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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秦可卿入手解讀《紅樓夢》(4)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有人說你不就是索引派嗎?我不是索引派。索引派你也應該尊重。不能一提索引派就嗤之以鼻。在20世紀初,像蔡元培這樣的先賢曾經寫過《石頭記索引》,他是索引派的一個代表人物,他認爲《紅樓夢》裏充滿了排滿揚漢的符碼。我認爲他也是有自己的學術邏輯的,他也是一家之言,只是後來贊衕的越來越少而已。不能因爲這個認爲他就不是學術,這也是“紅學”研究,也得尊重。這是我的看法,但我不和他一樣去搞索引。搞索引完全是推測他在影射什麼,有時候完全離開文本,或者根據文本的話他太籠統。我不一樣,我自己也寫小說,我懂得怎麼將一個生活原型昇華爲藝術形象,這當中需要度過什麼樣的橋樑,作家在把一個生活原型昇華爲藝術形象的時候需要什麼樣的思維過程,有時候甚至要經歷非常痛苦的內心掙紮。我現在要探究的是秦可卿這個藝術形象的生活依據是什麼,生活原型是什麼。原型研究在世界都是非常得到尊重的一種學問。不光中國這樣,許多西方國家也一樣,比如說有很多研究列夫·托爾斯泰的,就研究《復活》中聶赫留朵夫的原型就是托爾斯泰本身,他青年時期就是這麼荒唐,瑪絲洛娃也有一個原型,這都是很正常的研究。所以探究秦可卿原型也是學問。

我們回過頭來看《紅樓夢》第三回,很多人看第三回認爲太熱鬧了。寫林黛玉初進榮國府那簡直熱鬧極了,好看極了。因爲太好看了,有的人對有些文字就不重視了。比如說林黛玉進了榮國府後到了正房,通過林黛玉的眼睛就看見了一個匾和一副對聯,很多人就一讀而過,不去認真思考,其實都很重要。現在先看林黛玉所看見的那個匾,她看見的匾是什麼呢?林黛玉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寫着鬥大三個大字是“榮禧堂”。人物有生活原型,事件也有生活原型,細節也有生活原型。從生活過渡到藝術的時候都可能有原型,“榮禧堂”這個匾有沒有事件原型呢?實物原型也是有的。康熙當皇帝的時間是很長的,在位期間他這個人非常的開通,好旅遊。他六次南巡,南巡當中雖然當地給他修了行宮,也有當地很大的地方官,但他和那些人都不怎麼親熱。六次之中有四次到了南京之後不住在行宮裏,當然他住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叫作行宮,他住在他的發小曹寅的織造府裏。織造府這個官很重要但從名分上說卻不是很高,是內務府下的一個機構,管給宮廷做紡織品、做衣料,管這些的。雖然很重要,但不是不得了,他每次都要去那。爲什麼?就是因爲康熙生下來要由奶媽和保母把他養大,這是後來清宮宮廷裏的一個遊戲規則。他和他親生母親的見面機會很少,他主要是由奶媽、保母來養大,其中有一個很重要的保母就是孫氏,即曹雪芹祖父的母親。孫氏是保母,這個保母和我們現在家裏用的保姆不是一回事,保母的母是母親的母。她是代替母親的角色,這個保母也不是餵奶和伺候他細瑣事情的,而是教他怎麼做人的。教他怎麼站立,怎麼坐,怎麼躺,怎麼執行禮節,怎麼穿衣服,怎麼誠實,怎麼守信用,是管這個的。康熙和這個孫氏關係特別好,你想她當保母年齡不會很大,自己也有孩子,恰恰他就有曹寅。後來又把曹寅選進宮當作康熙的伴讀,就是所謂的陪太子讀書。當時順治那朝沒有太子,但康熙是重點培養對象,地位相當於太子。曹寅給他伴讀。康熙後來即位以後,成爲少年天子,曹寅又成爲他寶座前的侍衛,貼身侍衛之一,關係非常鐵。所以康熙就寧願讓曹家去謀這個美差,就是江南織造。孫氏的丈夫去世了,他讓曹寅繼續來做這個官,曹寅去世後他讓曹寅的兒子曹飆來做這個官,曹飆很快死掉了,按說就絕了,他就非要從曹家的旁支裏過繼一個曹 給曹寅的未亡人李氏做養子,再來做江南織造這個官,你說他們多親密呀。所以康熙到了江南不願意住別的地方,住別的地方不舒服,見到自己最信任的,又是從小一塊玩過的人,他就覺得特親切。有一次南巡他又住在織造府,孫氏還活着。康熙見着孫氏後,據文字記載是,“色喜”,滿臉高興,就去扶着孫氏說“此吾家老人也”,這就是我們家的老太太呀,他這麼說話。而且當時就揮毫寫了三個大字,在一個大匾上就是“萱瑞堂”。榮禧堂和萱瑞堂是一個從生活到藝術的過程。榮禧堂的事件原型就是萱瑞堂。《紅樓夢》第三回寫林黛玉看時,他寫得很準確,因爲是皇帝是天子寫的,所以是一塊金匾,“赤金九龍青地大匾”。然後呢,他又寫些別的。不接着寫,隔了一些東西,然後再寫,林黛玉又看見一副對聯。這副對聯他寫得很認真。是烏木聯牌,用的材料比那個低一級,這上邊不是金字是銀字,“鑲着鏨銀的字跡”,是銀字比皇帝矮了一截。寫的是“座上璣珠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這應該是很平常的一副對聯,但現在我查到了一個史料。這個是以前沒有人說出來的,我第一個提出來。我告訴周汝昌先生以後他很高興。他跟我有很多通信討論這個問題。我們知道,在康熙朝曾設過太子,這個太子就是康熙的第二個兒子胤礽。康熙這個人生殖力特別強,因爲他到很老的時候還有生殖能力,他生下來的子女大概有好幾十個。光是後來他排齒序,就是按出生年月往後排,男的就有二十個之多,有的他還沒來得及排進去。最後他生的孩子和老大之間差很大歲數,說老實話,最後一個按歲數恨不得都能當老大的孫子。因爲當時那種社會十五六歲就能成親、生育。他孩子多,生殖能力強,他還愛孩子。康熙特別愛自己的孩子,每一個他都喜歡。他當時登基不久就覺得要鞏固清朝的天下,就決定立太子。老大雖然按齒序排第一,但是他母親是一個出身很下賤的女人。因爲皇帝有時候隨便和他身邊的婦女發生關係,有時候地位很低賤的,他也去發生關係,生個孩子,而且發生完關係他也就再不喜歡那個婦女了,也不提升那個婦女的地位,所以大阿哥地位始終就不高。老二是皇後所生,是正配皇後所生,就是胤礽,他特別喜歡胤礽,所以在胤礽一歲多不到兩歲的時候就把他立爲太子。是由胤礽的奶母抱着他進行了一場很隆重的典禮,是這樣立的。這個太子有很多故事,我現在不細說,我現在就告訴你,由於康熙從小培養他,一方面要精通滿文,一方面要精通漢文,請很多名師大儒,讓他學“四書”“五經”,讓他學漢族的經典,衕時讓他學詩詞歌賦,讓他對對子。太子留下一副對聯很有名,在康熙朝一位大儒王士禎所留下的《居易錄》這本書裏就有記載。這副對子是這樣的“樓中飲興因明月,江上詩情爲晚霞”,請註意他的平仄,請註意這副對聯的最後一個字,上聯最後是“月”字,下聯最後是“霞”字。林黛玉在榮國府正堂所看見的對聯,上聯最後是“月”字,下聯最後是“霞”字。這不是偶然的,這個對聯的事件原型就是胤礽的這副對聯。很明顯,這是我們非常值得註意的。而且曹雪芹在寫時,生怕讀者看不明白,下筆很謹慎。“榮禧堂”是“赤金九龍青地大匾”,這對聯是木的,是銀的,矮一等,就是說,那個是皇帝的,這個是太子的。而且還有落款,落款是“衕鄉世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據周汝昌先生進一步研究,他告訴我,所謂“衕鄉”就是因爲曹家最早的祖先就是在東北地區,關外,在腰堡屯那個地方,被清軍俘虜,被編進八旗裏,成爲包衣奴隸。因此他和清朝早期統治者打天下,應該說是有難衕當,後來打進關內是有福衕享。而且如果康熙和曹寅是一輩,太子和曹飆、曹 是一輩。如果曹 是小說中賈政的原型的話,林黛玉所看到的對聯就更對茬了,所以他成爲“世教弟”。那這個“勳襲東安郡王”呢?我們知道自古以來太子住東宮,東宮成爲太子代稱。有人就要較真了,他說秦可卿出喪的時候不是有東南西北四個郡王來麼?好像有一個東平郡王,有北靜王,北靜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有西寧王還有一個叫南安,有四個郡王。現在怎麼突然出來一個東安郡王呢?他故意要這麼寫,不是東平郡王,他比郡王高一級,暗示是這個太子。怎麼叫“穆蒔拜手書”呢?“穆蒔拜手書”是一個客氣話。大家知道,“穆”是說,太子幾立幾廢,最後被封爲理親王,諡號是“密”,密和穆在古代是一個字,在《荀子》裏有這個例子;“蒔”是移植栽種的意思,這就牽扯到太子的立廢,太子是兩立兩廢,太子的命運非常悲慘,非常奇特,是兩立兩廢。說起來就話長了。我有一篇很長的文章叫《帳殿夜警》,那完全是小說一樣的故事,但他完全是歷史事實。因爲康熙的孩子太多了,他雖然都愛這些孩子,但這些孩子未必都那麼愛他。很多孩子所愛的是他屁股底下那張龍椅,愛的是這個位置。所以他很小就把二阿哥胤礽立爲太子,很多人都有些不服。最後有一年就是康熙四十七年,那時候太子已經35歲了,當了很多年太子了,發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這個事情概括起來可以叫“帳殿夜警”。什麼叫“帳殿”,就是清朝早期皇帝,都是文武雙全,因爲他靠軍事、靠騎射打天下,所以他們每年都要去打獵行圍,以顯示他的武功。在打獵行圍的時候,就不住在磚瓦的房子裏,住在營帳裏,這營帳皇上一住就叫作殿了,叫“帳殿”。在這一年,康熙就覺得特別不高興,他所不高興的是十八阿哥得了重病,他很喜歡十八阿哥。十八阿哥當時還是個少年。這個病從現在的醫學角度來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可能是腮腺炎,可在那個時代,皇帝的兒子也沒法治。康熙就摟着十八阿哥,簡直是痛不欲生。這時太子就來給他請安,他發現太子好像很無所謂,給了他很大的刺激,他很不高興。然後在一個晚上,他覺得在他的帳殿,有人撕裂帳篷往裏看。這個撕裂不是拿刀子割破,因爲帳殿是一塊塊的佈圍合而成,在佈與佈之間可能能掰開一個角度。他覺得有人偷看,後來大阿哥和另外一個阿哥告密,說就是太子在偷看。所以康熙就震怒了。你想這還得了呀,這就是搶班奪權,覺得我老不死了。所以那一次康熙就大怒,把每一個阿哥都叫來,都捆起來,當着所有的阿哥、大臣和外國傳教士(康熙這個人和外國傳教士關係很好,他和外國傳教士學習天文地理、解析幾何,他會解析幾何,程度超過現在的高中了,起碼是大專的水平),那時他就顧不得許多了,他歷數太子的不肖、太子的罪惡。他自己也很痛苦,他立太子這麼多年了,最後落這麼個結果,他痛哭撲地,最後哭得爬在地上,痛不欲生。然後讓大阿哥他們把太子押回紫禁城,住在上駟院,就是養馬的地方,看守起來,宣佈廢掉他,取消他太子資格,他自己也迴鑾。所以這是當時很重大的一個事件,這個事件對曹家的影響太大了,因爲恰恰當時曹寅和太子關係非常之密切。因爲都認爲他坐定了皇帝的寶座,只要康熙一死,肯定是他來當皇帝,這是沒的說的。他們關係密切到什麼程度,根據文獻記載,太子的奶媽的丈夫叫凌普,就是他的奶爸。這康熙寵愛太子寵愛得不像樣子,後來很後悔。他爲了使太子使用宮裏面的東西方便,乾脆任命凌普爲內務府總管。就這樣溺愛他的太子。這個凌普不但宮裏的東西亂拿亂用,對曹寅這樣的人也不客氣,也加上關係又好,據文獻記載,凌普有一次到曹家,江南的織造府取銀子,一取就是兩萬,兩萬兩銀子立刻拿出,立刻拿走,是這樣的關係。所以說太子被廢,對曹寅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他一廢之後,皇帝這麼多兒子,誰會當皇帝就搞不清楚了。一個在朝廷當官的人就要進行政治投資,你得找準路線、跟準人,一看兩三個倒也罷了,二十幾個兒子,他一會喜歡這個,一會喜歡那個,你說你巴結哪個呀?所以當時所有的官員都慌了,曹寅也不例外。當時呼聲較高的是十四阿哥,很明顯康熙廢了太子以後非常寵愛十四阿哥,就不細說了。沒想到太子被廢以後,康熙心神不寧,他覺得有怪風在御座前盤旋,他覺得是天象示警,夢裏面又夢見他的祖母、他的妻子,他的皇後面露不悅之色,因爲當時立太子,這兩個人起了很大作用。然後又出現告密的,說爲什麼太子出現了瘋狂一樣的表現,撕開帳子往裏看?是因爲得了一種狂疾,是一種瘋病,是被魘了。《紅樓夢》寫到被魘的情況,有一回叫“姊弟逢五鬼”,是趙姨娘通過馬道婆用紙人紮上針,鳳姐和寶玉就被魘了。後來有人告密說是大阿哥他們魘了胤礽。然後去搜查大阿哥府邸,果然從他的花園裏挖出了許多木偶,而且找到了人證,有許多蒙古喇嘛也承認是大阿哥買通他們去魘胤礽,所以在幾個月後,就是第二年又讓胤礽復位了,又立爲太子,所以政局發生了許多戲劇性變化。但是過了幾年後,康熙仍然對這個太子非常失望,又徹底把他廢掉,廢掉以後沒有再立太子,於是就形成大亂。康熙臨死的時候人們也不知道他要把權力移交給哪個人。當然我們都知道,後來是四阿哥雍正當了皇帝。雍正當皇帝有很多傳說,總之一句話,他是一個篡權的人,並不是康熙真想讓他當皇帝,而是通過陰謀手段當上的皇帝,這個我們不細說。但這些事情都牽一髮而動全身。這關係曹家興亡的問題,因爲雍正的父親並不喜歡他,從來沒有公開表示過要把皇位傳給他。雍正是通過封鎖消息,買通權臣,當然這兩個權臣後來也被他幹掉了。後來他有一個證據,說康熙爲什麼把皇位傳給他?因爲康熙把一串念珠給了他,作爲憑證。還有一個宮裏的消息說康熙已經彌留、已經不省人事了,雍正就到他榻前,這比帳殿夜警還恐怖,康熙一看是老四來了很不高興,就要用念珠扔他,一個年老的、要死的人用他垂危的力氣去扔這個念珠也扔不遠,恰好被雍正一接接在手裏,成爲傳位的標誌。有這麼一說,也很滑稽。所以他就進行報復,凡是他父親喜歡的,他都不喜歡,凡是他父親不喜歡的,他全喜歡。十三阿哥叫胤祥,他自己叫胤秅,他即位後讓所有的兄弟都把“胤”字改爲“允”字,這個允祥很奇怪,在康熙時始終沒有被封王。在允祥之後的人都被封王了,允祥始終不被封王,康熙很不喜歡他。但雍正一上位,立刻封了允祥一個地位非常高的親王,而且把曹曹交給怡親王允祥管教,然後在雍正三年四年查抄曹家,雍正五年六年把曹 戴罪帶到北京撥一個小院子住。曹 是很慘的,叫作枷號,每天都得上班,但是怎麼上班呢?就是每天上街上站着,帶着大枷,“我是一個有罪的人,我爲什麼有罪”,每天幹這個,示衆,枷號示衆,很慘。我想說的是,生活中這些真實的事件到《紅樓夢》被真事隱去之後,用假語村言上升爲藝術情節藝術事件,就構成了秦可卿這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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