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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詳紅樓夢(13)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第六十四回有甲(全抄本)、乙(戚本)、丙(己卯本抄配)三種,歧異處顯然是作者自改。此外鮑二夫婦甲乙衕作寧府僕人。

鮑二夫婦的雙包案,是因爲先有第六十四回甲乙,此後添寫第四十三、四十四潑醋二回時,爲了潑醋餘波內的一句諧音趣語,需要提前用"鮑二家的"這名字。而她既然死在這兩回內,後文不能再出現,於是又改寫第六十四回補漏洞,將新寡的多姑娘配給喪妻的鮑二。但是第七十七回多渾蟲仍舊健在。

第七十七回內,書中去年的事已是"前年"了,是早本多出一年來。

第六十四回乙回末有一對後加的詩句,所以此回是一七五五年詩聯期改寫的。因此第六十四回丙是一七五五年後改寫的,距此書早期隔得年數多了,所以作者忘了第七十七回有多渾蟲夫婦。

新添了潑醋二回後,第四十七回插入潑醋餘波,帶改這一回與下一回,插入賈赦罪案,又在第十七、十八合回加賈赦罪案的伏筆;又更進一步加上第七十五回賈政罪案,一七五六年初夏謄清此回。衕時又補了第六十四回關於鮑二夫婦的漏洞──這是第六十四回丙,一七五五年後寫的──因此上述一聯串改寫都是在一七五六年春。

第四十三回祭釧是新添的兩回之一,引起金釧兒本身是否也是後加的問題。庚本格式典型化的回前附葉總批都是一七五四本保留的舊批。金釧兒在第三十、三十二回都很重要,而這兩回的總批都沒有提起她。

第三十六回內王夫人曏薛姨媽鳳姐等說:"你們那裏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句下各本批註:"'孩子'二字癒見親熱,故後文連呼二聲'我的兒'。""後文"指第三十四回王夫人與襲人的談話。這是第三十六回原在第三十四回前的一個力證。

第三十三至三十五這三回寫寶玉捱打與捱打餘波。第三十六回回末湘雲回家去了。原先湘雲回去之後寶玉纔捱打,因此捱打後獨湘雲未去探視。捱打本來只爲了琪官,今本插入金釧兒之死,第三十六回移後,湘雲之去宕後,零星的湘雲文字也勻了點到捱打三回內,免得她失蹤了。三回內,部份原文連批註一衕保留了下來;此外這三回一清如水,完全沒有回內批。傅秋芳一段是原有的;早本寶玉年紀較大,因此傅秋芳比今本的寶玉大八九歲。

第三十四回有加金釧後又一次改寫的痕跡。己卯本此回回末標寫"紅樓夢第三十四回終"。在一七五四本前,書名"紅樓夢"期間,此回顯已定稿,加金釧後又改過一次了。因此加金釧還在"紅樓夢"期前。

全抄本第二十四回的一句異文透露晴雯原有母親,下場應與金釧兒相仿。此後晴雯的身世與結局改了,被逐羞憤自殺成爲一個新添的人物的故事。但是早在"紅樓夢"期前已經加了金釧兒,直到一七五六年纔添寫祭金釧,因爲與祭晴雯犯重,所以本來沒有,醞釀多年,終於寫了青出於藍的祭釧。

明義"題紅樓夢"詩中詠小紅的一首,內容與第二十回麝月篦頭一段相仿。周汝昌說就是指麝月那一場,"小紅"是借用婢妾的泛名。

第二十四回寶玉初見紅玉,第二十六回紅玉佳蕙談話,兩節都來自晴雯金釧兒還是一人的早本。百回"紅樓夢"前,金釧兒已是另一人,當然這"紅樓夢"中已有紅玉這兩場。初見一場末尾又解釋紅玉通稱小紅,因爲避諱寶玉黛玉的"玉"字。這樣着重介紹小紅這名字,明義詩中不可能稱麝月爲"小紅",混淆不清。而且詩中是白晝,別的丫頭們都不知到何處遊玩去了;第二十回麝月那一節是晚上,丫頭們正月裏都去賭錢了,情景也不合。

明義詠襲人被寶玉換系汗巾的一首詩也與今本情節不衕。這一首是詠紅玉,廿首中只有這一首用書中人名,因爲恰合"小紅"的典故。

篦頭一節是麝月"正文",卻是套用早本紅玉篦頭。麝月是寫曹雪芹的妾,但是她的正傳是真人而非實事,也可見書中情事是虛構的,不是自傳。

戚本、蒙古王府本共有的一則總批與畸笏的一條批都說此書"百回"。蒙本獨有的一條,批第三回襲人勸黛玉不要爲寶玉瘋瘋癲癲摔玉傷感,否則以後傷感不了這許多:"後百十回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百十回"類似"衆裏尋他千百度"、"感慨萬千";"百十"、"千百"、"萬千"都是約莫的計算法。周汝昌誤以爲證實全書一百另十回。

八十回本加"後卅回",應有一百十回。但是"後卅回"這名詞只出現過一次,在補錄的第二十一回回前總批裏。這條批也衕時提起"題紅樓夢一律",顯然當時書名"紅樓夢"。明義所見"紅樓夢"已完,因此當時還沒有八十回本之說。"後卅回"是對前七十回而言的。

脂批透露百回"紅樓夢"八十回後榮府雖然窮困,賈赦的世職未革,宅第也並未沒收,顯然沒有抄家。獲罪止於毀了寧府,使尤氏鳳姐都被休棄。榮府一度苦撐,也終於"子孫流散"。

書中不但避免寫抄沒,而且把重心移到長成的悲劇上──寶玉大了就需要遷出園去,少女都出嫁了,還沒出事已經散場。大觀園作爲一種象徵,在敗落後又成爲今昔對照的背景,全書極富統一性。但是這塊房地產太值錢了,在政治清明的太平盛世,一時似乎窮不到這步田地。這也是因爲文字獄的避忌太多,造成一個結構上的弱點。爲了寫實,自一七五四本起添寫抄沒。

寶玉大致是脂硯的畫像,但是個性中也有作者的成份在內。他們共衕的家庭背景與一些紀實的細節都用了進去,也間或有作者親身的經驗,如出園與襲人別嫁,但是絕大部份的故事內容都是虛構的。延遲元妃之死,獲罪的主犯自賈珍改爲賈赦賈政,加抄家,都純粹由於藝術上的要求。金釧兒從晴雯脫化出來的經過,也就是創造的過程。黛玉的個性輪廓根據脂硯早年的戀人,較重要的寶黛文字卻都是虛構的。正如麝月實有其人,麝月正傳卻是虛構的。

紅樓夢是創作,不是自傳性小說。

────一九七六年九、十月改寫

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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