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5 《紅樓》脈絡見分明
世上萬事皆有其外因的來龍去脈,又皆有其內身的經絡脈息。《紅樓夢》非但不是“例外”,即在“例內”也屬於一個範例的規格品位。
《紅樓夢》的“去脈”比較易曉易講,比如數不清的“續書”,大家鹹悉了。還有“變形續書”“脫化仿造”、“對臺唱戲”,都有,但未必人人盡明。一條線是認清主角原是賈寶玉的,於是便有《歧路燈》、《兒女英雄傳》,都寫一個公子哥兒最後得成“正果”,暗與雪芹對壘,是一類。從《鏡花緣》到《海上花列傳》,則是認定寫一羣女流爲主題的,有意效顰,並不象前一類包含着要唱“對臺戲”的用心和野心。
例如文康,大不以雪芹爲然,處處針鋒相對——安老爺對賈政,安公子“龍媒”對寶玉,何玉鳳、張金鳳這“金玉”二鳳,專對釵黛,大丫嬛長姐兒則專對襲人。連薛姨媽都有個“舅太太”來針對。其餘可推而悟矣。一句話,自從《紅樓》出來,有志於寫小說的幾乎沒有不在此書的影響範圍之內的。雪芹的了不起,於此也就不難體認一二了。
但若說到“來龍”,可就不那麼容易講解了,因爲那“線路”複雜得多。粗略而言之,似乎可以分爲幾層來窺測歷史根由——
中國的小說,與西方的本非一回事,它是“史”的一支,故名“野史”、“稗史”、“外史”、“異史”、“外傳”……。宋代“說書”,雖分幾支派,而“講史”是主流首席。這講史,以“三分”尤盛,即後來《三國演義》的故事,遠自唐代民間就講它,膾炙人口。何也?或以爲是人心曏劉反曹,其實這是後來的“傾曏性”,變本加厲的結果。“三國”故事的靈魂——引人入勝的焦點是什麼?是文武人纔,琳琅滿目,三方是各有千秋,難分高下。正如東坡的詠歎:“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人,人纔,纔是魅力的核心,事情的實質。
繼“三國”之後的第二部堪與“平起平坐”的纔子書是什麼呢?是《水滸》。這是北宋末年的史蹟故事——有點兒象“瓦崗寨”時代的羣雄四起,但不盡衕,也是先由民間講述積累,最後由一位文學家將它“定型”。《宣和遺事》只記有宋江爲首的“三十六人”,但到了《水滸傳》,三十六已僅僅是“天罡”之數,還另有“七十二”條好漢,屬於“地煞”。36+72=?有趣!是等於108。這就是後世人人口中能道的“一百單八將”,“一百單八條綠林好漢”。
爲什麼非是108不可?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從西方文化的意識中是尋它不到的。這是中華文化的“數學哲理”的古老課題,本文字數有限,暫且“按下慢表”。
《水滸》的偉大何在?就在於一點:“三國”講的,雖然人纔濟濟,羣英大聚會,成爲一時之盛,可是沒超越帝王將相這個範圍。《水滸》作者的偉大,正在於他的“眼高於頂,膽大於天”,竟然立下大志,要寫一羣爲人卑視或仇視的“強盜”!
強盜者,本來就有壞人,有人誤以爲強盜都是“革命家”,萬事豈可一概而論,但梁山好漢卻都是良民被逼落草爲寇、佔山爲王的。寫他們,不也就是與“三國”對臺唱戲了嗎?
但是,這個“對唱”的本質卻又是一致的——詠歎的對象,依然是人,是人纔。看事情只有一條“直線單線式邏輯”來對待人間萬象,當然會認爲凡是“翻案”“針對”,就不再包含“繼承”的實質一面了。
但寫梁山人纔畢竟又自有特點——我用的語言表述法是:《水滸》關懷的是人纔的遭遇與不幸,人纔的埋沒與譭棄,這是一切問題的根本性問題。
雪芹深探地爲施耐庵的“文心”感動了——欽佩萬分,可是他不是盲目崇拜偶像的人,他對施公也“有意見”:爲什麼幾乎沒寫出一個令人讚歎傾倒的女流來,反而兩出“殺嫂”都寫了姓潘的兩個不正派的壞女人?
雪芹是大不以此爲然的。這是因爲,他經歷了諳悉了許多女纔人、女豪傑、女英雄,而她們的命運卻比梁山好漢還不幸,還悲慘,還可憐可嘆,可痛可哭!他覺得施公太偏心,也太無情了。
於此,忽然一個巨大的思想火花在雪芹頭腦中爆出萬丈的光茫——他一下子決定了他的終生事業:誓爲一羣親見親聞的女兒寫出一部傳神寫照的新書,專與《水滸》相“對”!
這個“對”,包括了一切,連名目也可以成爲對仗:
綠林好漢——紅粉佳人
江湖豪傑——脂粉英雄
對仗,是漢字文學語言的一個重要的美學因素,用西方拼音文字的意識來“評論”它是困難的。西方只有“排句”,與中華的對仗也並不是一回事。
對仗,當然不只是“字面”的事。它總是“字裏”的思想感情的一種表現。對仗,又是文學手法與結構上的一個重要因素。對仗,包含了對照、對比、對稱、對應。雪芹的書,運用這些,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雪芹的書,是“翻”《水滸》,然而又是繼承《水滸》:他採取108這個最主要的結構中心。他“對”準了施公,有意識地寫了108位女子。他的書後《情榜》,是“對”施公的《忠義榜》。他的人物品目法則是:以12爲“單元”,正釵十二名,副釵十二名……,排爲“九品十二釵”,12×9=?正等108!
這就是雪芹的結構大法則。從女子主要人物的數目,到全書的章回數目,都是一百零八!
全書以“盛衰”、“榮辱”、“聚散”、“悲歡”、“炎涼”……爲兩大“扇”,前後各五十四回書,“分水嶺”在五十四與五十五回之間。第五十四回是“盛”的頂峯,第五十五回是“衰”的起端,前後筆墨、氣氛、情景事蹟……俱各大異,構成了內身的大對稱,大變化,大翻覆,大滄桑——前之與後,後之視前,有天壤之別!
草草說來,雪芹這位從古罕有的特異天纔,將他的書安排在一個嚴整精奇而又美妙的大結構上。他從《水滸》得到了啓示,但他的思想與藝術,大大超過了施公的水平與境界。
脈絡是分明的,價值是不可估量的——但是不幸,今傳120回本並非雪芹原著,已將它的骨肉、血脈、精神、豐采都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