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康熙二年--康熙五十一年)[二]
一六七四 康熙十三年
甲寅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孫氏四十三歲。曹寅十七歲,在侍衛職;嘗侍璽宿句容館驛。
《楝亭詩鈔》捲四詩題雲:“句容館驛”,有註雲:“餘十七歲侍先公宿此;今來往三十年矣。”其詩似即作於康熙四十二年左右。其至句容,或緣差遣南下,隨軍駐江寧,詳見下文。
是年以耿精忠叛清兵起。李士楨之浙,總督李之芳留佐討耿兵事;旋題補浙江巡撫。正白旗包衣旗鼓人多披甲從徵。
是年二月,廣西將軍孫延齡反;三月,靖南王耿精忠反,執閩浙總督範承謨。襄陽總兵楊來嘉叛。四月,吳三桂子應熊、孫世霖俱誅;餘幼子入官。河南河北總兵蔡祿以謀逆誅。潮洲總兵劉進忠叛。五月,山西平陽兵變,執總兵蔡朝佐。六月,江西“賊兵”繼起。浙江溫州等營相繼叛。九月,廣西提督、總兵降“賊”,全省變動。十二月,陝西提督王輔臣反,殺經略莫洛。輔臣本姜瓖舊部,隸英王阿濟格下,入正白旗。
是年正月,京城因傳言驅民,羣情驚恐,爭於城外西山等處遷移逃避。
四月,以江寧滿兵撥千人援浙,恐江寧兵單,命撥包衣佐領兵千名、八旗每佐領驍騎二名往守江寧。五月,命駐江寧將軍阿密達所轄包衣佐領官兵赴浙,聽賴塔調度。
六月,遣王貝勒貝子公等前往浙江、四川兩路,包衣佐領多者甲士酌量帶往,包衣佐領少者以閒丁酌量披甲。以台州、寧波可慮,副都統喇哈所率包衣佐領兵留駐杭州。九月,以江南要地,兵力單薄,命簡親王喇佈爲揚威大將軍,派兩佐領合出護軍一名,上三旗包衣佐領兵每旗百名,簡親王除自屬包衣佐領全軍外,並所部人衆酌選披甲,率往江寧。
按本年叛變四起,軍務紛馳,包衣皆充披甲,上三旗包衣並駐江寧,曹、李二家上世所謂軍功,多指三藩之役也。
是年五月,皇子胤礽生(後爲皇太子)。
一六七五 康熙十四年 乙卯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孫氏四十四歲。曹寅十八歲。
十二月,以“覃恩”誥贈曹錫遠(世選)光祿大夫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妻張氏一品夫人;贈曹振彥光祿大夫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妻歐陽氏一品太夫人,繼室袁氏一品夫人。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貽厥孫謀,忠藎識世傳之澤,繩其祖武,恩榮昭上逮之休。忠厚之道攸存,激勸之典斯在。爾曹錫遠,乃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曹熙〔璽〕之祖父,爾有貽謀,以啓乃孫,傳至再世,克勤王家,褒寵之恩,宜及大父。茲以覃恩,贈爾爲光祿大夫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錫之誥命。於戲!再世而昌,無忘貽德之報;崇階特晉,用昭寵錫之恩。奕代垂休,九原如在。
製曰:孝子之念王母,情無異於慈幃;興朝之獎勞臣,恩並隆於祖烈。爰沛貤封之命,用慰報本之懷。爾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曹熙祖母張氏,爾有貽恩,追於再世,乃孫襲慶,績懋國家;嘉爾椒儀,宜錫褒寵。茲以覃恩,贈爾爲一品夫人。於戲!
章服式賁,沛介錫於大母;綸綍寵頒,保昌隆於百禩。永承家慶,以妥幽靈。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按“覃恩”,謂立太子胤礽慶典恩詔也。此件誥命文字,據吳恩裕先生藏原件引錄。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父有令德,子職務在顯揚;臣著賢勞,國典必先推錫。用申新命,以表前休。爾曹振嚴〔彥〕,乃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曹熙之父:持身有道,迪子成名;嘉予懋績之臣,實爾傳家之嗣。爰褒義訓,用賁恩榮。茲以覃恩,贈爾爲光祿大夫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錫之誥命。於戲!率行式穀,澤流青史之光;教孝作忠,榮耀紫綸之色,永詒厥後,益底昌隆。
製曰:國之最重者,惟是忠藎之臣;家所由興者,以有劬勞之母。特頒恩命,用慰子情。爾,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曹熙母歐陽氏:慈能育於,教可傳家;念茲靖共之猶,實本恩勤之訓。母德既著,渥典宜加。茲以覃恩,贈爾爲一品太夫人。於戲!頒爵用以榮親,褒忠因之教孝;錫隆恩於不匾,表嘉譽於來茲。欽服寵綸,用光泉壤。
製曰:育撫衕勞,母誼不殊於始繼;休榮均被,君恩罔間於後先。典既酬勳,禮宜並貴。爾,江寧織造三品郎中加四級曹熙繼母袁氏:嗣脩閫範,式穀後人;撫異產爲己出,罔間恩勤;承國典之寵光,無慚似續。茲以覃恩,封爾爲一品夫人。於戲!念茲良臣,報爾培成之德;嘉茲令子,褒及勤教之功。休命欽承,寵榮不替。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此件誥命文字據《華裔學志》(Monomenta Serica)
一九四二年第七捲葉四十八引錄。
是年正月,李士楨由福建佈政使調浙江佈政使。
李士楨調任事見《東華錄》。
是年正月,簡親王喇佈奏:“江南財賦重地,界接諸省,宜增守兵。今副都統蘇朗帥蒙古兵一千守池州,署副都統額思赫帥滿洲、蒙古兵守蘇州,臣復以蒙古兵二百協守徽州,將軍華善之兵以五百赴浙江,三百取饒州,見駐江寧者僅蒙古兵四百,臣所統兵不滿千,……”
十月朔,轉兵部尚書明珠爲吏部尚書。
十二月,立胤礽爲皇太子,朝賀,頒詔“加恩”。赦殊死以下。
按是時胤礽僅二歲之嬰兒,清之立太子,以此爲始,而皇室爭位之暗鬥,直接牽繫曹家日後命運之事也。
一六七七 康熙十六年
丁巳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十月因織造校尉服色進緞樣。孫氏四十六歲,曹寅在侍衛職,年二十歲。
本年十月二十日有內務府總管嘎魯等奏摺雲:“……查《會典》並無校尉服色之規定。……今管理江寧織造郎中曹璽呈稱:從前織送校尉服色之緞,絲密並有橫花四個,緞底亦有花。今經仔細計算,減去絲及花框之絨,改爲橫花三個,緞底無花,織成五兩之緞一件,三兩八錢三分之緞一件,三兩五錢四分之綢地一件,二兩五錢二分之絹地一件,將此四種緞樣送去呈閱等語。管理杭州織造郎中金毓芝呈稱:將織成橫花三個、緞底無花之五兩緞一件,三兩八錢五分之緞一件,三兩五錢之綢地一件,二兩五錢之絹地一件,將此四種緞樣送去呈閱等語。”接雲,將曹、金二人所送緞樣查看,綢地者可用爲鑾輿服色,唯曹璽所送者顏色好,議將此緞樣交江寧、杭州織造官,按曹璽定價爲三兩五錢四分〔按比金毓芝所定之價高四分〕兩處衕造,爲此請旨。按曹璽之奏事折無存,僅有此轉引片段,又涉及杭州織造金毓芝,故特存錄備考。
是年正月,諭刑部:律內設方術誘取良人與略賣良人子女者,罪止論戍,爲妻妾子孫者罪止論徒,皆不至死,是以犯者頗多,且其惡甚於牙販,而法輕不足蔽辜。尋議:凡犯誘取典賣、或爲妻妾等事,不分所誘良賤、已賣未賣,爲首者立絞,爲從者系旗人枷責,系民人杖流。其以藥物等項誘取者,俱如略誘人例治罪。
二月,以靳輔爲河道總督。自此河工之役漸興。
三月,諭翰林院掌院學士喇沙裏等:“治道首崇儒雅。前有旨令翰林官將所作詩賦詞章及真行草書不時進呈。後因吳逆反叛,軍事倥傯,遂未進呈。今四方漸定,正宜振興文教,翰林官有長於詞賦及書法佳者令繕寫陸續進呈。
四月,康熙帝親撰《大德景福頌》書錦屏進太皇太後。
按前一年曾上順治太後徽號;此一時期常奉之各處巡遊。順治太後者,康熙初政地位頗爲重要之人也。
八月,冊立公遏必隆女鈕祜祿氏妃爲皇後,封佟氏爲貴妃,李氏爲安嬪,王佳氏爲敬嬪,董氏爲端嬪,馬佳氏爲榮嬪,納喇氏爲惠嬪,郭羅洛氏爲宜嬪,何舍裡氏爲僖嬪。
按康熙之妃繽甚夥,今不備記,於此一見其例,中多漢姓,絕大部分爲內務府包衣漢姓人。至《紅樓夢》所寫之賈元春,亦乾隆時內務府三旗秀女被選入宮之類也。
十月,諭大學士等:“朕不時觀書寫字,近侍內並無博學善書者,以致講論不能應對,今欲於翰林內選擇二員常侍左右,講究文義”,命於內城撥給房屋,停其升轉,入侍數年,以後優用。又命選善書者一衕入直。
十一月,始設南書房,擇定侍講學士張英供奉內廷;善書者高士奇加內閣中書銜衕直。住房由內務府撥給。
按曹寅與張、高皆緣此有交。士奇著《金鰲退食筆記》,即改居西苑所作也。
是年,刊刻《諧聲品字箋》。
按是書凡收漢字六萬有餘,中多民間俗用字,如《紅樓夢》中用“姥”字“俇”字,脂硯註雲皆出此書,今檢戊集十一“母”下,雲“姥,老母也,今江北變作‘老’音,呼外祖母爲姥,又呼收生者亦曰姥,亦欲等之外婆也。”己集十四“俇”下,雲“俇,讀光去聲,閒俇,無事閒行自在。……”《四庫提要》捲四十四著錄雲:“《諧聲品字箋》,無捲數,內府藏本。”書爲虞德升撰。(潘重規說)於此足徵曹雪芹留意雜學,重視民間文化。
一六七八 康熙十七年
戌午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孫氏四十七歲。曹寅在鑾儀衛職;年二十一歲。
正月,詔開博學鴻儒科,明遺士陸續至京師。寅博學多纔藝,與顧景星黃公、施閏章愚山、陳維崧其年、陳枋次山、蔣景祈京少、黃庭蕺山等遊,爲名流稱賞。
施閏章《學餘全集》梅庚跋雲:“歲戊午,先生以鴻博徵,改官翰林;時通政公〔汝昌按上文雲:通政楝亭曹公〕方弱冠,稱詩有‘寒山見遠人’之句,先生嘗吟諷不去口。”閏章孫施瑮《隋村先生遺集》捲一葉六《四君吟》,《曹通政楝亭》一首有序雲:“公少時曾以詩請贄於先祖”;顧景星《荔軒草序》:“不佞徵車來‘長安’,晤子清,如‘臨風玉樹’,談若粲
花;甫‘曼倩待詔’之年,腹嫏繯(左爲‘女’)二酉之祕。貝多金碧,象數藝術,無所不窺;弧騎劍槊,彈棋擘阮,悉造精詣。與之交,溫潤伉爽,道氣迎人。”皆指本年或明年時情事。其他交遊,參看明年條下。
張伯行祭曹寅文雲:“比冠而……擢儀尉,遷儀正”,當由侍衛遷擢爲鑾儀衛治儀正。“治儀正”乃鑾儀衛官名,見清會典。
本年七月十二日有安徽巡撫徐國相奏報去年年分江寧織造官役馬匹支過銀米豆草奏銷文冊,中雲:“計開:織造官壹員曹璽每年應支俸銀壹百叄拾兩,除奉捐銀陸拾伍兩不支外,實支俸銀陸拾伍兩。又,全年心紅紙張銀壹百捌兩,俱經議裁不支,理合登明。月支白米五鬥。”
按捐俸扣支,裁減雜項,皆三藩之役軍興後助晌新例也。
是年正月,始開博學鴻儒科,其詔略雲:“自古一代之興,必有博學鴻儒,振起文運,闡發經史,潤色詞章,以備顧問著作之選。……四海之廣,豈無碩彥奇纔,學問淵通,文藻瑰麗,可以追蹤前哲者。”令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宮員及在外督撫佈按各舉所知,將親試錄用。
諭議政王大臣,略雲:“乃自用兵以來,大將軍王貝勒將軍大臣等……亦有觀望逗留,不思振旅遄進,竟營私適己,希圖便安。……甚而幹預公事,挾製有司,貪冒貨賄,佔踞利藪;更有多方漁色,購女鄰疆;顧戀私家,信使絡繹。尤可異者:新定地方,亟宜安集,乃於所在攘奪焚掠,種種妄行……”
按觀此可見滿洲軍將之日趨驕縱。
以戶部郎中王士禛詩文兼優,改授翰林院侍講。士禛,曹寅所交文士之一也。
閏三月,諭兵部:“朕巡視京畿,見八旗亡故軍士葬地窄狹,塋墓累累,亦有竟無塋地者。皆因郭外近地價值騰貴,故不易得。本朝軍士奕世效力行間,殞命疆場或身被重傷,在家老死,皆家業貧窮至不能營辦葬地。……”命撥給八旗貧苦兵丁營葬。
十月,皇十一子胤禛生。胤禛者,後謀立,是爲雍正帝,曹、李二家之對頭也。
一六七九 康熙十八年 己未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孫氏四十八歲。曹寅在鑾儀衛職;年二十二歲。
自開博學鴻儒科,明遺士入京,曹寅多與之遊。曾屢訪施閏章,施亦見過,不值,施有詩。三月,嘗過顧景星寓居;顧病瘧,寅嘗有饋贈,顧有詩謝之。本年,寅葺其詩成集,名《荔軒草》;四月朔,顧景星爲作序。(秋,顧辭疾南返。)
寅與明遺士交遊事可並參看五十二年條下引王朝瓛《楝亭詞鈔序》。
施閏章《學餘詩集》捲三十二葉九
曹子清見過至再餘偶往慈仁寺不值
鳳城來不易,策騎入空還。路間茅堂僻,人慚野老電.懷歸勞遠夢,惜別各蒼顏。惆悵相違處,長鬆夕照間。
按施瑮《隋村先生遺集》捲三葉六《庚子季春劉八溥原暨兩令弟枉過草堂衕人小集即步先殿讀公訪曹楝亭韻》詩,即步此韻。唯原詩題“餘偶往慈仁寺,不值”一語不易確解,施瑮以爲是愚山入城過訪楝亭,而慈仁寺實在外城,不合。周紹良先生雲:“慈仁寺”應是“慈雲寺”之刊誤。蓋慈雲寺在泡子河西,正曹家老宅一帶。慈雲寺建於明萬曆六年,清順治間重修,俗稱什方院。記周先生說以備考。《楝亭詩鈔》捲一《春日過顧赤方先生寓居》:“開軒把臂當三月,脫帽論文快十年,即此相逢猶宿昔,頻來常帶杖頭錢。”此初交時語,亦其過從之跡。
顧景星《白茅堂詩文全集》捲二十葉十一
曹子清饋藥〔己未〕
韶光閉戶惱不徹,況復病痁多晏眠。半紅半白杏花色,乍煖乍寒三月天。藥盌繩牀嘗廢日,他鄉逆旅動經年。世情交態寒溫外,別有曹郎分俸錢。
顧景星《荔軒草序》
荔軒草者,侍中曹子清詩集也。子清門第國勳,長江南佳麗地;束髮即以詩詞經藝驚動長者,稱神童;既舞象,入爲近臣;今始弱冠,而其詩清深老成,鋒穎芒角,篇必有法,語必有源,雖顛白齒搖,拈鬚苦吟,不能逮其一二,可不謂奇哉!不佞徵車來“長安”,晤子清,如臨風玉樹,談若粲花;甫曼倩待詔之年,腹嫏繯(左爲‘女’)二酉之祕,貝多金碧,象數藝術,無所不窺;弧騎劍槊,彈棋擘阮,悉造精詣。與之交,溫潤伉爽,道氣迎人,予益嘆其纔之絕出也!蓋纔之出於天者,自然而莫知其所至,學焉而莫能企及焉。故其於詩,有可學,有不可學:鑄格煉字,揚(上“艹”下左“白”下右“爲”,)(wěi)扢藻,此可以學得也。“亭皋木葉”,
“池塘春草”,此不可以學得者也。以絕人之姿,加典學之力,及其成就,豈有量際哉!昔子建與淳於生分坐縱譚,蔗杖起舞,淳於目之以天人,今子清何多遜也?李白贈高五詩,謂其“價重明月,聲動天門”,即以贈吾子清,海內月旦,必以予言爲然。己未四月朔黃公顧景星書於都門旅次。
按蔣景祈《瑤華集》捲十二葉廿八景祈自作《念奴嬌》“贈曹荔軒用東坡《赤壁詞》韻”雲:“君纔英絕。問車邊豈少,此班蘭物。出匣幹將騰怪彩,光射陰陰四壁。文豔春華,筆垂秋露,氣味如冰雪。甘泉豹尾,從容躍馬奇傑。 況復路入桑乾,平沙漠漠,擊草鷹初發,萬騎回中從獵去,釃酒夕陽明滅。玉勒風嘶,琱弓夜吼,冷浸蕭蕭發。吟鞭搖動,驚飛烏鵲霜月。”此詞正可與顧序合看。序引李白贈高五詩,乃隱指舅甥故事,參看二十一年條下。
是年二月,諭吏部:內外所薦博學鴻儒已陸續到部,因天寒晷短,難於屬文;今天氣吧漸融和,定期考試。三月朔,親試所薦一百四十三人,試題:《璇璣玉衡賦》,《省耕詩》五排二十韻。取中一等彭孫遹等二十人,二等李來泰等三十人。五月,授邵吳遠爲侍讀;湯斌、施閏章等爲侍講;彭孫遹等爲編修;倪燦、陳維崧、朱彝尊、潘耒、尤侗、毛奇齡、嚴繩孫等爲檢討。
二月,諭刑部:民間鬻身爲廝養者,多借口投充營伍,挾製家長,勒索身契及妻子財物;又有桀黠之徒,乘戎馬往來之際,發人墳墓,或利所有,或挾私仇。嚴其刑律。
按此係奴僕對其“家主”進行反抗。貧民賣身爲奴者,皆須寫立字據,交買主收執,有活契、死契之分。《紅樓夢》第十九回寫及襲人“況且原是賣倒的死契”,“不過求一求,只怕連身價銀一併賞了,也是有的事暱。”即指此。
七月,因京師地震,傳諭羣臣。
略雲:“一、生民困苦已極,大臣長吏之家日益富饒,民間情形雖未昭著,近因家無衣食、將子女入京賤鬻者,不可勝數,非其明驗乎?此皆地方官吏諂媚上官,苛派百姓,總督巡撫司道又轉而饋送大臣。以天生有限之物力,民間易盡之脂膏,盡歸貪吏私橐,小民愁怨之氣,上幹天和,以致召水旱日食星變地震泉涸之異。一、大臣朋比詢私者甚多。每遇會推,選用時,皆舉其平素往來交好之人。……一、用兵地方,諸王將軍大臣,……但志在肥己,多掠佔小民子女,或借名通賊,將良民廬舍焚燬,子女俘獲,財物攘取,名雖救民於水火,實則陷民於水火之中也。……一、地方官吏(於災販)苟且侵漁,捏報虛數,以致百姓不沾實惠,是使窮民而益窮也。……一、大小問刑官員……使良民久羈圖囹圄,改造口供,草率定案;……又有衙門蠹役恐嚇索詐,致一事而破數家之產。……一、包衣下人及諸王貝勒大臣家人,侵佔小民生理,所在指稱名色,以罔市利,幹預詞訟,肆行非法,有司不敢犯其鋒,反行財賄;甚且身爲奴僕,而鮮衣良馬,遠勝仕宦之人,如此則貴賤倒置,所關非細。……”以上則皇帝自承之事也。又康熙六年,內弘文院侍讀熊賜履應詔上書,隱劾鰲拜時,已有“國家日言生聚,而雕敝癒甚;日言軫恤,而瘡痍不起;日言招集、言蠲免,而流離瑣尾之狀不可勝言。……蓋小民終歲勤勞,僅給俯仰之資,而夏稅秋糧,朝催暮督,私派倍於官徵,雜項浮於正額。設一旦水早頻仍,飢謹見告,蠲賦則吏收其實,而民受其名;賑濟則官增其肥,而民重其瘠。……臣觀今日風俗奢侈陵越,不可殫述:一裘而費中人之產;一宴目切而靡終歲之需……”等語。本年七月左都御史魏象樞亦面劾索額圖、明珠,以爲地震乃二人樹黨市權,剝削蒸黎之應,並言:“今百姓困苦已極,而大臣家益富。地方官吏,剝民媚上;督撫司道,又轉饋政府.小民愁苦之氣,上幹天和,致召日食星變地震之異。又會推動輒;蠲免錢糧,災民不沾實惠;刑官鬻獄,豪右爲奸,皆可憂可危之事!”可見當時官場黑暗、人民痛苦之大略。其包衣家人一項,至明年之十月,又諭大學士等:“各旗差遣家人或往外省索債,或令隨官赴任,或以情面幹求外官者甚多,藉端營私,小民最爲苦累。……今若詳加察究,則各旗不遣家僕外出者能有幾人?……”定例嚴禁,尤堪矚目。
是年,李漁序毛宗崗本《三國志演義》。
一六八一 康熙二十年
辛酉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孫氏五十歲。曹寅在鑾儀衛職,年二十四歲。
五月,以浙江佈政使李士楨爲江西巡撫,十二月,又調廣東巡撫。
按均見《東華錄》。然《墓誌銘》復有先內升京堂,始出撫江西之說。
本年二月,皇子胤禩生。胤禩,與胤禛爭位奪嫡之主要人物也。
六月,奉聖夫人樸氏卒,諭禮部定祭葬例。
略言:“奉聖夫人樸氏,保育先皇,恭勤素著。朕衝幼,淑惠彌昭,提抱之殷,靡間於夙夜;恩勤之篤,久歷夫歲時。朕眷念前勞,已錫封典;茲聞奄逝,軫悼良深。應得恩恤,宜從優厚。”按此樸氏實兼順治、康熙兩代之保母也。尋議照公夫人例,給與祭葬.復諭加祭一次,餘如議。
十一月,諭大學士明珠:“朕頃駐固安、任邱;聞戶部官員將各州縣均派草豆,甚爲擾民;工部曏民間私借柴炭,亦多擾累。又聞部院各官借稱豫備差遣,傳集窮民,跟隨苦累,俱宜嚴禁。每次巡幸,騷擾百姓者,多系部院各官,可傳諭嚴飭。”
十二月,傳諭:前因決意撤藩,吳三桂反,“天下騷動,僞檄一傳,四方響應;八年之間,兵民交困。……倘復再延數年,百姓不幾疲敝耶!”裕親王福全以四方底定,請上徽號,辭。祭告天地、太廟、社稷。
按三藩既平,國家統一,從此康熙一朝政局又進入另一階段,而南巡之事,不久即行矣。
一六八二 康熙二十一年
壬戌
曹璽在江寧織造任。孫氏五十一歲。曹寅在治儀正或兼佐領職,年二十五歲。
曹寅何年始作或兼作佐領,不可考。《八旗通志》捲五《旗分志》載:正白旗包衣第五參領所屬第三旗鼓佐領,系自“國初”編立,以高國元管理;高故,以曹爾正管理;爾正革退,張士鑑繼之;張故,鄭連繼之;鄭革退,即以曹寅管理。張伯行祭寅文亦雲:“至於佐領本旗,既簡閱訓練之有術;”敘於“擢儀尉,遷儀正”與“晉秩郎署”之間,似曹寅之作佐領,在充當侍衛之後或衕時,官內務府之先。
元夕,與陳維崧衕賦詞。
《楝亭詩鈔別集》葉三《貂裘換酒》題雲:“壬戌元夕與其年先生賦。”今按《湖海樓詞集》是調凡一百七十七首,而壬戌元夕者無所考,蓋佚之矣。
曹宣作《洗桐圖》,寅題以詩,朱彝尊亦有題句。
翁方綱《復初齋詩集》捲五十一《曹楝亭思仲軒詩》捲一詩後註雲:“楝亭弟筠石有《洗桐圖》。”衕書捲四十六有詩《詠洗桐圖詩捲》,後註雲:“此捲楝亭題於康熙壬戌。”《楝亭詩集》捲四有《洗桐詩》。
顧景星時已返裡,有見懷詩,蓋早結情親之好。
顧景星《白茅堂詩文全集》捲二十二葉九
懷曹子清
早入龍樓儤(bào)。還觀中祕書。鳳毛擬王、謝,辭翰比應、徐。伐閱東曹冠,官階內府除。文章光黼黻,賓客滿簪據。愛汝金蟬貴,偏當“繡虎”譽。周旋逢輦下,導引謁宸居。嘗爲餘引龍尾道綺席邀春雪,雕鞍散直廬。情親何繾綣,餞別倍踟躕。老我形骸穢,多君珠玉如,深慚路車贈,近苦塞鴻疏。啓篋長篇在,看雲短髮梳。日邊人近遠,離思可能攄?
按詩雲:“伐閱東曹冠,官階內府除。”頗似曹寅本年已在內務府爲官,但下文又雲:“愛汝金蟬貴,偏當繡虎譽。”則此時可能任治儀正兼佐領。中又雲:“情親何繾綣”,考顧景星孫蘸露爲顧昌撰行略,中有:“公〔按指曹寅〕時織造江南,兼鹽漕務察院,前與徵君〔按指景星〕燕臺雅集,舅甥契誼”雲雲,乃知曹顧屬親戚,而非普通友朋。按詩中“老我”“多君”二句明用《世說·品藻》王濟其甥衛玠“珠玉在旁,覺我形穢”故事;《白茅堂集》張士伋序亦雲:“而今直指使者巡鹺曹公爲先生宅相”,宅相亦僅系外甥之代詞,似無別解。如是則景星與寅確屬舅甥無疑。然寅母姓孫氏,且遼瀋旗人,如何能與薊州明逸民人士聯姻?實不易解。其事頗堪註意,於瞭解曹氏家世或有重大關係。記此以俟博雅更詳之。
李士楨到廣東巡撫任。
《廣東通志》捲四十三《職官》三十四:巡撫(康乾)李士正〔楨〕,奉天人,二十一年任。按去鼕調職,本年到任也。《楝亭詩鈔》中曾及“粵中丞”,即謂士楨。
是年正月,與大學士明珠等議吳三桂、吳世璠、耿精忠及其逆黨罪:首犯等分骨、梟示、凌遲、處斬外,田起蛟、陳夢雷等免死,內系旗人,給與伊本主爲奴,系民,入官給披甲新滿洲爲奴。
二月,諭直隸巡撫格爾古德:“直隸旗下莊頭,與民雜處,朕聞所在兇惡,莊頭自以旗下,倚恃其主,甚爲民害。”命查懲,“即皇莊亦毋寬餚。”
四月,將三藩僞將軍等官凌遲處死外,“伊等十六歲以上子,亦俱在彼處處斬,家產籍沒;其妻並未及年歲之子查交內務府。”
按清於順治十八年定十六歲爲成丁之年。“查交內務府”,即歸內務府包衣人等使役,故又有“從寬免交內務府,著入旗”之分別。清統治階級之奴隸數量,至此猶有增無已。如明年懲治貽誤軍機滿洲將官,多將妻及未分家子編入包衣佐領。
五月,諭大學士等:“流徙寧古塔、烏喇人犯,朕曏者未悉其苦;今謁陵至彼,目擊方知:此輩既無房屋棲身,又無資力耕種,復重困於差謠;況南人脆弱,來此苦寒之地,風雪凜冽,必至顛踣溝壑,遠離鄉土,音信不通,殊可憫惻。”
按康熙帝命止流遼陽諸處,“亦足以蔽其辜矣”;然流烏喇者實未嘗止。
七月,諭吏部:“近聞直隸各省地方,多有紳衿勢要,土棍豪強,及旗下兇惡人員並莊頭等,縱暴恣行,武斷鄉曲,有司畏威而不敢問,大吏徇隱而不能糾。”命遣大臣一員會衕巡撫廉訪。
八月,召講官牛鈕等,示以所臨法帖,與論古人字畫真跡等。
按自此官僚搜奪古書畫文玩進獻之風興矣。參曹璽進物單。
九月,諭福建將軍佟國瑤:“曏來駐防鎮江、杭州、福建等處漢軍官兵,皆恣意妄爲,侵佔廛市,擅放私債,多買人口,如哈喇庫諾邁等止知營私,罔遵法紀,買人至盈千百。……”
〔附錄〕
江寧織造理事官加四級臣曹璽恭進。計呈:
轎一乘 鐵梨案一張
博古圍屏一架 “滿堂紅”燈二對 宣德翎毛一軸
呂紀《九思圖》一軸 王齊翰《高閒圖》一軸 朱銳《關山車馬圖》一軸
趙修祿《天閒圖》一軸 董其昌字一軸 趙伯駒《仙山逸趣圖》一捲
李公麟《周遊圖》一捲 沈周山水一捲 《歸去來圖》一捲御書房收
黃庭堅字一捲御書房收 《淳化閣帖》二套 天寶鼎一座自鳴鐘收 漢垂環樽一座自鳴鐘收
漢茄袋瓶一座 秦鏡一面 琺琅象鼻罏一座自鳴鐘收 琺琅索耳罏一座自鳴鐘收
琺琅花觚一座自鳴鐘收 宋磁菱花瓶一座自鳴鐘收 窯變葫蘆瓶一座 哥窯花插一座
定窯水註一個自鳴鐘收 窯變水註一個 漢玉筆架一座 英石筆架一座
漢玉鎮紙一方〔按以上四項亦皆註自鳴鐘收〕 紫檀鑲碧玉鎮紙一方 竹鎮紙一個 竹臂閣一個 竹筆筒一個自鳴鐘收
竹筆二枝 竹香盒一個 雕漆香盒一個 竹匙箸瓶二副 太極圖端硯一方 程君房墨四匣自鳴鐘收 桑林裏墨二匣自鳴鐘收 吳去塵墨二匣
龍蔥一座 竹箭桿十根
(宮中、雜件、進貢單)
按此件無年月,署銜稱“理事官”,或較早,今姑連類附於本年。一次進獻,多達四十五項,此乃大慶典之貢物單也。其中名書至十一件。王啓翰,南唐畫院待詔(見《圖畫見聞志》);朱銳,宣和畫院待詔(見《圖繪寶鑑》);呂紀,弘治錦衣指揮(實亦畫待詔);趙修祿,明畫家,工畫馬。趙伯駒、李公麟、黃庭堅、沈周等,更無待言,皆聲價極大之名書畫家也。桑林裏,明嘉、萬間人,萬壽祺《墨表》有錄;吳去塵,明啓、禎間人,始爲博古新樣,見張人熙《雪堂墨品》、麻去衡《墨志》。要皆名貴難得之品。著錄以見貢物奢侈之一斑。(有關書畫名墨,多得徐邦達先生惠教)紅樓夢文學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