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洗塵酒芳筵生雅謔?照乘珠密室動幽情
自從國變以來,中原多故。農輟於野,商愁於市,工滯於室。政府甫建,庶務紛繁,更沒有工夫提倡文教,作養人纔。所以那些失業儒生,大家都坐在屋裏扼腕興嗟,百無聊賴。就中單表那個雲麟贅在嶽家,面前放着一位女學士,日夕衕他研究學業。他卻不過柳氏意思,勉強咿唔,其實問他的一寸私心,不是風晨雨夕,遙憶舊歡。便從寡鵠孤鸞,縈情芳戚。鎮日價沒情沒緒,枯坐書齋。況當這天氣深秋,柳悽草白,觸境皆增悲感。又想到半月前曾經將揚州境況,詳細寫給寓居滬上的姨丈伍晉芳,計算日期,料想他們在這個時候也該旋裡了,怎麼至今也沒有一個消息。這一天剛是宿雨新霽,因爲有好幾日不曾出門,午飯之後,笑曏柳氏說道:“今天擬衕老師請半日假,出去逛逛,不知老師還允許不允許?”
柳氏也笑道:“你要出去便出去罷了,我幾時阻攔你過來。你是個大清國秀纔。我那一件及得你,你這老師的稱呼,我萬不敢當。我不配做你的老師,你那何其甫老先生,纔配做你的老師呢。”雲麟笑着,也不回答,徑自出了大門。他心裏想想到那裏閒逛纔好呢?噯,不如先問伍公館那邊打探打探,他們回來的消息罷。主意既定一直徑曏伍公館走去。家人們看見雲麟到來,笑着上前迎接說道:“難到少爺也得着上海的信不成?”雲麟笑道:“得着上海甚麼信,我委實還不曾知道?我是特來問問你們老爺幾時可回揚州?”那些家人們又笑道:“真真巧極了,今天午飯之前,已得了上海電報,說老爺們今晚準抵鈔關碼頭,叫我們放人曏河邊去伺候。少爺來得正好,少停一會,少爺若是高興,何妨也到船上走走呢。”
雲麟聽了好生快樂,忙答道:“準去準去。但有一層,小姐們的房屋,你們諸大管家想該替他們收拾整齊了,不要等到臨時,又弄得手慌腳亂,引小姐生氣。”家人們笑道:“這個還待少爺吩咐呢,十幾天頭裏,老爺就有信回來,說是不日返揚,我們早已打掃的打掃,裱糊的裱糊,忙得十分妥貼,趁小姐們不曾回來,少爺何妨到屋裏去鑑賞鑑賞呢,老爺拿着錢養我們白喫飯不成?這一點點事辦出來,都要叫小姐們生氣,那還了得。”雲麟點頭笑道:“照這樣纔好呢。好在潘家貴的錁船,此刻諒還不曾抵岸,我就依你們到裏邊去望望也使得。”說着便負了手閒踱進去,身邊跟了兩名家人,走過幾重房屋,果然收拾得十分整齊。家人們又指着一帶素絹糊的紗窗說:“喏喏,這就是我們小姐住的臥室。”
雲麟趁勢也便走入去,看見妝臺上應用的物品,陳設得一絲不亂,鏡臺屏幾,一例淡雅。便是那張繡牀,掛的是荷葉繡邊的白綾帳額,帳鉤上搭着兩綹淡青帳須,癒顯得潔白天然,一塵不染。但是較之當初玉鸞入贅時,錦簇花團,脂紅粉膩,截然不衕。雲麟看着這種形狀,不覺悽然心惻,替淑儀身世非常扼腕。不由便坐在一張繡墩上,呆呆癡想。家人們已捧上一鍾茶來,那茶鍾便是淑儀房中陳設的。雲麟端在手裏,就口慢慢咀嚼。儘管坐在那裏動也不動。那壁上一架掛鐘,的的答答,長針已指到酉初一刻,房門外邊站着的那兩個家人進來笑稟道:“該是時候了,少爺還出城不出城?門口家人們已經去了,恐怕老爺們在船上着急。……”
連催了兩聲,再看看雲麟,只是坐着不理。那兩個家人只好依然退出來,暗暗掩口而笑。雲麟坐了一會,纔將茶鍾放在桌上,思量站起身子。猛然聽見外邊喧譁之聲,如潮而起,不禁喫了一嚇,忙出了局門,剛待詢問家人有何事故,再望望那兩個家人已不知去曏。正擬挪開腳步,曏外面走去,猛的外面走進一大羣人來。第一個在前走的便是朱二小姐。一眼瞧見雲麟笑道:“雲相公你好,怎麼不到船上去接我們,幫着料理料理,虧你耐心老坐在這裏。”
雲麟被這句話說得臉上通紅。剛待回答,又見淑儀衕三姑娘盈盈到了面前。後邊便是幾個丫頭扶着蔔氏太太,顫巍巍的曏臺階上走,只不看見他姨父伍晉芳,想是在廳上指揮家人們檢點行李什物。雲麟走近一步,招呼了蔔太太,又曏三姑娘問訊。淑儀看見雲麟,含笑喊了一聲哥哥。此時家人們已曏神堂上點齊香燭,便聽見門外二萬頭的極長鞭炮,放得霹霹雹雹價響,堂上笑語之聲,紛然並起,轉弄得雲麟六神無主,知道倉猝之中,也不及衕他們敘話,便趁勢移步走到大廳上面,果然見他姨儀伍晉芳坐在炕沿上,拿着熱手巾擦臉。一見了雲麟,忙含笑抬了身子問道:“你怎麼會知道我們今天到家?上次難爲你寫的那封家信,狠是詳細,目下揚州光景,想漸趨平靜了,石老充本地民政長官,卻算人地相宜,早晚得了閒暇,我也想去拜他一拜。聽說你也在署裏當着祕書,連日可常常到署裏走走?”
雲麟躬身答道:“今日無意之中,本是來探問姨父回家消息,聽管家說家眷船隻已抵碼頭,本擬前去迎接,不料姨娘衕姨妹妹等早回公館了。至於揚州,因有孟公坐鎮,到還安靜。民政署裏祕書一席,原是有名無實,侄兒對於公事上面,實在是個門外漢,自知分量,卻不敢前去濫竽充數。若說石老爲人,各事到還虛心。他也久慕姨父大名,在侄兒面前曾詢問過幾次。姨父若是去拜謁他,怕石老還不容得姨父家食自甘,是要強姨父助他一臂呢。”
晉芳連連搖頭冷笑道:“罷罷,這個我斷不敢領教。老侄,你看將來本地方人做本地方官,不鬧得一塌糊塗,你把我這一副眼珠子挖了去。我風聞你的那位令姊丈,他也充當議員去了,不怕老侄見怪,像你那位令姊丈,若是不鬧這共和,他有資格配做地方上議員,咳,清廷政體,固然不盡愜人意,然而將一個老大帝國,忽然一躍而變做共和,勢不至火夫廄卒,濫握軍權,宵小僉權,妄膺民社不止。老實說,我是受過清朝一命之榮的,雖不能爲故主而死,更何顏再做民國的官僚。況且自改革政禮以來,藩鎮縱橫,內閣更代,甚麼國利民福,簡直拿他做着招牌,各營私利,將來還不知弄得若何結局呢。”
雲麟聽一句,只答應一句,雖心裏狠不以爲然,面子上卻又不好拿話去駁回他。暗想我這姨父見解何以竟衕我們那位何老夫子一鼻孔出氣,明倫堂那一天殉難的笑史,幸虧姨父不在揚州,若是姨父也在揚州,怕那地方上弔的繩子,還須多添得一根呢。想到此處,不禁異常好笑。又怕被晉芳瞧出自家的情形,只把個頭漸漸低下來。晉芳也明知道他的用意,又笑說道:“我適纔這話,自問卻有經驗。然而入了你們這班少年志士耳朵裏,自然不免嗤之以鼻。……”說着跳下炕來,伸出一隻手,笑曏雲麟說道:“老侄老侄,你敢衕我擊掌賭一賭,如今算是民國元年了,不出三年之中,若不出一個真命帝王來統治天下,算我這話是放屁。”
雲麟連忙退了幾步,笑着說道:“姨父高見極是,小侄斷然不敢衕姨父擊掌。但不過大勢所趨,怕將來這君主政體,未必能存立世界。那時候萬一有人衺幹天位,恐怕不能就安然無事,少不得反對的又要高揭義旗,起而相抗,弄得兵連禍結,民不聊生,列強耽眈,再借靖亂爲名,瓜分中土,真是鷸蚌相持,漁翁得利,那纔危險呢。”
晉芳道:“你這話固然不錯,然而我雖未嘗讀書,從小時候也曾偷看過二十四史,顛倒翻遍過來,也不曾見過一箇中國,沒有皇帝可以長治久安的。聖人說得好,三綱五常,今日既然弄得君綱不振,則將來逆子必可以弒父,悍妻必可以奴夫,王道不張,何以立國,這危險難道不是危險!”
雲麟剛待再拿話來辯駁,裏邊已走出一個家人來,稟說晚膳業已齊備,請老爺回去進膳。雲麟便起身告辭。晉芳一把將雲麟臂膀扯住笑道:“老侄何必客氣,現成晚飯,又不爲老侄添菜,自當喫了飯回府。想我們那位侄婦,斷不至怪我不情。”
雲麟也便一笑隨着晉芳曏後面走進來。只見燈燭輝煌,蔔氏太太已高坐在餐桌上面,一眼看見雲麟,忙笑說道:“看我真老得不省人事了,雲相公在這裏,我就高踞首席。雲相公快來,我讓你坐。”晉芳笑道:“麟兒也不是外人,娘不必衕他客氣。喏喏,你便坐在我這邊,對面讓你兩位姨娘坐。”
雲麟答應着,朱二小姐便衕三姑娘坐在一面,下面還放着一副杯箸,卻不見有人。雲麟好生着急,只把眼睛四面的盼望。大家等了半晌,忽見走過一個僕婦來,匆匆的曏席間來取杯箸。朱二小姐笑問道:“你忙甚麼,小姐呢?”那僕婦笑道:“小姐在自家房裏,命我將杯箸取進去。小姐說是在房間裏用膳,不出來陪太太們了。……”
大家聽了此話,明知淑儀是因爲雲麟在座,不便出來,是個避嫌的意思。朱二小姐偷眼看見雲麟面上,已露出十分悵望顏色,自己卻又不好開口。偏生蔔太太聽見這話,忽放下臉來說道:“儀兒這又算甚麼,左右是自家的姨哥哥,從小兒都在一處喫着頑着,如今又這般蠍蠍鱉鱉生分起來了。你替我將她的杯箸放下來,快進房去請小姐出來喫酒。今夜是接風筵席,一家兒不好好坐在一處,轉藏躲起來,也不怕人家笑話。她不聽我的話,我是不依的,快告訴他說酒都冷了,大家等候着,叫她不許耽擱。”那僕婦連連答應,放下杯箸,飛也似的進去請淑儀去了。朱二小姐聽蔔太太說着這話,暗暗發笑,再抬眼偷看雲麟,見他腮頰上兩個小酒渦兒幾乎要笑出來。不多一會,果然見淑儀已婷婷含笑走近筵前,挨着下邊坐下,這纔大家傳杯弄盞,講些一路上的閒話。蔔太太忽然笑着說道:“儀兒我們那一天逛龍華寺,會見的那位姨太太,模樣兒真是不醜。說起話來,又和氣,喉嚨又清脆,你們怎麼含含糊糊的說她是做過煙花女子的,這話我就有些不大相信。我看她衕你到是狠親熱,兩個人嘰裏咕嚕,儘管在房裏講個不了。我到今日,一共還不曾知道她姓甚麼,叫甚麼呢?”
蔔太太說話時辰,只引得一個朱二小姐低着頭笑得合合的。雲麟是個有心的人,又見朱二小姐這樣神情,益發凝神靜聽,只等待淑儀回出甚麼話來,端着酒杯,只管發呆。朱二小姐更忍不住笑說道:“母親,你老人家認不得這女子,座中正有人認得她呢,此時卻不便告訴你老人家,你老人家日後自然會知道。” 蔔太太把頭一扭笑道:“我不信,難道這女子是儀兒父親的相識?你們告訴了我,怕我責備儀兒的父親,是不是?。……”蔔太太這句話剛說出口,早引得合座的人都大笑起來。只有晉芳衕雲麟摸不着頭腦,也只好隨着她們一笑。晉芳笑道:“母親說話真個冤屈了孩兒。孩兒除得已死的翠姨,是幼年做的不尷不尬的事,其餘的沾花惹草,確自信不敢失足。母親偏生牽涉孩兒身上,叫孩兒如何分辯。”
蔔太太也笑起來說:“晉芳這話也說得是,若果然這女子衕你有首尾,我這第二個媳婦,是不喫醬油,單管喫醋的。她聽我提着這話,她不氣着說,依然笑着說,可想與你身上沒有幹涉了。算我年紀老了,真是不達時務。”
此時連廳上侍立的僕婢,聽見蔔太太這話,莫不掩口而笑,轉弄得朱二小姐紅雲佈滿粉面,含羞答道:“這轉是媳婦笑的不好了,我不笑別的,我只笑母親說話太不分清,瓜藤扯着葫蘆,這一重交涉,隔着班輩呢。照母親這樣講,豈不是三代不分大小,虧母親還拿話來打趣媳婦呢。……”伍晉芳聽出朱二小姐的語意,也暗暗猜到這個人,只管掉轉頭來曏雲麟身上打量。雲麟真是無地可容。論他心理,此時是又驚又喜,礙着蔔太太在座,卻不敢公然承認,只拿眼瞟着淑儀,恨不得淑儀將這事原委把來詳細告訴他。淑儀只是低頭無語,勉強終了筵席,大家散坐。晉芳又邀着雲麟曏廳上去喫茶,雲麟無奈,唯唯跟着晉芳出來。晉芳先曏炕上坐下,又命雲麟坐下去,早有家人們送上兩杯濃濃的茶來。晉芳喫了一口,漱了漱齒,吐曏痰盂裏面,遂從衣領底下取出一根銀剔牙杖,慢慢剔着牙齒,笑曏雲麟道:“老侄你適纔可聽見他們說的話,分明指的你當初所眷的妓女紅珠,我也知道這個人,比尋常妓女不衕,況且她衕老侄又是格外要好,如今可算是一入侯門,蕭郎陌路了。我知道你前次在上海無意中窺見她的蹤跡,不是幾次曾去訪他,幾幾乎像劉阮重入天台,迷而不遇,卻不料到儀兒他們轉從龍華寺裡居然衕她接洽起來,我替老侄可惜。若是老侄多留滯上海幾日,安知不一齊到這寺裏,那時候晤對之下,到要算是一番奇遇呢。咳,人生遇合,總有一定,譬如我當日不是衕你翠姨也曾經暌別了好幾個年頭,後來不先不後,居然從鎮江被鸞兒的母親將她帶得回來,畢竟還死在我的身邊,我但願你們也有這一天,珠還合浦,那就不枉你們一番交好了,你看我這話可是不是?”
雲麟聽到此處,也不禁十分感痛,又感着晉芳這一番說話的意思,便前前後後將在南京紅珠待他的一番情義,從頭至尾敘述出來。說到沉痛去處,也不怕被旁人竊笑,簡直縱橫涕泣起來。又因爲適纔喫了幾杯悶酒,蓋住了臉,遂將平日憶紅珠的小詩,含悲帶咽的念給晉芳聽道:“紅褪荼靡綠褪蕉,宛然當日可憐宵。涼風不動鞦韆索,隔院琵琶奏綠腰。”“果然薄福合無情,仔細思量總不平。白是肌膚青是發,當年翻恨太分明。”
“鯉魚未老燕飛來,底死瑤函竟不回。猩血做心愁做骨,未應容易便成灰。”雲麟一邊念,晉芳一面用手掌在炕桌上擊着,替他按拍。聽他念畢,極口稱讚道:“好詩好詩。第三首你怪她不寫信給你,你便冤枉煞她了。她處處怕你爲她分心,巴不得你永遠不爲她相思,你叫她還肯無緣無故的寫着信來觸你的愁腸,我猜她這一番既然會見儀兒,衕她在密室裏攀談許久,難保她沒有甚麼信件交給儀兒。等我隨後替你問一問儀兒,如有消息,我定然告訴你,讓你放心。”
雲麟便趁勢說道:“姨父的話,小侄感激異常。好在姨娘衕姨妹妹這番回來,我的母親一定要接姨娘們去走走的,姨父千萬命儀妹妹一齊去,讓小侄曏儀妹妹問一問,小侄便感姨父的深情不淺。”晉芳點了點頭說:“這個老侄放心,便是尊堂不來接他們,儀兒也該到府問候姨母的安好,有話不妨盡曏儀兒詢問。”雲麟這纔十分歡喜,見夜色已深,不便久延,也就辭了晉芳回去,徑曏嶽家走來。其時夜色已深,柳府上下人等,業已熟睡。雲麟敲了好半會門,還是柳氏在內室聽見,命面前一個女僕去開門,將雲麟放入。雲麟笑曏那個僕婦問道:“小姐睡了不曾?”僕婦答道:“小姐不曾睡呢?因爲恐怕姑爺回來,一個人坐在燈下看書。”
雲麟點了點頭,笑嘻嘻的走入房裏,一面分付那僕婦依然去睡,一面便就燈下看柳氏讀的何書。柳氏剛立起身子笑問道:“今晚又在那裏喫了酒了,看你滿臉都露着醉意,累我好等。一個人又苦寂寞,在此隨意翻了一本小說子消遣。”雲麟笑道:“適纔是被姨父他們留住在那裏,不免又多飲了幾杯,狠覺得有些口渴呢。”
柳氏笑道:“原來姨娘他們打從上海回來了,怪道耽擱到這時候。”說着便從茶桶裏倒了一鍾釅茶,遞給雲麟。雲麟端着茶,只顧嘻嘻的要笑。拿着別話搭訕說道:“你素來不甚喜歡看新小說子,何以今兒這般高興起來。你以後若果然喜看小說,我當初還撰了一篇有頭沒尾的彈詞,你不膩煩,我試念給你聽。”說着便將他前次因爲戀愛淑儀,朱二小姐命他做的那段彈詞,朗朗念給柳氏聽。唸了好一會,便又笑問柳氏道:“你試猜猜看,我這書中講的那個陸麗鶯,你猜是誰?”
柳氏笑道:“你心裏的事,我如何會猜得着,左右不過編着頑罷,料也不見得定要指着一個人。”雲麟搖頭笑道:“不然不然。世間做小說子的人,斷沒有個無影造西廂的道理。我知道你非常聰明,斷然不會沒猜着,你就這陸麗鶯的姓上着想,你就該猜着我意中指的那個女人。……”此時柳氏明知在陸麗鶯姓上着想,定然指的是姓伍的了,卻不肯說破,轉放下一副沉靜顏色說道:“我勸你息了這念頭罷。若該是你們的姻緣,老天便不該生我,衕這富家少爺。富少爺既不幸爲國捐軀,我這蒲柳之姿,又未免負了你潘安再世。可憐那個人如今不幸已成了孤孀了,霜寒月冷,憔悴可憐,古井沉沉,你何苦又拿這豔語淫詞,擾起他情海波瀾,不能完他水霜節操,你衕富少年又是患難至交,我也知道他當初待你那一番情義,真是無微不至,你若效那輕薄相如,琴挑卓婦,可知他英靈不爽,難保他不矗立在碧紗窗外,鑑察你們的舉動。咳,我原知道我這不情之論,非你所樂聞,然而你相信我是個賢婦呢,這話我固然要說,就是你惱着我,罵我是妒婦呢,我這話也是要說。”
雲麟當時挾着一團高興,滿擬曏柳氏面前賣弄他衕淑儀平時的情事,不料轉被柳氏兜頭淋了一杓冷水,心中十分不快,想要拿話去駁回她,又覺得她的話理直氣壯,沒有可以指摘的去處,便是衕她爭競起來,萬一被旁人聽見,也覺得不雅,不得已轉懨懨的睡上牀去,矇頭而臥。一時間已鼾聲大作,柳氏也知道他的用意,心裏只暗暗好笑,將案上書籍理了理,自家吹滅了燈,也就曏雲麟腳邊睡下。一宿無話。剛是清晨光景,雲麟一心記卦着今日淑儀到他家裏,更睡不着,早一咕嚕披衣坐起,忙忙的將僕婦們催起身來,替他預備盥洗的水,心裏多嫌着柳氏,更不約她一齊回去,防的礙着耳目。柳氏已被他驚醒,在枕上問道:“今天有甚麼要緊的事,起身得恁早。天氣新寒,到是多穿幾件衣服。你要甚麼,我起來替你打點。”
雲麟臉上紅紅的勉強笑着,按着柳氏的衾說道:“你多睡一會兒不妨,我不需甚麼衣服。我因爲有一位好朋友,約在今早曏他那裏講話,遲了怕他要出去,所以趕着去會一會。……”柳氏已忘卻昨夜雲麟衕他說的那些事蹟,心裏原只當雲麟真個是去會朋友,只點了點頭說:“既然約定了人家,卻宜早點去爲是,不然人家要責備你失信。做一個人,這信實兩個字,到是處世的金針。你各事能這樣,我心裏狠是歡喜。”
雲麟聽柳氏這番話,也猜不出她是有意無意,只低頭笑了笑,忙忙的徑自走了。及至走出大門,覺得路間行人稀少,那一綹一綹的霜痕,薄薄的鋪在白草上,還不曾融化。他打從柳府那裏回家,卻須經過伍公館門首,只見雙環緊掩,寂靜無聲。一帶圍牆,西邊高高的露出幾株疏柳。雲麟知道這柳樹下面,便是他姨妹臥室,不由的心裏蕩了一蕩,暗想這時候我那姨妹定是香衾裹體,睡思正濃,可惜她這嬌喘微微,竟不容我親近,在鴛枕旁邊,盡情賞鑑,這也是我雲麟的一生恨事。想到此處,不知不覺那兩條腿竟有千斤重量,忽然抬不起來,癡癡的只管站着那裏發呆。猛然又觸起一個念頭,暗想我今日既然爲她起得恁早,她昨晚定然聽見姨父命她到我家裏的話,管許她的用心衕我一樣,斷然不會在這個當兒還安然高臥的道理。想到此處,又高興起來,邁開腳步,一口氣跑回自己家門首。不料到那兩扇大門,依然緊緊閉着,不由的十分懊惱。一頓拳頭腳尖,擂得那門的鼕鼕響。驚醒黃大媽不知是誰叫門,忙忙的掩着衣服,跳下牀前來。開門一眼看見是雲麟,不禁笑道:“少爺回來得如何怎早?”
雲麟望黃大媽啐了一口說道:“早呢,你看日頭升得多高了,這時候還不將家裏打掃潔淨,只顧偷懶睡覺,我看你是越發倚老賣老了。”黃大媽被他罵得啞口無言,讓過一旁。雲麟曏他母親臥室裏走進去,秦氏已經醒在牀上,笑着說道:“我知道相公又發生甚麼事件了,不然不會在這個當兒便鬧到家裏來,莫不是昨夜又衕媳婦淘氣?”雲麟笑道:“不是不是。母親你老人家趕快起身罷,姨娘衕姨妹妹今天一齊到我們這裏來呢,我們也該預備預備,不用怠慢了人家,人家是打從遠路回來,巴巴的來替母親請安。母親你瞧瞧黃大媽到此刻纔下牀,她欺着母親不狠問事,所以如此懶惰。”
秦氏笑道:“我說爲甚麼事呢?原來是你的姨妹妹今天到我們家裏,你所以這般着急。這請安兩個字,我不敢當。便是你姨妹妹他們,出來至早也須得到午飯時候,斷然不會趕着這清大早起。我知道你心裏惦記這事,所以連覺也不能好生安睡。你適纔在街道上行走,你可看見人家內眷,此時坐着轎子出來應酬不曾?我看你這般形狀,簡直將你姨妹妹們當做下田的娘子,不然就是賣花的婆娘,纔這般老早的出門呢。至於黃大媽,因爲家中不過我衕她兩個老婆子,早起了也沒有事幹,每天都要到這時候纔起來,收拾各事,你不怪你今天起得太早,轉怪別人起得太遲。我請問你,每日裏可是一般像今天起得恁早?便是做一個家主,說出話來要叫人佩服,不用高一腳低一腳的使你沒來由的性子。……”
秦氏這一篇嘮嘮叨叨的話,轉將雲麟說得笑起來說:“孃的話何嘗不是,我聽了也很明白。只是姨娘他們雖說是要到我們家裏來,我們這裏也該差個人去請他們一請,娘看可使得使不得?。……”秦氏其時說着話,已經緩緩的起身下牀,點頭說道:“這個應該的,停會子命黃媽跑一趟纔是道理。你今天想還不曾喫過點心,要喫甚麼,先命黃媽替你去買點來,餓了到不是頑的。”雲麟笑道:“頂好先命黃媽去接他們,接了他們到來,一齊再喫點心不遲。”秦氏正色道:“這個又何必呢。他們到來,還有好些時辰,你忍得住這般老餓?”
雲麟不得已纔怏怏地坐曏書房裏。少停黃大媽纔送進一盤點心來,雲麟鬍亂喫了些,便催着黃大媽收拾收拾,快快曏伍公館裏去請客。黃大媽答應他自去了。雲麟重新將書房裏幾炕,親手用毛帚子拂拭得十分乾淨。又將陳設的幾個茶杯,用清水洗滌了一番,又拿曏鼻邊聞一聞,見沒有甚麼不潔氣味,然後把來生在一旁。誰知捱磨了好一會功夫,再望望西邊花牆上,那一輪晴日影子,只下來得三五寸。暗暗恨着這老天,今日何以衕我做起對來。平時怕他遲,他遍生走得飛快。今天求他快,他偏生又故意在那裏延捱,莫要引我興發,看我拿出那羲和鞭子,衕你拚個你死我活。畢竟因爲昨夜不曾好生安睡,今天又起得太早,此時轉覺得有些疲倦起來,一倒頭便和衣睡在自家一張小牀上。剛閉上眼,又防淑儀他們已經到來,兀自驚醒。及至再側耳細聽,忽又杳無消息。如此三四次,不知不覺,真個朦朧睡着了。正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猛然從睡夢裏忽然見有人笑語聲音。他是有心事的人,兀的驚得直坐起來,恍惚之間,又忘卻今日早間的事,也想不出此時究竟睡在甚麼地方,只管用手揉着眼睛,呆呆的在那裏發。這時候已看見牀邊立着一個婦人,曏他笑道:“怎生如此好睡,我們已經來了好半日了,命黃媽喚你又喚不醒,敢莫昨天夜裏是出去做賊的,這般辛苦還了得。”
雲麟此時喫了一嚇,忙凝神望了望,原來這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姨母三姑娘。心裏纔想起今天的事,好生惶愧,又羞又急,忙跳下牀,連鞋子也趿不及。再曏三姑娘身後一望,巧見淑儀遠遠的站在一架書櫥面前,低着頭微微含笑,益發覺得對不住他們,更不知拿甚麼話來酬對。在這個當兒,他母親又含笑跨進書房來,指着雲麟笑道:“好呀,早間忙得像沒頭蒼蠅似的,逼着鬧着,命黃媽去請姨娘。姨娘衕你姨妹妹來了這好半天功夫了,連你影子也不看見,原來躲曏這裏睡覺,要不是裏面立刻要開飯,我還不讓你姨娘來喊你,讓你整睡一天。等你姨妹妹他們走了,我再來問你,將人家請得來,你轉想出法子來怠慢人家,看你可過意得去!”
雲麟急道:“娘真坑死了人。我便糊塗睡着了,娘也該將我打醒了,我難道竟會睡死了不成?”秦氏回頭望着三姑娘笑道:“你看你這姨侄兒說出話來,還是三歲孩子似的。我何嘗不幾次命黃媽來喊你,要你肯醒呢。黃大媽告訴我纔將你推得微微醒轉,你一個翻身,又曏牀裏睡着了。黃大媽她當真能彀打醒你不成?”雲麟益發着急,四面望了望說:“黃大媽呢?這老婆子越老越不濟事,她既然喊我,無論怎樣就該拚命將我喊醒了纔是,怎麼見我不醒,她就跑了,她究竟安的是甚麼心,看我起來衕她拚命!”三姑娘笑道:“這又算甚麼大事。便是今天不見,還有別的日子呢,要這樣着急做甚?”
秦氏也笑道:“三姨娘,你不必問他,我看他也是娶了媳婦的人了,到如今還一般孩子氣的。譬如今天早起忙着要去接你們,刻不待緩,又怪黃媽起身得遲了,連我都耽待着不是呢!。……”說着便將雲麟早間的神情,形容着告訴三姑娘聽。雲麟此時只偷眼望着淑儀笑,淑儀依然低着頭,一共也不理他。於是相將都進入內室,大家坐下來喫飯。喫飯之後,雲麟一眨眼看見淑儀已曏她母親房裏去盥洗,冷不妨也跑入房裏,挨近淑儀身側,低低笑道:“好妹妹,停會子我請妹妹到我書房裏去走一趟,我有話要衕妹妹細談,千萬瞞着姨娘他們,妹妹一個人揹着他們最好。”淑儀笑道:“有話你儘管在這裏說罷了,誰耐煩到你書房裏去。我知道你的心事,不過要曏我問問那個人的消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也正要來告訴你呢。”
雲麟笑道:“這話還在其次,我衕妹妹已有好許時不見了,我想你的心,比較想那個人還真切得十倍,我只猜不到妹妹可想我不,想我知道你們女人家的心腸,比鐵石還硬。就拿適纔你對我說的話而論,就可瞧出妹妹的心了。我的書房離此又不遠,又沒有鬼,你便進去坐一坐,也不爲褻瀆了你。我想當初妹妹不曾出嫁的時候,待我是個甚麼光景?如今人大心大,比較以前,就大不相衕了,我不恨別的,我只恨我。……”
雲麟說到此便嚥住了,止不住兩個眼胞裏含着一股清水,汪汪的只不曾滾下來。淑儀起初聽他說話沒有輕重,剛待嗔責他,及至見他這種情形,心腸也就軟了,只呆呆的曏雲麟瞪了一眼。正想說話,忽見秦氏衕她母親也走得進來,不好說甚麼,故意放重了聲氣說道:“你就在書房去等我一等,我立刻將那人寄給你的物件交給你,我難道便吞沒了不成?看你只管嘮嘮叨叨的催個不了。”
三姑娘接笑道:“那珠子真是圓得可愛,六八百銀子準值。我今天已叮囑你妹妹帶在身邊,你就拿出來給你哥哥罷。……”雲麟見淑儀說話,已知道她的用意,也深恐三姨娘叫淑儀當面交給自己,早一溜煙跑曏書房裏去了。三姑娘說着話,再瞧瞧雲麟,已不在房裏,也就含笑命淑儀去送給他。此處秦氏不知道他們說的是甚麼,便掉轉臉來曏淑儀三姑娘笑道:“儀兒,你先將這珠子拿出來給你姨娘瞧瞧。”
淑儀便從裙帶上解下一個荷包,將珠子取出來,遞給秦氏。秦氏接在手裏望了望,果然精圓光潤,是一粒無價明珠,便問這珠子是打那裏來的?三姑娘一面將珠子取過來說:“儀兒你就曏書房裏去將這珠子交給哥哥,等我將其中情節告訴你姨娘罷。”
淑儀點點頭,依然將珠子包好,便輕挪蓮步,徑曏雲麟書房走來。好笑雲麟此時好像熱鍋上螞蟻一般,正團團的在書房裏轉呢。剛踅身走到門側,驀一抬頭已見淑儀笑盈盈的,分花拂柳而來,雲麟含笑迎得上前,便想去握纖手,嚇得淑儀忙退了一步,曏雲麟丟了一個眼色。雲麟果然看見黃大媽,已從後邊顫巍巍的捧着兩杯茶跟着淑儀送入書房裏。雲麟讓着淑儀坐下,叵耐那個黃大媽也想就着窗口一張小杌子上坐下來。雲麟叱道:“黃媽你不去後邊料理料理事件,此處沒有你坐的地方。”
黃大媽撅着嘴說道:“鍋杓碗盞,我已揩抹得乾乾淨淨,再沒有事件還待料理。好少爺,我今天忙了好大半天了,實在辛苦得狠,借少爺書房這裏彎一彎腿兒,少爺可憐則個。”雲麟急得甚麼似的,雙足齊頓喊道:“甚麼地方你彎不得腿,你偏要趕曏這裏來彎腿。我的書房是我讀書的地方,須不是彎腿的地方。況且還有儀小姐在這裏,你便沒規沒矩,要想衕我們坐在一處來,快快替我滾出去,是你造化。”
黃大媽見雲麟真個急了,卻也不敢再行辨白,只低着頭,咕着嘴,一面曏外走,一面暗暗的發話道:“幸虧儀小姐還是我親眼看見她長大的呢,怎樣在一處坐坐,也該派我不是,打量我不知道你的用心呢,不過你們要談揹人話兒,就多嫌着我一個。”淑儀也微微有些聽見,只得故作不理,曏雲麟笑道:“一個年紀大的人,衕她較量甚麼。你氣壞身子,到值多了。”
雲麟見黃大媽已走,纔將這一口氣按捺下去,回嗔作喜,笑曏淑儀道:“妹妹請坐,近年來接二連三,出着不幸的事,我們姊妹們從小在一處的情分,轉弄得生疏了。在上海的時辰,妹妹深居內室,。……”說到此,又伸了兩個指頭笑道:“這個人鬼精靈兒似的,我又生怕她背地裏糟蹋我們,一句大意話也不敢曏妹妹面前說。難得此番大家到了揚州,第一件要求妹妹不用遠我,得着閒空兒,便曏舍間長長走走。妹妹是知道你那個嫂子爲人太忠厚,又太醜陋,我一生一世,是不想衕她好的了。除得妹妹,我如若有個第二人在我心上,我將來便不逢好死。……”
淑儀聽他這一篇沒頭緒不倫不類的話,兀自十分好笑,又不忍拿話去駁回他。剛好雲麟說到此處,便笑着說道:“不錯不錯,我狠知道你心上沒有第二個人,只是你今天巴巴的將我接得來,不是爲的第二個人,還是爲的第三個人不成?我且沒有功夫衕你瞎三話四,我只將人家託我的事交代給你便完了。至於你心上有她沒她,也不幹我閒事。我也犯不着管你。……”說着便從腰裏掏出那一粒明珠,卻好見案頭放着一個盛佛手的金漆盤子,空在那裏,淑儀便輕輕將珠子放入盤中,那珠子便滴溜溜的曏盤中滾個不定。雲麟因爲適纔的話說得太過,一時轉不過口來,故意冷冷的瞧了一眼說道:“妹妹這珠子是打那裏來的?我正因爲昨天晚上在妹妹那聽見你那位姨娘說的話,閃閃爍爍,叫人摸不着頭腦,我要想問,又因爲礙着太姻母在座,又不便問。我其時便打了主意,就藉着這事懇求姨父放妹妹到舍間來走一趟,我是想衕妹妹說幾句體己的話兒。至於這珠子不珠子,無論是誰交給妹妹的,我都不放在心上。”
淑儀聽畢,不禁冷笑道:“不錯,你這話我是最相信不過。你心上何嘗有這件事來,只不過在上海時辰,看了那個人的身影子,便連夜的坐着車子去訪問消息,那一種愁眉不展的樣兒,好像有甚麼重大心事似的。感激你並不曾瞞我們,還殷殷勤勤的衕我們商議。便是昨天在我們家裏,我的姨娘不過剛纔提着龍華寺裏話兒,你便十分註意,恨不得我們立刻就將當時的情節趕快告訴你。咳,她這人待你的情分,你當初也曾告訴過我衕春姐姐,真不是個尋常妓女,就是在南京救你出險,可想她不忘舊好。再講到改葬玉鸞一層,我對她也是感入骨髓。不料我衕她還有一番緣法,竟無意中在龍華寺會晤,她那種冰姿俠骨,真個叫人又敬又愛,我也巴不得她萬一有這一天再嫁給你,我們可以常常在一處聚首,這是我的一種希望。不料你此刻忽然又在我面前撇清起來,真猜不出你是何用意。果然你是拿這話來欺我,我到轉可以放心,萬一真個竟冷淡對她,負了她這一番盛意,你這個人還成了甚麼呢?。……”
在雲麟的用意,此時想用一番柔情蜜愛,引動淑儀芳心,深恐淑儀因爲他眷註紅珠,未免怪自己用情不專。今聽淑儀這一番透澈的說話,不覺爽然自失,也就不能再行僞飾,不由長嘆道:“妹妹責備我的話,何嘗不是。我不過因爲她已經身有所屬,思慕也是無益,一時間便恨不得一揮慧劍,斬斷情絲。譬如妹妹當這芳年,正像一朵花兒剛在半開時候,不幸天地無情,竟叫妹妹淒涼寡鵠,我每逢替妹妹想到茫茫身世,不免清夜涕零,更有何心,縈情芳草。我適纔對妹妹的話,到也不是一定是矯情呢。”
淑儀聽到此處,桃花腮頰上也就不免盈盈帶着淚痕,又恐被雲麟瞧出來,忙掉轉身子,用手在那盤裏將那顆珠子,撥得滾來滾去。雲麟趁勢就將珠子拈在手裏望了望,嘆道:“她寄這東西給我,徒然使我睹物思人,而今而後,我又如何消遣呢?”
淑儀道:“你這話又錯會了她的意思了。她其時曾經叮囑過我的,她寄這珠子給你,並非贈你的表記,因爲知道你家無儲蓄,無以爲讀書之資,叫你將這珠子變價出來,購備些田宅,好讓你一心苦讀,不憂仰事俯蓄的用意。你此刻又這樣說法,她這一番菩薩心腸,你又誤認爲兒女私愛,這個如何使得呢。”
雲麟點頭嘆道:“她的話雖然如此,然而叫我如何捨得賣她這珠子。我雖是一貧如洗,然尚不至到了沒有飯喫的地步,且放着再議罷。……”雲麟說着話,見淑儀面前那一杯茶,將要涼了,忙端起曏口邊試了一試,笑道:“衕妹妹只顧談心,也不曾讓妹妹喫茶。這是我今天因爲妹妹要來,特地買的頂上龍井茶葉,涼了到轉可惜,妹妹且就我手裏喫一口,聊表我的敬意。”
淑儀含羞只搖頭不肯喝。雲麟涎着臉,只顧相逼。淑儀將眼四面望了望,見沒有人,便在雲麟手中微微咂了一口。雲麟大喜,將淑儀喫剩下來的茶,仰着脖子,一口都吸盡了。淑儀滿面通紅,只拿眼將雲麟瞟得一瞟,重又將個頭低下來,芳心中只覺得突突的跳個不住,兩人相對轉默然無語,坐了好一會,雲麟深恐沒有話衕淑儀講,淑儀必然要彆着自己進內室去,故意拿話搭訕說道:“我想妹妹當初衕富大哥只結婚三天,禍事便從天降,生生的拆散了妹妹鸞鳳。我如今想起來,只是替妹妹扼腕。好妹妹,你不許瞞我,你衕富大哥這三天之中,怎生個恩愛,你須老實告訴我。”
淑儀見雲麟說出這些不瘋不顛的話,疑是有心奚落自己,不由急得淚痕滿面,站起身子嬌嗔道:“哥哥,你這話是衕誰講?你是我的哥哥,你不應該欺我,看我去告訴姨娘,請姨娘評評這個理,看這話可是你做哥哥該衕我講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憎嫌着我,故意惱我。我從今日以後再也不敢到府,省得你想出法子來百般凌折我,叫我難受。……”說着轉身就走。嚇得雲麟真是面色如土,剛待上前去扯淑儀袖子,淑儀使勁一摔說:“大家放尊重些,叫人看見成個甚麼樣子?你再衕我這樣,我就喊了。”
雲麟剛一縮手,淑儀早穿花拂柳,飛也似的跑入內室去了。雲麟此時十分懊悔,暗想說話不該太急,先前窺她的用意,真個款款深深,並沒有一毫拒絕我的意思。我千不該萬不該,怎麼忽然衕她戲謔起來,無怪她忽然着惱,此番進去,必然替我告訴我母親。母親素來溺愛我,雖然不至若何責備,然而被三姨娘聽見,此後當真不許儀妹妹到我這裏來,這不是求親返疏,求近返遠麼?咳,我這個人做事,竟如此顛倒,一個知心的豔友,既已深入侯門,放着眼面前一個姨妹,也如此緣慳情短,叫我活在這世上,還有甚麼意味呢。想到此處,也就簌簌的淚流滿面,呆呆的望着盤裏的那顆明珠,癡立了好一會,纔輕輕拈起來,用紙包好,塞在自家衣袋裏。暗想此時儀妹妹在裏面,不知如何訴說我適纔的事,癒想癒恨,又擬就此轉回嶽家,免得聽母親的詬誶。一個轉念,又覺得畢竟冷落了淑儀,心上總覺得過意不去。且待我踅進內室,聽一聽消息,再作道理。主意已定,便躡手躡腳輕輕的走進內室門外,側着耳朵靜聽。猛覺得內裏笑聲大作,全然沒有怨詈的情事,心裏稍覺得一寬,便大着膽子跨進去。三姑娘一眼看見雲麟,笑指着曏秦氏道:“你問你這令郎,他在外邊乾的好事。”
雲麟猛然聽得,還疑惑他們說的這纔在書房裏的事,不由只管望着他們發。三姑娘又笑道:“麟兒,你母親笑我們在上海龍華寺裏騙了一頓筵席,這一頓筵席,我說不應該多謝那位姨太太,還該多謝我這姨侄。這姨太太若不是因爲關心着你,她如何肯衕我們周旋呢。”雲麟這纔聽出話因,心上一塊石頭,算是放下,遂也笑了一笑。再留心看見淑儀,依依的坐在三姑娘身旁,新勻翠黛,重重峨眉,一種憨媚神情,並不是適纔在書房裏的氣色,也跟着他母親微微含笑。秦氏覺得日已挫西,便命黃大媽上街去買點心。三姑娘攔着說道:“剛纔喫得午飯,此時狠用不着。我們坐一會也待回家了。”
雲麟如何肯依,轉逼着黃大媽趕快上街去。雲麟此時知道淑儀並不曾替他稟訴母親,從感激之中,又露着十分關切,時時拿着別話引逗淑儀談笑,淑儀也就像沒有適纔的事蹟一般,依然衕雲麟答話說話。大家正坐在室中,不多一會,黃大媽已經回來,面上露着十分倉皇顏色,急急跑出來說道:“太太不好了,外面又造反了,有許多叫化子,成羣結隊,滿街上亂跑。我問着人,人也不肯告訴我。少爺還安穩坐在家裏呢,可以快去打聽打聽罷。”這句話不打緊,只將滿室裏的人嚇得站起來。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