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之病與秦可卿之病
本書第十二回上記賈瑞之病:
(賈瑞)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內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日常倦;下溺遺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於是不能支持,一頭跌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說鬍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鼕、玉竹等藥,喫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
“倏又臘盡春回”承上“臘月天氣”而言;“又”者又是一個臘月也。其說賈瑞病了一年原很明白的,也曏來不成問題。即近來發現脂硯齋己卯本、庚辰本等亦並作“不上一年”。近有人據不知名的晚近本子(據說是蝶薌仙史評本),妄改爲“不止一月”。殊不知,(一)賈瑞本來是個小夥子沒有什麼病的,若心內發脹、口無滋味、腳如綿、眼似醋、黑夜作燒、白日常倦、下溺遺精、嗽痰帶血,這許許多多的病症,就醫學上談,不上一月萬無添全之理。(二)不到一個月如何能把肉桂、附子、鱉甲、麥鼕、玉竹等藥喫了幾十斤下去?即使方劑開得重些,也斷不可能有這麼多。像這樣亂改,可謂越改越鬍塗了。
不過賈瑞病了一年,而這一年書中無話,完全空白,確很古怪。這樣的寫法自有一種緣故,這關於秦氏之死。若不瞭解秦氏之病、之死,是不能夠了解賈瑞之病、之死的。換句話說.作者正爲着秦可卿的緣故,纔這樣寫賈瑞的。主要的是“時間證明”,告訴我們確過了一個年頭。
本書記秦氏之死費了很大的周折。說她沒有病,或有病而不重,不行;書中既不肯明說她是弔死的,那就必須有病,有重病纔行。不然,一個人好端端地,忽然死去,於文義爲“不詞”。但說她因病而死也不成,她原不是病死的呵。因此表面上必須寫她病得很厲害,如第十一回:
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個就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後事給他料理,衝一衝也好。”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預備,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且慢慢的辦着罷。”
暗地兒須使她病好了,即使不好,也不致命了。本文借張大夫、鳳姐、秦氏本人屢說過了春分就可無礙。現既有一年之久,則歷春夏秋鼕四季,病即使不好,也轉爲慢性的了。但這寫法卻萬不能明顯,稍一明顯,又將前文病得很厲害的空氣給衝散了。一言蔽之,在文字的表面上,必須病重與死相連;這樣,纔能表示她好像是病死的。在文字的骨子裏,必須說她病見好而忽然死;這樣,纔能表明她的確不是病死的,而以後全家的“納罕”、“疑心”等等纔有所根據。一張嘴要說兩家話,好像是算學上的難題。因此用史家“附見”之法,而借重了賈瑞。過了一年這句話,不見於秦可卿傳裏,也不見於其他的地方,沒有其他的情事(所以成爲空白),只附見於賈瑞傳中,而輕輕一筆帶過。
近人不識本書有明文的賈瑞病死,既確爲一年,也不明白本書所暗示的秦氏非病而死,尤其必須一年,卻相信不可靠的、傳訛的本子來改本書,我認爲這是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