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詳紅樓夢(6)
周瑞家的送花到鳳姐處,"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中門檻上",擺手叫她往東屋去:"周瑞家的會意,忙躡手躡足往東邊房裏來,只見--正拍着大姐兒睡覺呢。周瑞家的巧(悄)問--道:'姐兒睡中覺呢?也該請醒了。'--搖頭兒。正說着,只聽那邊一陣笑聲,卻有賈璉的聲音。"(庚本第一六四頁)全抄本衕,甲戌、戚本作"'奶奶睡中覺呢?……'……正問着,……"當然是後者更對,但是前者也說得通,不過是隨口撘訕的話,不及後者精警。
衕回秦鍾自忖家貧無法結交寶玉,"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庚本第一七一頁)。全抄本"窶"誤作"縷"。甲戌、戚本作"可知貧富二字限人,"句下批註:"貧富二字中失卻多少英雄朋友。"王府本批:"此是作者一大發洩處,可知貧富二字限人。總是作者大發洩處,藉此以伸多少不樂。""限人"比"陷人"較平淡,而語意更深一層,也更廣。三條批語指出這句得意之筆的沉痛,王府本的兩條並且透露這是作者的一個切身問題。
以上四點都是文藝性的改寫,與庚本、全抄本這三回語言上的修改,性質不衕。
第七回的標題詩寫秦氏,末句"家住江南本姓秦",書中並沒提秦家是江南人或是在江南住過。秦氏列入"金陵十二釵",似乎只是因爲夫家原籍金陵。第八回標題詩:
古鼎新烹鳳髓香,那堪翠斝貯瓊漿?莫言綺縠無風韻,試看金娃對玉郎。
第四十一回妙玉用"??斝"給寶釵喫茶,"旁邊有一耳"──與茶盅不衕──給寶玉用她"自己常日喫茶的那支綠玉鬥","鬥"似是"斝"字簡寫,否則"鬥"彷彿是形容它的大,妙玉自己日常不會用特大的茶杯。而且她又"找出整雕竹根的一個大?來,笑道:'你可喫的了這一海?你雖喫的了,也沒這些茶糟塌。'……執壺只曏海內斟了約有一杯。"起先那綠玉"鬥"一定也不過一杯的容量。
從第八回的標題詩看來,寶玉這次探望寶釵,用綠玉斝喝酒──後文當然不會再用這名色──而且沒有黛玉在座,至少開筵的時候黛玉還沒來。這兩首標題詩都與今本情節不符,顯然來自早本,比用"嫽嫽"的第四十一回更早。無怪第七回那首詩只有戚本、甲戌本有,第八回這首更是甲戌本獨有,因爲戚本已經改掉了一些早本遺蹟。
甲戌本在廢套語期把第六、七、八這三回收入新的本子,換了回目。第六回開始,寶玉"初試雲雨情"一段,其實附屬廢套期新寫的第五回,是夢遊太虛的餘波或後果。稿本都是一回本,正如現代用鋼夾子把一章或一篇夾在一起,不過線裝書究竟拆開麻煩,因此最簡便的改寫方法是在回首或回末加上一段,只消多釘一葉。第六回回首添上"初試雲雨情"一段,過渡到早本三回,又把此回劉姥姥口中的"你那老人家"改爲"你那老的"。戚本此回顯然在這期間及時抽換改稿,因此回首新添的一段有秦氏進房慰問,又把"老人家"改"老的",但是漏刪回末套語;此後經過詩聯期,在套語下加上一副詩聯,又再抽換回首一段,改寫秦氏未進房的今本,但是漏刪"要緊!"二字。
甲戌本第七回改寫三處──刪李紈睡在炕上等等──戚本都照改。看來這三處與第六回的改寫一樣,都是廢套期改的。戚本第七回也在這期間抽換新稿,但是這次甲戌本與戚本一樣漏刪回末套語。當然此回改寫三處都不在回末,容易忘了刪"下回分解"。但是第六回也不過回首加了一段,上半回又改了兩個字,距回末還更遠,怎麼倒記得刪回末套語?因爲甲戌本頭五回都刪了回末套語,一口氣刪下來,第六回也還特爲掀到回末,刪掉套語,此後就除非改寫近回末部份,纔記得刪。
庚本與全抄本這兩個早本,在廢套期都沒有及時抽換,因此第六、七兩回改寫的四處與回首添的一段都沒有。作者顯然是在詩聯期在這兩個本子上兩次修改這三回的北方話,方纔連帶的抽換改稿,所以第六回回首加的"初試"一段已經是今本,秦氏未進房。因爲是詩聯期改的,三回回末都只有詩聯。第七回回目改來改去都不妥,最後全抄本索性刪去再想。
第八回在廢套期改寫過──可能就是不符合標題詩的情節──因此各本一致,都沒有回末套語,詩聯期加詩聯。庚本、全抄本這兩個改了北方口音的晚本,此回回目也是後改的,提到第三十五回纔編造的名字:金鶯。
把這三回的一團亂絲理了出來,連帶的可以看出除了甲戌本,這些本子都是早本陸續抽改,爲了儘可能避免重抄,註重整潔,有時候也改得有選擇性。正如全抄本始終用"曠"與"姆姆",戚本始終用"嫫嫫",又常保留舊回目,因爲改回目勢必塗抹,位置又特別刺目。白文本就忠於底本,不求一致化,所以用"曠"而又有一個"?",正如頭四回沒有回末套語,仍是本來面目。因此白文本雖然年代晚──否則不會批語全刪──質地比那兩個外圍的脂本好。
因爲長時期的改寫,重抄太費工,所以有時候連作者改寫都利用早本,例如改北方話改在兩個早本上,忘了補入以前改寫的幾處,更增加了各本的混亂。
甲戌本頭八回本來都是廢套語期的本子,不過內中只有前五回是重抄過的新稿,後三回是早本,還在用"嫽嫽",廢套期其實已經採用"姥姥"──見庚本第三十九回──但是第六回改"姥姥"改得不徹底。這三回當時只換了回目,除了第八回大改,只零星改寫四處,第六回回首又添了段"初試雲雨情"。三回統在詩聯期整理重抄,第六回添寫總批,提及"初試雲雨情",所以此回總批爲甲戌本獨有。衕一時期作者正在別的本子上修改這三回的北方話,先後改了兩次,而此本並沒改,也可見此本這三回確是脂評人編校的,不是作者自己。
廢套期的本子,頭五回與第二十五回還保存在甲戌本裡,此外庚本裡也保存了七回:第十六、第三十九、四十、第五十四、第五十六、第五十八、第七十一回,這是沉沒在今本裡的一個略早些的本子,上限是一七五四年,下限似乎不會晚於一七五五──一七五六夏謄清的第七十五回似已恢復回末套語,中間還隔着個詩聯期──看來這本子就是一七五四本,但是我們需要更確定,暫稱X本。
此書的標題詩都是很早就有,不光是第七、八兩回的。頭兩回原先的格局都是回目後總批、標題詩,而第一回的總批還是初名"石頭記"的時候寫的。唯一的例外是第五回的標題詩,只有戚本、全抄本有,己卯本另紙錄出。
己卯本前十一回也批語極少,而且一部份另紙錄出──是一個近白文本,批語幾乎全刪後,又有人從別的抄本上另箋補錄幾條批、兩首標題詩,第五、第六回的。第六回那首,除庚本是白文本外,各本都有,顯然是早有的,己卯本是刪批的時候一併刪掉了,後來纔又補抄一份。第五回那首極可能也是己卯本原有,刪批時刪去。倘是那樣,那就只有甲戌本沒有第五回的標題詩,因爲甲戌本第五回是初稿,其他各本是定稿;此回原無標題詩,到詩聯期改寫,纔添寫一首,所以甲戌本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