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詳紅樓夢(12)
靖本第七十九回批芙蓉誄有一條眉批:"觀此知雖誄晴雯,實乃誄黛玉也。試觀'證前緣'回黛玉逝後諸文便知"。"證前緣"也就是"證了情緣"。百回"紅樓夢"末回回目中有"懸崖撒手"與"證前緣"。
第二十五回寶玉鳳姐中邪,癩頭和尚與跛足道士來禳解,各本都批:"僧因鳳姐,道因寶玉,一絲不亂。"因此鳳姐臨終應有茫茫大士來接引,但是寶玉出家,顯然並不是渺渺真人來度化他,而是正式到佛寺削髮爲僧,總做了些時和尚纔有一天跟着個跛足道士飄然而去,到青埂峯下證了情緣。這樣寶玉比較主動。
寶玉那塊玉本是青埂峯下那大石縮小的。第十八回省親,正從元妃眼中描寫大觀園元宵夜景,插入石頭的一段獨白,用作者的口吻。石頭掛在寶玉頸項上觀察記錄一切,像現代遊客的袖珍照相機,使人想起依修吳德的名著"我是個照相機"──拍成金像獎歌舞片"cbret"。
八十回後那塊玉似乎不止一次遺失,是石頭記載的故事快完了,所以石頭躍躍欲試的想回去。因此丟了玉並不使寶玉瘋傻,像續書裏一樣,而是他在人間的生命就要完了。所以一再失玉有一種神祕的恐怖。賈家出事後,鳳姐"掃雪拾玉",顯然是丟了玉又給找了回來。省親元妃點戲,有一出"仙緣",註:"'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甄家抄了家,甄寶玉流爲乞丐,出家得了道,把寶玉再次丟了的玉送了回來,點醒了他。寶玉不久就削髮爲僧,人與玉一衕走了。終於由渺渺真人帶他到青埂峯下,也讓石頭"歸位"。
第十八回介紹妙玉一段,庚本有畸笏極長的批註,計算十二釵已出現的人數,"又有又副刪("冊"誤)三斷(段?)詞,乃情(晴)雯襲人香菱三人而已,"又推測副冊、又副冊還有些什麼人。上有眉批:"樹處引十二釵總未的確,皆系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畸笏。"這條批第一個字有人指爲"前"誤,俞平伯、周汝昌都接受這讀法。但是宋淇遍查草字,二字字形僅有一部份相似,極爲勉強,所以認爲"樹"字應作"數"字,是音誤,不是形誤。我也覺得對。
"末回警幻情榜"來自早本,情榜上"又副"作"再副"。"再副"改"又副"的時候,不預備情榜上再有"三四副"了。第五回警幻明言正冊外只有"下邊二廚"──"寫著「金陵十二釵副冊',又一個寫著「金陵十二釵又副冊'"──"餘者庸愚之輩,則無冊可錄矣。""三副冊、四副冊"已經改去,但是顯然沒有連帶改最後一回。
這"紅樓夢"的第一百回是從更早的早本裡保留下來的。"末回警幻情榜"與"末回'撒手'"並不衝突──"懸崖撒手"一回內有情榜。回目內有"懸崖撒手",也許沒有"情榜"。
第二十五回通靈玉除邪一段,庚本眉批:"嘆不能得見寶玉懸崖撒手文字爲恨。丁亥夏,畸笏叟。"
一七六二年,作者在世最後一年的季春,畸笏已經看過百回"紅樓夢"末了的"懸崖撒手回",發現他從前擬的十二釵副冊、又副冊人名錯誤,但是五年後又慨嘆他看不到"懸崖撒手"一回了。當然這是因爲此回改寫過,他沒看過的是此回定稿。這改寫的"撒手"回也遺失了。也許不在那"五六稿"內,否則他似乎不會沒看到。
寶玉出家,是從蔣玉菡襲人家裏走的。改寫過了"花襲人有始有終"一回,理應帶改"懸崖撒手"回,照應前文。此外就我們所知,末回情榜早就該刪十二釵三副冊、四副冊了。榜上女子歸入十二釵分等次,男子除了寶玉,不會沒有柳湘蓮秦鍾蔣玉菡,大概還有賈薔,因爲畫薔的齡官一定在榜上。一七六○初葉改寫,可能添上賈芸。不過十二釵都是薄命司,賈芸紅玉多半是結局美滿的,那就榜上無名了。
此回寶玉去過青埂峯下後,該到警幻案下註銷檔案,再回西方赤瑕宮去做他的神瑛侍者。此後還要接寫寶釵的事,因爲第一回甄士隱的歌詞有"說什麼粉正濃,脂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甲戌本夾批:"寶釵湘雲一幹人"。寫到她們老了,只能是在此處,除非寶玉做了十廿年或更久的和尚,考驗他的誠意。寶釵作"十獨吟",可能是被遺棄後,也可能是以前流散鄉居的時候。那時候有寶玉,這時候也還有襲人作伴。因此最大的可能性還是自第八十一回起的"散場"局面中,寶玉出園,探春遠嫁,黛玉死了。寶釵雖然早已搬出園去,各門各戶另住,也不會常與寶玉見面。這時候寫"十獨吟",是"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見第四十二回總批)。
末回除了寶釵湘雲,還寫到李紈賈蘭與族人賈菌。第一回甄士隱的歌詞有"昨憐破祅寒,今嫌紫蟒長",甲戌本夾批:"賈蘭賈菌一幹人"。太虛幻境關於李紈的曲文如下:
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祅,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簪纓;光閃閃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
李紈沒受到"老來貧"的苦處,但是兒子一發達她就死了。寶玉二十幾歲出家──十五歲(比今本大兩歲)的時候"塵緣已滿大半了"。──見全抄本第二十五回──賈蘭比他小幾歲,如果已經有了功名,不會不資助他,因此是在他出家後纔發跡。所以也是在末回敘述賈蘭接連高中,彷彿是武舉,立了軍功,掛了帥印,封了爵,像祖先一樣。但是李紈沒享兩天福就死了。
第一回賈雨村"對月寓懷"一詩,甲戌本眉批中有"用中秋詩起,用中秋詩收。"當然不一定兩次都是雨村作詩。
第二回雨村很欣賞一個破廟裏的一副對聯:"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心裏想"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鬥來的",進去看見一個老和尚,"那老僧既聾且昏,(甲戌本夾批:'是翻過來的。')齒落舌鈍,(又批:'是翻過來的。')所答非所問,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又有眉批:"畢竟雨村還是俗眼,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卻不識得既證之後。"
衕回冷子興談榮府,講到寶玉的怪論與奇特的行徑,雨村代寶玉辯護,認爲有一種兼秉靈秀之氣與邪氣而生的人物,一方面聰俊過人,而乖僻邪謬不近人情。這就是雨村"能識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卻不識得既證之後","證"是"青埂峯證了情緣",在"末回'撒手'"內。顯然全書結在雨村身上。末了的中秋詩也是他寫的。
雨村丟官治罪,充軍期滿後,"眼前無路想回頭",到荒山修行,看見青埂峯下一塊大石上刻着情榜,但是他並不欣賞榜上那些"情不情"、"情情"的考語。這就是他"卻不識得既證之後"。當然大石上也刻着全部"石頭記",否則他光看各人的考語,不知道因由,也無從瞭解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