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未完(9)
距今十一年前,王佩璋已經疑心“程乙本﹝即今乙本﹞是別人冒充程高修改牟利的,所以改得那麼壞。”但又認爲可能性不大,因爲:
灱甲本與﹝今﹞乙本相隔不足三月,高鶚健在,此後還中進士,做御史,他人未便冒名。
牞﹝今﹞乙本前的引言,確是參考各本的人纔寫得出。
犴都是蘇州萃文書屋印的。甲、﹝今﹞乙本每頁的行款、字數、版口等全衕。文字儘管不衕,到頁終總是取齊成一個字,故每頁起訖之字絕大多數相衕。第一百十九回第五頁,兩個本子完全相衕,簡直就是一個版,不可能是別人冒名頂替。
現在我們知道中間另有個乙本,也是萃文書屋印的。三個本子自甲至乙、至今乙,修改程序分明。今乙本襲用乙本引言,距甲本決不止三個月。究竟隔了多久?
今乙本與甲本每頁起訖之字幾乎全部相衕,是就着甲排本或校樣改的,根本沒有原稿。楊繼振藏百廿回抄本當是今乙本出版後,據以校改抄配,酌採他本,預備付抄,註有“另一行寫”、“另抬寫”等語。不過是物主心目中最好的本子,不見得預備付印傳世。
“蘭墅閱過”批語在第七十八回回末,或者只看過前八十回脂本原底。第八十回回末殘缺,故批在較早的一回末頁。還有一個可能,是這抄本落到別人手裏,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本子,請專家鑑定。批“蘭墅閱過”,自必在今乙本出版後若幹年。
封面秦次遊題“佛眉尊兄藏”。影印本範寧作跋,雲不聞楊繼振有“佛眉”之號,疑楊氏前還有人收藏。道光乙醜年(一八二九),這本子到了楊氏手裏,連紙色較新的謄清各回也都有損壞殘缺。抄配今乙本各回既已都這樣破舊,今乙本應當出版很早,不在乾隆末年,也是嘉慶初年。
“……甲乙兩本,從辛亥鼕至到壬子花朝,不過兩個多月,而改動文字據說全部百二十回有二萬一千五百餘字之多,即後四十回較少,也有五九六七字,這在‘紅樓夢’版本上是一個謎。”(俞平伯“談新刊‘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不全是程高二人改的,也不都在兩個月內。
汪原放記鬍適先生所藏乙本的本子大小,──米突想系“仙提米突”誤──分訂冊數,都與原刻乙本不衕。但是初版今乙本一定與甲乙本完全相衕,頁數也應與乙本相衕,比甲本多四頁,始能冒充。乙本幾乎失傳,想必沒有銷路,初版即絕版,所以書坊中人祕密加工,改成今乙本。目的如爲牟利,私自多印多銷甲本,不是一樣的嗎?還省下一筆排工。鑑於當時對此書興趣之高與普遍,似乎也是一片熱心“整理”紅樓夢。
剩下唯一的一個謎,是萃文書屋怎麼敢冒名擅改。前文企圖證明今乙本出版距乙本不遠,高鶚此後中進士,入內閣,這二十多年內難道沒有發覺這件事?
汪原放、趙岡、王佩璋三人舉出的甲本與﹝今﹞乙本不衕處,共有二十七個例子,內中二十一個在前八十回。前八十回大都是乙本改的,後四十回全都是今乙本改的。今乙本改前八十回,只有兩個例子。照一般抽查測驗法,這比例如果相當正確的話,今乙本改的大都在後四十回。
萃文書屋的護身符,也許就是後四十回特有的障眼法,使人視而不見,沒有印象。高鶚重訂紅樓夢後,不見得又去重讀一部後出的乙本,更不會細看後四十回。也不會有朋友發現了告訴他。後四十回誰都有點看不進去,不過看個大概。
高鶚續書唯一的證據,是他作主考那年張船山贈詩:“豔情人自說紅樓”,句下自註:“傳奇紅樓夢八十回後俱蘭墅所補。”在那時代,以一個熱中仕進的人而寫豔情小說,雖然不一定有礙,當然是否認爲妥。程高序中只說整理修訂、“截長補短”,後人不信,當時一定也有好些人以爲是高氏自己續成。這部書這樣享盛名,也許他後來也並不堅決否認。
山西發現的甲辰(一七八四年)本,未完的第二十二回已補成,衕程甲本而較簡。吳世昌認爲是高鶚修改過的前八十回,作序的夢覺主人也是高氏化名。
高氏一七八五年續娶張船山妹,倘在甲辰前續書,當在續絃前好幾年。張妹嫁二年即死,無出,在程高本出版四年前已故,距贈詩已有十四年之久。張認爲妹妹被虐待,對高非常不滿,這些年來不知道有沒有來往,也未必清楚紅樓夢整理經過。但既然贈詩,豈有不捧句場之理?這也是從前文人積習。
此外還有高鶚“重訂小說既竣題”一詩:
“老去風情減昔年,萬花叢裏日高眠。昨宵偶抱嫦娥月,悟得光明自在禪。”
吳世昌自首句推知高氏昔年續作後四十回,現在老了,“只能做些重訂的工夫”;否則光是修輯紅樓夢,怎麼需要這些年,“昔年”也在做?這樣解釋,近似穿鑿。乙本引言作於“壬子花朝後一日”,詩中次句想指花朝。上兩句都是說老了,沒有興致。下兩句寫昨夜校訂完畢的心情,反映書中人最後的解脫。“抱嫦娥月”是蟾宮折桂,由寶玉中舉出家,聯想到自己三四年前中舉後,迄未中進士,年紀已大,自分此生已矣,但是中了舉,畢竟內心獲得一種平靜滿足,也是一種解脫。看高氏傳記材料,大都會覺得這是他在這一階段必有的感想。他是“晚發”的。硯香詞中屢次詠中舉事,也用過“嫦娥佳信”一辭。
後四十回舊本一定在流行前就已經殘缺了,不然怎麼沒法子從別的本子補上?我們知道程高與今乙本的編輯手邊都有後四十回舊本,因爲屢次改了又照舊本改回來。程高序中說:“更無他本可考”,是否實話?會不會另有個甲本抄本,由程高採用?還是甲乙本衕是統由高鶚修改補寫的?
甲辰本的第二十二回已補,將原定寶釵製謎改派給黛玉,此後賈政看了寶玉的謎,“ 往下再看道是:‘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葉落分離別,恩愛夫妻不到鼕。’打一物。賈政看到此謎,明知是竹夫人,今值元宵,語句不吉,便佯作不知,不往下看了。”未說是誰做的,是補寫者聰明處。除有神祕感外,也還有點可能性,衕回賈環的謎也既俗又不通。甲辰本批:“此寶釵金玉成空”。似是原意。寶釵怎麼會編出這樣粗俗的詞句,而且給賈政看?聯想到第七十九回香菱說“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誇呢!”令人失笑。
到了程甲本,當然已經指明是寶釵的謎。是甲本改的還是續書人改的?還是本來是續書人代補的?後四十回的詩詞雖幼稚,寫寶釵的口吻始終相當穩重大方,似乎不會把這民間流行的謎語派給她,怎麼着也要替她另謅一個。但是如果書中原有,他也決不會代換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