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爲何虛擬石頭作書(1)
在瞭解曹雪芹爲什麼要虛擬石頭撰書之前,先要澄清一個許多人可能存在的誤會:他們以爲賈寶玉是石頭投胎的。那麼,石頭撰書不就是賈寶玉在講自己一生的經歷嗎?既然石頭只不過是曹雪芹虛擬的作者,那麼小說不就是真正作者曹雪芹的自敘傳嗎?這從邏輯上說,是a=b,b=c,所以a=c,是沒有問題的。一、石頭投胎爲賈寶玉是後人的妄改
問題在於曹雪芹並沒有寫賈寶玉是石頭投胎的。寫石頭投胎爲寶玉的是經後人之手篡改過的文字。曹雪芹寫賈寶玉的前身是神瑛侍者,就是那位讓林黛玉的前身絳珠仙子爲報答他“甘露之惠”而許下還淚之願的老兄,居於赤瑕宮的仙界人物。神瑛侍者不就是石頭嗎?不是的。將二者合而爲一,是後人自作聰明地改動的結果。
後人是怎麼改的呢?
〔原作〕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衆石俱得補天……
〔改文〕誰知此石自經煅煉之後,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衆石俱得補天……
加重點的八個字是後加的,它不符合作者原意。作者寫的石頭並不能“自去自來”,所以它要求僧道攜帶它,後文也不見石頭能自由行動。“可大可小”的本領也是沒有的,它不是孫悟空的如意金箍棒,十數丈的大石頭變成一塊小小的美玉是仙僧“大展幻術”的結果,被攜入紅塵後,也沒有見它再變大變小。這還情有可原,因爲除甲戌本外,其他的本子中,石頭懇求僧道帶它下凡去及僧人“唸咒書符,大展幻術”一大段四百二十餘字的情節都缺漏了。所以,在甲戌本被發現之前,人們都不明白大石怎麼會變成美玉的。
小說的楔子中只講石頭,不提神瑛侍者,因爲石頭是虛擬的此書作者,是說明“此書從何而來”必須提到的;神瑛侍者是石上故事中主人公賈寶玉的前身,所以留待故事開始後,甄士隱午夢中去交待。
那麼曹雪芹是怎麼寫到神瑛侍者而後人又是怎麼改的呢?
雪芹寫甄士隱夢至一處,忽見來了一僧一道,邊走邊談。只聽道人問僧人說:“你攜了這蠢物(石頭),意欲何往?”那僧說將有一批風流冤家要投胎入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道人又問,這些風流冤家將“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
此事說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
很顯然,這是接着楔子中僧人“便袖了這石,衕那道人飄然而去”的繼續敘述。因此,此時由僧人攜帶着、藏在他袖中的石頭,並非他跟道人說的神瑛侍者。神瑛侍者和絳珠仙子,是僧人說的“風流冤家”中最主要的一對,僧人準備趁他們投胎時,好將石頭“夾帶”入世。
再看後人的改文,前面的敘述倒差別不太大,僧人也攜帶着石頭,就在他曏道人提及“有絳珠草一株”之後,講神瑛侍者時,竟憑空添上幾句話,說:
只因當年這個石頭,媧皇未用,自己卻也落得逍遙自在,各處去遊玩。一日,來到警幻仙子處,那仙子知他有些來歷,因留他在赤霞宮中,名他爲赤霞宮神瑛侍者。(引文據人民文學出版社1964年版)
這一來,石頭就成神瑛侍者了。
我說篡改者是自作聰明,並沒有冤枉他。因爲經這一改,留下了讓人完全弄不懂的矛盾破綻,或者簡直可以說是鬧了個大笑話。
書開頭說,石頭因“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這裏卻說它“落得逍遙自在”,這怎麼回事?前面寫石頭遇見二仙後,即被該僧袖之而去,而且是僧道對話時,石頭還在他袖中,正準備去往太虛幻境,一會兒還要拿出來給甄士隱看,怎麼此僧人又說它“各處去遊玩”,後來到警幻仙子處,被留在那裏了呢?那麼石頭究竟在哪裏呢?是在仙僧袖中還是警幻處?難道它有分身法?
若說石頭成爲神瑛侍者是在它遇見僧道之前的事,那也不對啊。既然事先已被警幻仙子“留他在赤霞宮中”了,爲什麼又會在青埂峯下遇二仙?難道說它不滿意新崗位,擅離職守,又偷偷地跑到老地方來待著?原書中是在寫石頭“日夜悲號慚愧”之後,緊接着就說“正當嗟悼之際”,忽遇二仙的,並沒有安排它出去作逍遙遊又在警幻處供職的任何機會啊!
再說,僧人說要讓風流冤家夾帶石頭去入世,那風流冤家指的是誰呢?從後面情節看,就是神瑛侍者。雖說是夾帶,二仙也沒有讓神瑛侍者偷偷地將石頭走私入境,他們是很遵紀守法的,知道天下“情案”都屬警幻仙子管,所以要攜帶着石頭“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也就是說是經過正式審批託辦手續的。我在想,當石頭被交到神瑛侍者手中之前,它是不是該像《離魂記》中出竅的倩女魂回到自己的臥榻那樣,靈魂與軀體合而爲一了?
總之,因爲改石頭爲神瑛侍者,便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再也不通了。
遺憾的是有的研究者也比較粗心,不但不認爲後人這樣改是妄改,反而責怪早期脂評抄本中寫石頭是石頭,神瑛侍者是神瑛侍者,不妥,使人搞不清賈寶玉究竟是石頭投胎呢,還是神瑛侍者投胎。其實,搞不清楚的是因爲多數人先看的是經過篡改的一百二十回程高刻本;在早期抄本上倒是清清楚楚的:賈寶玉是神瑛侍者投胎的,只不過他落地時口裏銜着一塊美玉而已。
石頭的投胎,不是通常的概念,即非世間之人(神、鬼)或動物,入產婦之胎變爲新生兒。而石頭什麼也沒有變,它成爲“通靈寶玉”是在青埂峯下遇見二仙後就被幻化而成的,連石上字跡也是仙僧鐫刻的,所以它來到世上時,還是甄士隱在夢中見過一面時的老樣子,它只是搭乘了一趟順路車而已。所以不能說石頭投胎成賈寶玉,曹雪芹並沒有落入《西遊記》的窠臼。
還有研究者進一步得出結論,認爲脂評抄本中既寫石頭,又寫神瑛侍者,是一個破綻,證明小說這部分文字是由兩種稿子拼湊而成的:“石兄”舊稿寫石頭投胎爲寶玉;雪芹新稿則寫神瑛侍者投胎爲寶玉。雪芹在綴合新舊二稿時,沒有來得及把相互矛盾的地方統一起來,以致留下了明顯的接合痕跡。
如果《紅樓夢》真的一開捲就如此矛盾,它還能成爲最優秀的古典小說?如果曹雪芹只會拼湊別人的成稿,甚至連在兩種稿子所寫的不衕開頭中只保留一種,或統一成一種都不會,他還算得上是一位偉大的文學家?顯然,這樣的說法是不太瞭解作者在構思上所花的一番苦心了。
又有主張不必將石頭與神瑛侍者分開來的人說,“瑛”,是像美玉的石頭,“神”字,豈非言其能通靈?這解說自然有道理,小說中起個名號不是隨意的,往往都與人物的某個特點聯繫着,“神瑛”之隱合“通靈寶玉”,猶“絳珠”之隱合“血淚”。這還可舉神瑛侍者的居處叫“赤瑕宮”;“瑕”,是玉有病,其意可會。後來被人提筆一揮,改爲“赤霞宮”,就看不出來了。最直截了當的還是“木石前盟”“金玉良姻”之說,明確地以石、玉指代賈寶玉。
但這些都只是說明兩者之間密切相關,並不能成爲不可分的理由。打個比方,有人說,“護花使者”的“花”是指女子,這當然有道理。但不能因此說護花使者就是女子。衕樣,神瑛侍者儘管與石頭關係非比尋常,但他畢竟還是赤瑕宮中的一名侍者(佛家多有稱菩薩爲“侍者”的,謂其親炙於佛主左右,任其使喚)。總之,我說的分開,是指各自成一個個體,而不是指兩者之間的關係。衕時,我還認爲只有將兩者區分開了,纔能弄清兩者的關係,也就是理解作者之所以要這樣寫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