主意。如今母親是死了,咱的死期又在眼前,可憐咱衕她姻緣雖有十餘天,咱衕她好合還只得一次,咱細想起來,越是煩惱,她這一個伶仃弱女。縱然她母家不愁不能養活她,然而這薄命孀姬,硬叫她冷月悽風,錦衾角枕,又有甚麼生趣。玉鸞想到斷腸之處,那英雄眼淚,也就潸然不已。有一天他便親親切切,寫了一書長信,寫明瞭死後給她夫人淑儀,其中大旨,便是勸淑儀萬不可爲他守節,雲大哥是他至好,須得依然完全了他們這一段良緣。諸事佈置,均已妥貼,轉蕭然長嘆,未審將來這東方病夫國究竟怎生個挽救。有一天正捧着一部小說瀏覽,忽然聽見間壁裏有幾個盜犯在那裏拍着手狂喊說:“好奇怪,怎麼湖北會鬧起事來。鐵槍鬱老四,是在那地方做過案,押在江夏縣模範監裏好多年了,這一來真快活了他,還怕不安安穩穩,搖着出那瘟牢。只是可憐我們這南京,究沒有幾個硬漢,我只是不服這口鳥氣。”

富玉鸞有心的人,耳邊透進這一番說話,又驚又喜,忍不住插嘴問了一聲說:“借問好漢,武昌鬧出甚麼亂子了?”這話還不曾說完,卻好富榮送飯進來,說:“少爺你還不知道這事麼,我今日打從外面走走,據說湖北張彪的營盤炸了,省城已經失守,小的不敢說,小的聽見好像這些鬧事的,便衕少爺是一般的心眼兒。”

富玉鸞這纔非常歡喜,頓時站起身子,探出頭曏長天望了望,自言自語說道:“阿呀,咱不想到還有今日,只恨咱這身子羈縛在這裏,不能助他們一臂之力。然而武昌離這南京也不過一水之路,朝發可以夕至,蒼天若是不該叫咱們國亡種滅,行刑日子徼倖遲得十幾天,江蘇的衕志,算也不少,銅山西崩,洛鐘東應,咱乾的事正多着呢,轉未可以一死塞責。玉鸞想到此處,卻呆呆的盤算出獄後的事業,把那預準求死的心腸,擱置一邊,重又吩咐富榮在外替他打探消息。秋末鼕初,那花磚寒日,駛得像快馬一般。這一天早又是黃昏光景,每日這時候必是富榮送飯進來,報告他這一處光復,那一處光復,真是喜氣重重,愉快不盡,偏生今晚久不見富榮到來。柵欄外邊,轉有些打掃夥伕,衕一班禁卒,指指點點,像是出了甚麼要緊事的光景。隱約中彷彿聽見說是富榮私通匪黨,被張統領帶去審訊了。富玉鸞喫這一驚煞是不小,急得搓手頓足。正沒個擺佈,忽的獄門外面,聲勢洶洶的,有人大嚷着說:“快快開門,督院裏有令箭在此,提革匪富玉鸞出獄。”一霎時門開便開了。擁入多人,爲首的果然捧着一枝令箭。好個富玉鸞並無驚怖之色,大聲問道:“諸位不必張皇,咱已知道你們大人要殺我了。”那個爲首捧着令箭的官員,轉笑吟吟的望着富玉鸞拱了一拱手說:“原來這富玉鸞便是足下,我們大人有命,特地遣兄弟到此釋放足下出獄,安穩回家。”

玉鸞猛聽見此種意外的話,轉有些不甚相信,說:“那裏有這個道理,莫非你們弄錯了。”那人大笑道:“這件事豈是兒戲,怎麼可以隨意鬧着玩的,足下不信,喏喏府大人不在衙裏,這位管獄官倪大老爺,是衕兄弟會合了來的。但是大人釋足下的意思,我們不得而知,或者有人替足下說了情了。”一面說,一面那管獄官兒倪紫庭,也殷勤走上來說:“果不其然,委實是製臺大人吩咐的,足下也不必多疑。日前衕足下一齊押入獄的那位雲先生,便因爲大人的四姨太太說情,還是兄弟陪着雲先生出來的。此番難保不又是四姨太太的主意。足下就請出獄,讓這位大人好回署銷差。”

玉鸞這喜歡也就到了絕頂,頓時便走上幾個兵卒替富玉鸞將刑一一卸得乾淨,玉鸞便大踏步出了獄門,望着那官員說道:“大人厚德,咱自然永感不忘,但是咱也不能就此告別,也須見你們大人一見,咱纔算得來是光明,去是磊落呢。”那官員道:“這話也說得有理,兄弟便引足下在轅門外邊伺候,聽大人發落也好。”於是一幹人轉滔滔的從江寧府一路曏督院而來。玉鸞留心看着街市光景,覺得十分悽慘,人心皇皇,朝不保暮。警察的崗位,每崗都站着兩名巡士。街頭巷口,一例的紮着軍隊,戒嚴得非常利害。玉鸞暗念照這樣神情看起來,別的地方民軍聲勢。可知浩大了。那一股雄心,不由躍躍欲動,恨不得平白地便將這南京光復過來。東張西望,又瞧不見他們衕志,不知道藏在甚麼祕密所在。經過徐固卿統製的新軍營,見營門外面安着大炮,炮線直射營址,不覺奇駭。一路走着,無意中詢問衕行的幾個兵士。兵士笑道:“你這人那裏知道其中緣故,這是巡防營張軍統的主見。張軍統知道新軍營裏兵隊,大半都衕革命黨一鼻孔出氣,只是他們又沒有甚麼實在形跡,張軍統想着一個好法子,他把大炮安在他們營外,派人監察着他們,一有變動,簡直一炮轟殺了他,叫他們不敢不俯首貼耳的聽軍統的號令。我們製臺大人佩服張軍統,就在這些上面。我們總以爲做漢人的沒有不衕滿人做對的,誰知還有一個張軍統,到是忠肝義膽的,保着大清,這總要算是愚不可及的了。”

玉鸞聽了好生悲憤,恨不得立時將張勳捉了,免得這半壁河山,還算是羶奴故土。說話之間,不覺已到了督院。那官員一徑衕玉鸞望裏邊走,卻好走至一所官廳簷下,官廳裏鬧轟轟的,許多兵士伺候着一位大人。玉鸞仔細一看,正是適纔講的那個軍統張勳。讎人相見,分外眼紅,玉鸞停了腳步,將張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不料張勳眼快,見玉鸞神色異常,頓時問了一聲說:“這廝是誰?”那官員走上一步回道:“這是革黨富玉鸞。製臺大人命卑職去放他出獄的。”

張勳聽了,不禁勃然大怒,冷笑了一聲說:“原來這廝便是富玉鸞,好極了,左右替我將他拿下,停會子我見了你們大人,自有定奪。”玉鸞知道這一來不好了,不由怒從心起,不答兵士來捉他,他早端起一張椅子,倏的直望張勳腦袋擲去。張勳將手一隔,霎時間玉鸞重又被許多軍士捉住,牢牢的擒在官廳外面。不多一會,署裏傳出話來,請張軍統進見。此時意海樓倚靠張勳若泰山之尊,一見了面先虛心下氣的問他,問外面佈置如何,這幾天新軍營裏可有甚麼舉動沒有?張勳略略答了幾句,便從懷裏將孟海華那封信輕輕掏出來,曏意海樓手裏一遞。意海樓看了一半,不由失聲叫道:“阿呀,這人已經被我釋放了,可惜可惜。”

張勳冷笑道:“我到不料製軍如此寬宏大量,今日外邊是個甚麼變局,捕獲他們還怕來不及,不知製軍轉輕輕的放了他,究竟是何命意呢?”意海樓此時觸動紅珠慫恿的話,不由面紅過耳,只管將兩隻靴子頓得震天價響,張勳好生髮笑,又說道:“製軍也不必如此着急。假如此人尚在,製軍還是赦他,還是爲國家除一巨害?”意海樓道:“我以爲這廝不過是個附亂的匪徒罷了,誰知他衕揚州叛黨,還有如許關係,可想他聲勢煞是不小,我在這裏懊悔尚且不及,若是重經捕獲,悉聽軍統發落。”張勳笑道:“既然製軍吩咐我,我便依着辦了。”遂將適纔把富玉鸞獲住的情形,一一稟明瞭。意海樓大喜說:“皇上如天幸福,軍統就將這廝正法了罷。”

張勳隨即辭了意海樓出來,命人將富玉鸞帶入營裏,也不再拷問,一徑命人將他押入校場斬首。說也可慘,玉鸞臨刑時候固然毫無畏懼,旁邊觀看的人,莫不壯其有膽,說他真是英雄。後來紅珠打聽得玉鸞遇害,芳心裏轉抱着不安,以爲對不住雲麟的囑託。私下命人好好將玉鸞收殮了,埋在鐘山腳下,墓前還立了一個石碣。那時候,南京城裏孟海華的黨羽,煞是不少。早將大信密密報知揚州軍政府。孟海華接到此信,剛在午膳,手裏一隻牙箸,不覺墮落在地,一聲吩咐,傳齊軍隊,片時間府內府外,密密層層的槍林排列,一聲號令說:“立刻出發,直攻浦口。”知道粵贛各軍已由高資龍潭一路進兵,孟海華這支兵,便去截張勳歸路。

且說揚州民政署自從成立之後,都人士一時好不興高采烈,除得各人有運動本事的,紛紛佔着位置,還有一班閒漢,沒有着落,日夜的曏石茂椿唣,鬧得個不得開交。石茂椿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吩咐署裏那位管廚房的廩生。每天在署裏多開二三十桌例飯菜。一到了喫飯的鐘點,那一座民政署裏,擠得水洩不通,一窩蜂的搶着喫飯,每天如此,到還十分熱鬧。這一天雲麟也被幾個朋友拖着到署裏去喫飯,雲麟推辭不得,一直走入署裏,早見鴉飛雀亂的,一大羣人喫着飯談着時事,真個高興,甚至有些人家裏出了喜慶的事,收了禮物,不肯去請客,轉把那些親友約到這裏,便算是大開筵宴。那親友平時從沒有進着衙門的分兒,這一次公然在衙門裏出入,真是臉上添了一層光彩,比在家裏請他們喫燕菜魚翅,還高興十倍。

雲麟瞧這光景,實在看不過去,好在不搶着上去拿飯碗,也沒有人肯招攪他,他轉悄悄的一溜煙跑入隔壁軍政府裏,想會一個朋友,問問外面消息。卻好看見那些軍官,紛紛都在裏面領餉,是個預備出發的神態。雲麟喫了一驚,問孟大人此次去那裏開仗?便有人告訴他說:“雲先生,你還不知道,我們大人要去衕張老勳拚命了,大人有個至好朋友,名字叫做富玉鸞,昨天在省裏被張老勳砍了。大人氣得甚麼似的,刻不容緩,盡今天夜裏便行開差,你不看見城外我們軍隊都佈滿了。”可憐雲麟耳朵裏模模糊糊透入這幾句話,頓時那眼淚不知不覺,流滿了襟袖。撥轉腳步便跑出軍政府。一面走一面嘴裏只嘰咕說:“儀妹妹怎麼好?儀妹妹怎麼好?我此番到她那裏將這話告訴了她,她定然哭得死過去,可憐儀妹妹這一顆芳心,如何擱得住這般慘痛。咳,我瞞着她,不告訴罷。萬一她明日知道此事,怪我不說,我不是又得罪她了。罷罷,儀妹妹你若是心裏有我這雲哥哥,這十分的苦痛,也還須減得三四分。你若是隻一味的想着他盡哭,可想你心裏也沒有我這雲哥哥了,不是又叫我灰心。剛在思量,大路旁邊,忽然鬼哭神號的鬧得烏亂,甚至有抱着頭飛逃,後面便有四五個西裝少年趕着。

雲麟大驚,仔細看去,一眼便看見他那位太親翁田煥,跪在地上。苦苦曏那個少年哀告道:“我的革祖宗,革亡人,小老兒這條狗尾巴,長在小老兒頭上,除得七八歲時,頂着馬桶蓋,算到如今,足足有四五十年了。小老兒的性命可以不要,若是翦了小老兒這根狗尾巴,小老兒便是個死。”那個少年睜着圓眼睛,手裏拿着一柄飛快新磨的雙股剪子,吆喝道:“放你媽的狗屁,這辮子是滿奴的標幟,滿奴是被我們推翻了,眼兒就要殺到北京裏去,衕他算二百幾十年壓製我們黃帝子孫的賬。你們這班蠢奴,還苦苦保全這辮子,不是有意衕我們軍民反對。我們一路上像你這辮子,也不知剪了多少。遇着你這狗入的亡八蛋,到還頑固得有趣。你今天若是不把這辮子剪掉了,我把你這廝一會兒拿到軍政府裏砍頭示衆。看你砍了頭,這辮子還保全不保全?”

田煥正待分辯,猛不防人叢裏另走出一個少年冷不防拆搭一聲,早將田煥那條辮子輕輕剪到手裏,一羣的人哈哈大笑,急得個田煥一把又從那人手裏將辮子奪過來,望了一望,嚎啕大哭,一交暈倒,早跌在地下死去了。那一羣少年,也不理會,一翻身又尋找別人去剪辮子。田福恩不識高低,先前見衆人拿着他老子,他便躲在櫃檯裏面,此時剛把頭再伸出張得一張,又被他們一把拖出來。田福恩喊道:“不勞諸位動手,我是鐍子,我是鐍子。尾巴早已爛掉了。”衆人一扯,果不其然,見他頭上約莫只有幾十根黃頭髮,到也一笑不去剪他。這時候人叢裏,早惱了一位老先生,侃侃的說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人家的辮子是父母的遺體,是國家的製度,你們再是強橫,也不該擅自動手。”話還未完,那班少年大喝了一聲說:“老頭兒站住,你講的甚麼?我們到要試試你這辮子,想是比別人長得結實些。”說着飛奔上前去,扯他辮子。何其甫到還積伶,背轉身子就跑,兩隻腳打得屁股價響,巧巧衕雲麟撞個滿懷,兩個人一齊滾倒在地,後面追的人格外發笑。雲麟見勢頭不好,師生二人扒起了又跑。轉了幾個彎,纔不見那些剪辮子的少年。他心裏是有要事的人,便一直望淑儀家裏走進去,一眼瞧見淑儀在那紅紗窗底下,面前放着一盆早梅,用手輕輕剔那花上蛛網。三姑娘坐在一旁,輾然微笑。雲麟看這光景,不覺心裏一陣痠痛,撲的走到房裏,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三姑娘大驚,正待發問,畢竟淑儀敏捷,已約莫猜出這其中變故,陡然粉面上一條一條的珠淚直掛下來。三姑娘也就有幾分明白,失聲驚問道:“雲相公,我家玉鸞究竟怎麼樣了?”

雲麟聽見他姨娘問到這一句更忍不住,簡直放聲大哭。淑儀猛不防一個轉身,暈倒在地。三姑娘一面哭,一面去扯淑儀。此時家裏用的僕婦以及爺們,都知道姑爺業已遇害,齊打夥兒將淑儀小姐救醒轉來。淑儀這時候便直走近雲麟身邊,哭說道:“雲家哥哥,我上次不是說要衕哥哥曏南京去走一趟,我豈不知道於事無濟,不過想衕他會一面兒,以了結我們一世夫妻之好。不料母親苦苦攔着,後來又因爲武昌起義,便把這事耽擱下了。如今是。……”

淑儀說到此,轉一把握住雲麟的手又有些要暈厥光景。雲麟大駭,慨然說道:“妹妹不必氣苦,事已如此,哭也無益。前番不曾衕妹妹去會鸞大哥,也斷不料出此變故。如今鸞大哥的旅櫬,總還擱在南京,我願衕妹妹親自去將鸞大哥的骸骨盤迴揚州,一者贖取前愆,二者也叫死去的大哥英魂安慰。”三姑娘哭道:“這些話怕不有理。但是如今的南京城,還是那張勳把守着,那容易放人出入。既然孟大人此時已帶兵去攻打浦口,菩薩保佑,能快快的打個勝仗兒,我定然放你們兄妹兩個去做這件事。”三人剛在這裏說着話,忽然從耳邊起了一個霹靂,將滿房的窗欞,都岌岌震動起來。一霎時滿街上的人聲如潮而起,可憐此時揚州的人心,無端的還疑神見鬼,何況此刻萬裡無雲的晴天,又分明不是打雷,定然是放了一尊大炮,合城的人,有個不皇駭的道理嗎。

三姑娘也忙吩咐家人們出去探聽,好多一會纔打探得有人從鎮江那邊過來的,說適纔的炮聲,正是聯軍獲勝,攻入南京,張勳及總督意海樓登輪逃走,這炮便是象山上放的,表示志賀的意思。淑儀聽畢不禁高舉纖手,一直拱至額邊,只說了一聲:“神天靈應,我們中國也還有這一日。”說畢,又哀哀痛哭起來。於是決議明日一早衕雲麟赴省去探訪玉鸞遺蛻,三姑娘也不能阻攔他們,只遣了一名女僕,兩名爺們跟着,從鈔關城外搭了小輪船,當夜便抵下關。只見那下關一帶,殘灰斷瓦,碎骨零骸,叫人不忍目睹。雲麟再瞧瞧那些人民,無論何人,均沒有後面拖着豚尾的,自慚形穢,也就命淑儀替他鉸去了一半頭髮,還留其一半頭髮,盤着瘦辮子,藏在帽子裏面。好在天氣嚴寒,頭上總戴着帽兒也沒有人瞧得出來。他的意思,以爲大清反正,我這半條辮子,總算是忠於故君,就使天命已絕,竟由君主變成共和,我那時候再斬草除根,還他個新朝體製,也不爲遲。所以打從民國成立以來,他事未遑,便這人人頭上一把煩惱絲,那時候真個費人萬種躊躇,百端斟酌呢。

雲麟衕淑儀帶着僕人,從下關僱了一輛馬車,直入城門,以爲玉鸞是在校場行刑,便想到校場一帶去訪問。那些店鋪雖然業已照常交易,只是東一處軍隊,西一處軍隊,真是興高采烈。那一座堂堂皇皇的大貢院,都被各路軍隊佔滿了。其餘那些寺院公所,更不消說得。雲麟坐在車裏,眼睜睜的看着淑儀慵眉愁黛,憔悴可憐,固然心中十分不快。誰知他心裏還有一件最懸憶的事情,便是意海樓意大人的第四房姬妾紅珠,他此時明知意海樓業經逃出此城,只不曉得我那意中人是否被他挾帶衕走。又想紅珠若是知道我今日依然到此,你便不該再隨着姓意的左右,或者便在這途路之間會見,也未可知。雲麟一味的癡想,兩個眼珠兒也就不住的曏前面瞧看。叵耐那馬車駛得飛快,便有些婦女看在眼裏,也辨不出是紅珠不是紅珠。正想之間,猛的馬車停着,不曏前進,便從刺斜裏飛出一支軍隊裏,一個個綠鬢朱顏,錦衣繡襖,前面奏着軍樂,那一派的小蠻靴聲音,霹拍霹拍走得齊整非常,軍樂過後便是兩面紅旗,上刺着“北代隊娘子軍軍長明”九個大字,隨風招展,末了騎着馬的便是一位佳人。淑儀眼快,失聲叫道:“哎呀,這不是似珠姐姐。”

欲知後事,且閱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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