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起來的滋味
書呆子十二分天真,信以爲實,於是搜索枯腸,冥思苦想,追憶“平生”的“錯誤”和“罪 狀”,寫不出交待是要天天嚴審的,只好將芝麻?nfdc3?豆,都“升格”爲罪行——那叫 “上綱上 線”,“提高覺悟”。事後家裏老伴對我說:問過別單位“革命組織”的熟識人,他說:千 萬可別害怕,受逼,自己亂編並不真實的事去應付審查——他們那都是假話,嚇唬人,他們 其實什麼也沒“掌握”!“外調”是個更可怕的事:夢想不到的、半生不熟的人、一千年前的瑣事……都來“調查 ”了,說不清,那是不能得到相信的。有的“外調專員”是壞小子一個,極盡刁難之能事, 纏你一天纔罷——而且有的還再來,“續演下集”。
小院的隔離“審查”是“文明監獄”,日夜有人輪班監守。很多生活被“管製”,條例是電 燈線路要弄斷,入夜睡前要把 腰帶“交”付監者——怕觸電、上弔(那時管“畏罪自殺”叫做“自絕於人民”)。老伴念我 體弱難支,送點藥物來,那得放在外間,服用時曏看管者“領取”,遇上好心的不必多言, 可是居然也有吼聲對待的:“這不是養老院,我們是專你的政!”藥也不讓喫。
每日一早、一晚隔離者在院中站隊,一齊念《認罪詞》:
我是犯了錯誤的人,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今後一定好好學習, 改造自己,重新做一個有用的人。
活像和尚唸經一般,或像小說中的唸咒,所謂“唸唸有詞”,背得爛熟。念時心裏的滋味是 很不尋常的。
說來有趣,大作家孟超真夠個馬虎者——就這麼一天兩遍唸的短詞,他竟全不能背,大概是 念 時他“走神”、“濫竽”的緣故,一次讓張××發現了,狠狠地怒吼了一頓,孟超則直立 ,躬身,低頭,“順受”無言。
喫飯也有趣。這夥受管製的每人自存碗筷,開飯時到飯廳排隊領飯。飯前飯後都要在主席像 前敬禮(或唱當時的“文革”歌)。這夥人與“革命羣衆”一樣交付糧票飯費,但待遇有微妙 差別。一位女衕志見廚師炊事員給的菜都是最壞的(如土豆,是爛了的,硬的,有病態的 ,沒法喫的),氣得不喫飯(此女士太愛生氣。聽說後來死在湖北幹校,也是因生氣而拒不進 食,生生餓死)。
至於我,因與張××很早熟識,後住衕院,倒很善待,不變臉,可是另位最“革命”的李某 ,就“劃清界限”了:每當我像叫花子舉着空碗曏他領那個饅頭時,他明知這是怕木案子不 乾淨,饅頭照例發付在空碗中,可他絕對地不理你這恭敬高舉的“討飯”的碗,一定是給你 扔在木案上!
幸虧我沒“氣性”,沒像那無辜可憐的女衕事那樣因氣而承擔餓腹之苦。
這是一種考驗。精神煎熬需要擔荷 (hè) 力,需要達觀、樂觀,也需要涵 養,別太認真—— 可是我是最認真的人,當時對一切是極認真的,認爲這都是真理或正當的革命舉動。相信每 個文件、每一場“訓話”和“指示”,一片真心。國慶之夕,小院裏只能看到天空一角落上 忽亮紅光,心知那是天安門放禮花,想起每年此夕的歡樂遊觀,此刻卻不再能躬與其盛,十 分難過傷感。
有一陣子情緒不佳,不想無期限地度此歲月,打算決意承認了派給我的“罪行”。那天晚夕 是 一位女衕志監守,獨自一個。她很和藹,不像那些大作“獅吼”的女將,與我如常地談話。 我膽壯了,就曏她傾吐心事,說:“我打算承認,反正有罪就是了……”她聽了立即開導說 :“千萬不能那麼辦!歷次運動不過要打大老虎,你無事實鬍亂承認,那是對革命對自己對 親友都不負責,那纔真是自己犯了大錯誤!”
一夕話,挽還了我的信心與毅力。
我至今感念她。一年的“牛棚”災難中,所遇好人屈指只不過三四個,而她是最善良的 第一位好人。
記得她姓王。
詩曰:
一入牛棚事事奇,晨昏認罪念文詞。
不堪細說聊粗記,一半天知半自知。
[附註]
文內提到廚師張××。當時所有原領導人皆被打倒,“三大員”掌了全權大權,個個氣焰燻 天。三大員者:炊事員、司機員、雜工員——自稱“工人階級”,“工人階級管理一切”。 我受審時,勞動改造是打掃廁所(與許覺民社長),打掃他們“大員”開會的屋子,每次可掃 出一大鬥香菸頭。其室內煙霧瀰漫,大員們每夜策劃次日的“革命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