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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詳紅樓夢(1)

佚名頭像 佚名 未知

紅樓夢裏的林紅玉,大家叫她小紅的,她的故事看似簡單,有好幾個疑問。

她是管家林之孝的女兒。到了晚清,男僕通稱管家,那是客氣的稱呼。管家原是總管,不過像榮國府這樣大的場面,上面另有"大總管"賴大。賴大家裏"一般也是樓房廈廳",兒子也是"丫頭老婆--捧鳳凰似的"(第四十五回)。大了捐官,實授知縣,正是"宰相家人七品官"。林之孝雖然比賴大低一級,與賈璉談話,也"坐在下面椅子上"(第七十二回)──坐在下首。

寶玉初見紅玉時,她"穿着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替寶玉倒了杯茶,被秋紋碧痕發現了,秋紋"兜臉便啐了一口,罵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催(炊)水(南京話)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着做這個巧宗兒。一裡一裡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拏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第二十四回)

回末介紹紅玉的出身:"原是榮府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田事務。"當然這不一定與管家的職務衝突。據周瑞家的告訴劉姥姥,周瑞"只管春秋兩季的地租子,閒時只帶小爺們出門就完了。"可見收租也可能仍舊在府中兼職。但是管家的職位重要得多,怎麼會不提?

第二十六回小丫頭佳蕙曏紅玉說:"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像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着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不得我也不抱怨,像你怎麼也不算在裏頭,我心裏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可氣晴雯綺霞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裏去,仗着老子孃的臉,衆人倒捧着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

晴雯是孤兒,小時候賣到賴大家,倒反而是"仗着老子孃的臉",紅玉是總管的女兒,反而不歸入上等婢女之列,領不到賞錢。──當然,在早本裡晴雯還是金釧兒的前身的時候,晴雯也有母親。

第二十七回紅玉在園子裏遇見晴雯綺霞等,"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裏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就在外頭倁。'"衕回稍後,鳳姐賞識紅玉,李紈告訴鳳姐"他就是林之孝之女",甲戌本夾批:"管家之女,而晴卿輩擠之,招禍之媒也。"但是後來晴雯被逐,是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曏王夫人進讒,與林之孝夫婦無關。

第六十三回寶玉生日那天,林之孝家的到怡紅院來查夜,勸寶玉早點睡。

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多是我不知道,已經睡了。今兒因喫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回。"林之孝家的又曏襲人等笑說:"該漬些普洱茶喫。"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漬了一杯子女兒茶,已經喫過兩碗了。大娘也嘗一嘗,都是現成的。"說着晴雯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裏都換了字眼,趕着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裏,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裏尊重些纔是。……"(中略)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曲了他,直到如今,他還姐姐不離口,不過頑的時候叫一聲半聲名字,……(中略)"林之孝家的笑道:"這纔好呢,……(中略)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裏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裏貓兒狗兒,……(中略)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衆人,又查別處去了。這裏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奶奶那裏喫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南京話:故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兒,也提防着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

大家一團和氣,毫無芥蒂。林之孝家的所說的"老太太太太的人"指襲人晴雯,本來都是賈母的丫頭,襲人"步入金屋"後在王夫人那裏領月費,算王夫人的人了。至於"三五代的陳人",她們倆都不是。花家根本不是榮府奴僕。不過晴雯是金釧兒的前身,金釧兒死後,賈環告訴賈政他剛纔從井邊過,井裏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纔趕着跑了過來。"金釧兒被逐回家,跳的井顯然在榮府,因此她家裏住在宅內,是僕人。

第六十三回寫得極早,回內元妃還是"王妃"──行酒令,探春抽的籤主得貴婿,大家說"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不成?"早本似乎據實寫曹寅之女嫁給平郡王。在這本子裏晴雯的故事還是金釧兒的,所以她是"家生子兒"、"兩三代的陳人"。又是賈母給寶玉的,又有寵,林之孝家的是否因此不敢惹她?但是晴雯這樣乖覺的人,紅玉在怡紅院的時候受過她的氣,紅玉的母親來了,她理應躲過一邊,還有說有笑的上前答話,又代倒茶,不怕自討沒趣?

紅玉是林之孝的女兒,顯然是後改的。第六十三回是從極早的早本裡保留下來的,所以與此點衝突。

第二十四回寶玉初見紅玉一段,晴雯還有母親,因她母親生日接出去了(全抄本),可見這一節來自早本。所以此段秋紋碧痕辱罵紅玉,也與紅玉是林之孝之女這一點衝突。

紅玉自從那天在儀門外書房裏遇見賈芸,次日爲了倒茶捱了秋紋她們一頓臭罵,對寶玉灰了心,又聽見說明天賈芸要帶人進來種樹,"心裏一動",當夜就夢見她遺失的手帕是賈芸拾了去,藉此與她親近。次日她在園子裏看見賈芸監工種樹,"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悶悶的回到怡紅院,就躺下了,大家以爲她不舒服。此後寶玉中邪,賈芸帶着小廝們坐更看守,與紅玉"相見多日,都漸漸混熟了。"寶玉病後"養了三十三天",紅玉這些時一直"懶喫懶嗑的",佳蕙勸她"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喫兩劑藥就好了。"紅玉不承認有病:"那裏的話?好好的家去做什麼?"(第二十六回)這一段對話庚本有眉批:"紅玉一腔委曲怨憤,系身在怡紅不能遂志,看官勿錯認爲芸兒害相思也。己卯鼕。"己卯──一七五九年──鼕天是脂硯批書最後的日期。脂硯這條批使人看了詫異。這還不是相思病,還要怎樣?當然這是因爲對寶玉失意而起的一種反激作用,但是也仍舊是單戀。

第二十四回回目"癡女兒遺帕惹相思",脂硯想必認爲是指惹起賈芸的單相思,但是"癡女兒"顯然含有"情癡"的意義。

賈芸在此回初出場,曏母舅蔔世仁賒冰片麝香不遂,倒是街鄰潑皮倪二借了錢給他,回去"賈芸恐他母親生氣,便不說起蔔世仁的事來。"庚本夾批:"孝子可敬。此人將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爲。"倪二稱他"賈二爺",此本又批:"如此稱呼,可見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雖破分兩在'也。"倪二喝醉了與賈芸互撞,脂硯也讚賞:"這一節對水滸楊志賣刀遇沒毛大蟲一回看,覺好看多矣!己卯鼕夜,脂硯。"將賈芸比楊志,一個落魄的英雄。賈芸次日買了冰片麝香去見鳳姐,說是朋友遠行,關店賤賣送人,他轉送鳳姐。庚本又有脂硯一條嘉許的眉批:"自往蔔世仁處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鼕夜。"但是第二十六回賈芸再度出現後,批者對他的評論不一致了。寶玉邀他到怡紅院來,襲人送茶來,"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他在裏頭混了兩天,他卻把那有名人口都記了一半,"便站起來謙讓。各本都批註:"一路總是賈芸是個有心人,一絲不亂。"接寫"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各本又都批註:"妙極是極。況寶玉又有何正緊可說的。"庚本在這雙行小字註下又雙行小字硃批:"此批被作者偏(騙)過了。"寶玉跟他談"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縹致,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句下各本批註:"幾個誰家,自北靜王公侯駙馬諸大家包括盡矣,寫盡紈?口角。"庚本此處多一則批註:"脂硯齋再筆:對芸兄原無可說之話。"顯然庚本獨有的這兩條批註都是脂硯的,論調相衕:硃筆的一條代寶玉辯護,表示這不是寶玉的本來面目,是故意這樣;墨筆的一條說對賈芸根本沒別的可談。賈芸從這一回起纔跟紅玉眉目傳情起來,脂硯對他的評價也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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