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詳紅樓夢(11)
甲戌本第二十五至二十八回的總批不但移到回後,又改爲每段第二行起低兩格──第一行只低一格──兔起鶻落,十分醒目,有一回與正文之間不留空白,也一望而知是總評。這四回總批內收集的庚本有日期的批語,最晚是一七六七年夏(註二十三)。衕年春夏畸笏正在批書,編這四回可能就在這年夏秋,距第十三至十六回也有四五年了。書中形式改變,幾乎永遠是隔着一段時間的標誌。第十三回總批格式衕靖本,而與下三回不衕,也表示中間隔了個段落,纔重抄第十四至十六回。這四回是作者在世最後一年內編的,比季春後更晚,只能是一七六二下半年。
重抄甲戌本第十三回,距刪天香樓也隔了個段落,已經有了不止一個刪後本。在這期間,畸笏季春還在自稱代秦氏隱諱,至多十天半月內就改稱是作者代爲遮蓋,也還是這年春天。看來他自承是他主張刪的時期很短暫,這包括剛刪完的時候。因此刪天香樓也就是這年春天的事,脂硯已故,否則有他支持,也許不會刪。
"'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史筆"是嚴格的說來並非事實,而是史家誅心之論。想來此回內容與回目相差很遠,沒有正面寫"淫喪"──幽會被撞破,因而自縊──只是閃閃爍爍的暗示,並沒有淫穢的筆墨。但是就連這樣,此下緊接託夢交代賈家後事,仍舊是極大膽的安排,也是神來之筆,一下子加深了鳳秦二人的個性。X本改掉了元妃之死,但是第五回太虛幻境裏的曲子來自書名"紅樓夢"期的五鬼回,因此元春的曲詞還是預言她死在母家全盛時期,託夢父母。
一七六二年春,曹棠村尚在。衕年鼕,雪芹去世。雪芹在楔子裏嘲笑他弟弟主張用"風月寶鑑"書名,甲戌本眉批提起棠村替雪芹舊著“風月寶鑑"寫序,"今棠村已逝,餘涎新懷舊,故仍因之。"看來兄弟倆也是先後亡故。──也極可能是堂兄弟──靖本畸笏一七六七年批:"……不數年,芹溪、脂硯、杏齋諸子皆相繼別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大概可以確定杏齋就是棠村。甲戌本第一回講"棠村已逝"的批者,唯一的可能也就是僅存的"老朽",正在整理雪芹遺稿的畸笏。
這條批語說紀念已死的棠村,"故仍因之",是指批者所作"凡例"裏面對於"風月寶鑑"書名的重視。因此"凡例"是畸笏寫的,雪芹筆下給他化名吳玉峯。他極力主張用"紅樓夢"書名,因爲是長輩,雪芹不便拒絕,只能消極抵抗,在楔子裏把這題目列在棠村推薦的"風月寶鑑"前面,最後仍舊歸結到"金陵十二釵";到了一七五四年又聽從脂硯恢復"石頭記"舊名。也可見畸笏倚老賣老不自刪天香樓始,約在十年前,他老先生也就是一貫作風。
畸笏在丁亥春與甲午八月都批過第一回(甲戌本第九頁下,第十一頁下),大約是在一七六七春重讀"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句,看到作者譏笑棠村說教的書名,大概感到一絲不安,因爲他當年寫"凡例",爲了堅持用"紅樓夢"書名,誇張"風月寶鑑"主題的重要,以便指出"紅樓夢"比較有綜合性,因爲書中的石頭與十二釵這兩個因素還性質相近,而"風月寶鑑"相反,非用"紅樓夢"不能包括在內。後來也是他主張刪去天香樓一節,於是這部書叫"風月寶鑑"更不切題了。因此他爲自己辯護,在"東魯孔梅溪"句上批說他是看在棠村已故的份上,纔保存"凡例"將"風月寶鑑"視爲正式書名之一的幾句。
一七六二年春,他批第十三迴天香樓上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刪卻。是未刪之筆",雪芹還是沒刪,只換了個樓名,免得暗示秦氏死因太明顯,與處置"紅樓夢"書名的態度如出一轍,都是介於妥協與婉拒之間。
秦氏的小丫頭寶珠因爲秦氏身後無出,自願認作義女,"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爲小姐。"俞平伯在"紅樓夢研究"中曾經指出這一段的不近情理,與秦氏另一個丫頭瑞珠"觸柱而亡"衕是"天香樓未刪之文",暗示二婢撞破天香樓上的幽會,秦氏因而自縊後,一個畏罪自殺"殉主",一個認作義女,出殯後就在鐵檻寺長住,等於出家,可以保守祕密。"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甲戌本夾批:"非恩惠愛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舉哀並不是難事,這條批解釋得異常牽強而不必要,欲蓋彌彰。畸笏是主張刪去天香樓上打醮的,顯然認爲隱匿秦氏死因不夠徹底,這批語該也是畸笏代爲掩飾。
另有一則類似的,也是甲戌本夾批,看來也是畸笏的手筆:寶玉聽見秦氏死耗,吐了口血,批"寶玉早已看定可繼家務事者,可卿也,今聞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爲玉一嘆!"這條批根據秦氏託夢,強調她是個明智的主婦,但是仍舊荒謬可笑。
顯然畸笏與雪芹心目中的刪天香樓距離很大。在第十三回,雪芹筆下不過是全部暗寫,棠村所謂"不寫之寫";畸笏卻處處代秦氏洗刷。
第十回張友士診斷秦氏的病:"今年一鼕是不相幹",要能捱過了春分,就有生望了──當然措辭較婉轉。此後改寫賈瑞,衕年"臘月天氣"賈瑞凍病了,病了"不上一年,……又臘盡春回,"方纔病故。夾敘"這年鼕底"林如海病重,接黛玉回揚州。黛玉去後,秦氏死了。第十二回批註賈瑞寄靈鐵檻寺,是代秦氏開路(庚本第二七○頁,己卯、戚本衕),可見死在秦氏前。秦氏的病,顯然拖過次年春分,再下年初春方纔逝世。既然一年多以前曾經病危,甚至於已經預備後事了,即使一度好轉,忽然又傳出死訊,也不至於"閤家……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最後九個字棠村指出是刪天香樓的時候添寫的。顯然這時候是寫秦氏無疾而終,並不預備補寫她生過病。只有徹底代她洗刷的畸笏纔會主張把她暴卒這一點也隱去。
前面說過,甲戌本第十三回與回前總批之間隔了一段時間;此回有了回前總批後,又隔了更長的一個段落,纔重抄下三回,湊成一冊四回本。第二次耽擱,該是由於補加秦氏病的問題還是懸案。畸笏無法知道改寫上兩回是否會影響下兩回,所以要等改了第十至十一二回之後再重抄第十四至十六回。拖延到一七六二下半年,他的意見終於被採用,第十回寫秦氏得病,第十一回又自鳳姐寶玉方面側寫秦氏病重。至於這兩回原來的材料,被擠了出來的,我們可以參看第三十四回,寶釵問起寶玉捱打的原因,襲人說出焙茗認爲琪官的事是薛蟠喫醋,間接告訴了賈政。寶玉忙攔阻否認。寶釵心裏想“難道我就不知道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慾毫無防範的那種心性?當日爲一個秦鍾,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更利害了。”書中並沒有薛蟠與秦鐘的事。第九回入塾,與薛蟠只有間接的接觸。衕回寶玉第一天上學,“秦鍾已早來候着了,賈母正和他說話兒呢。”戚本批註:“此處便寫賈母愛秦鍾一如其孫,至後文方不突然。”後文並沒有賈母秦鍾文字。回內衕學們疑心寶玉秦鍾衕性戀愛,“背地裏你言我語,詬誶淫穢,佈滿書房內外,”句下戚本批註:“伏下文阿呆爭風一回。”顯然第十回原有薛蟠調戲秦鍾,可能是金榮從中挑唆,事件擴大,甚至需要賈母庇護秦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