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事必躬親
第三是最重要的,就是賈珍事必躬親。這一點我們有時反倒不大註意,因爲被喪事的宏大場面吸引住了。其實最不正常的是在這裏,因爲這是他兒媳婦死了,不是他自己的妻子過世。按說,他這做公爹的,動動嘴,多拿出些錢來就行了,一應具體事情都應當由賈蓉和下人去辦。也就是說,這喪事的事主是死者的丈夫賈蓉而不是作爲公爹的他賈珍。現在他卻毫不猶豫地出現在第一線,甚至親自坐車帶着懂陰陽風水的司吏到鐵檻寺踏看寄放靈柩的地方等等。對喪事的具體安排,直到“心意滿足”爲止。讀過小說的都會發現,不一一說了。賈珍的這些表現確實醜惡不堪,紅學家和廣大讀者多有批評,無須贅言。
但是如果我們換一個視角,那麼賈珍的這些極不正常的表現除了醜惡之外,是不是還有一些別的什麼值得我們註意呢?
我們前面講到,秦可卿雖然久病不癒,而且日見沉重,但仍然死得出人意外。當時顯然發生了某種突然事件,最大的可能是被賈珍之妻尤氏發現了,於是促使本來一直處於兩難境地的秦可卿自縊身亡。小說寫道:“彼時閤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甲戌本在此脂批道:“九個字寫盡天香樓事,是不寫之寫。”意思是不具體寫出來比寫出來還好,爲讀者提供了一個揣摩、聯想、證實的空間。所謂“閤家皆知”,是指寧國府都知道秦可卿不是病死而是在天香樓自縊的,所以除了在寧府大廳停靈七七四十九日請一百零八位和尚唸經超度亡魂外,還要在天香樓另設一罈,由99位道士打醮49日,就是這個緣故。根據民間傳說,有人上弔自盡,是因爲這個地方從前有人自縊過,他必須找一個替身,自己纔能投胎。所以請這麼多道士打醮,還有驅以往之邪,表明秦可卿是被從前的弔死鬼弄去當替身的意思,她本身是清白的,是無辜而死的,以後也不要留在天香樓再找替身了。“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是指寧府上下都對秦可卿這麼死去的原因感到奇怪和懷疑。而人們“有些疑心”的對象自然是賈珍。賈珍不會覺察不到人們的這種懷疑;或者說,賈珍不可能想不到,有些人會對他產生懷疑。尤其是他的妻子尤氏不早不晚地在這個時候“犯了胃疼舊疾,睡在牀上”,“不能料理事務”。這顯然是個託詞,是尤氏發現了賈珍的醜事,說不定兩人之間還發生過爭吵。而賈珍的兒子秦可卿的丈夫賈蓉則對於妻子之死毫無悲痛之感,這堪稱是奇中之奇。這說明,賈蓉即使原來不知道父親竟有此事,那麼至少現在他不會不明白爲什麼母親託病不出,也不至於對於閤家上下的疑心一無所知所感。反過來說,賈珍對兒子死了老婆無動於衷,也不會毫無察覺,不至於不明白是什麼原因。
但是,即使這樣,賈珍這麼聰明的人,他仍然有這麼多反常的表現。他在請王熙鳳幫他協理寧國府時,將寧國府對牌交給她,說:“妹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麼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爲上。”賈珍如此重視“好看”,實際上就是不顧“難看”,難道他就不怕引起甚至加重別人對他的懷疑麼?或者說,這種太不正常的表現,是否恰恰反映了他內心深處的某些其他心理和情感呢?
我們還是要回顧一下事情的另一位主角秦可卿。
《紅樓夢》從多方面寫出秦可卿是個非常出色非常可愛的女人。從可卿託夢交代賈府後事,足見她的遠見卓識。賈寶玉聽說噩耗而爲之吐血,脂批說:“寶玉早已看定可繼家務事者,可卿也。”從賈府上上下下都爲之惋惜,可見她平時爲人善良,性情溫順,易於與人相處。在“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處,甲戌本脂批:“非恩惠愛人,哪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脂批者的惋惜之情溢於言表,而這正是賈府上下雖然早有賈珍“扒灰”之議卻依然衕情秦可卿的反映。大家肯定明白是賈珍不顧廉恥,強人所難。從現有文本來看,秦可卿與賈珍之間的事應該是賈珍逼迫她所致,所以一旦發生以後她就幾乎被壓垮了。由於她無法擺脫賈珍的繼續糾纏,秦可卿纔對王熙鳳說“治得病治不得命”。
寧府上下對此事的懷疑如果被證實,賈珍所要付出的道德代價之大,他不會不明白。因此在通常情況下,處於賈珍這種地位的男子往往會千方百計地掩飾自己,儘量裝得自己與可卿之死無關,以避免、起碼是減輕人們對自己的懷疑。也許有的人甚至會覺得女方死了,死無對證,反倒使自己安全了。但是賈珍卻沒有這樣,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悲痛不能自製,以至於到了有病的地步,走路需要扶拐,這就值得人們註意了,他內心是否真有愛非常出色的秦可卿的一面,而不僅僅是出於玩弄異性?他決心盡其所有大辦喪事,甚至“恨不能代秦氏去死”,不顧可能暴露自己與可卿的隱情而不斷直接出頭露面,是不是內心深處還有深感內疚的一面呢?他這種大辦喪事有沒有試圖爲秦可卿略作補救以減輕自己心靈上的壓力的意思?他與那些玩弄女性造成嚴重後果卻讓女性一人承擔責任的男子是否還有一點不衕?
十三回回末總評脂批說:“借可卿之死,又寫出情之變態(情感不正常),上下大小,男女老少,無非情感而生情(由於某種情感因素引起的情感表現)。”尤氏藉口胃病復發不出面,賈蓉也不顯得悲痛,這些不正常表現都是“情之變態”,“情感而生情”。那麼賈珍的表現是否也是一種另類“情之變態”呢?
當然,賈珍仍然是個壞男人,這從他後來對尤二姐、尤三姐的態度上可以印證。但就秦可卿之死而言,曹雪芹沒有將他的壞寫得絕對化,簡單化。而是從生活實際出發,像魯迅所說的那樣,“如實描寫”,將他內心深處隱祕的一面寫出來了,所以這個形象就顯得更加豐滿,經得起人們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