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之卅四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
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
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
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
故鄉三千裡,遼水復悠悠。
每憤鬍兵入,常爲漢國羞。
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
賞析
此詩的開頭兩句,以蒼勁古樸的筆觸勾勒時、空背景,渲染出悲涼的氣氛: “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深秋時的渤海要塞,凜冽的北風吹颳着浩瀚大海岸邊的樹木,呈現出一片凋零、蕭颯的景象。背景畫面蒼涼,但氣勢飛動,“海樹”以“海”迭加於“樹”,就使得這個意象雄渾而有風骨。動詞“吹”,副詞“已”,亦用得骨勁氣遒。
以下引出詩的主人公: “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亭堠乃邊塞哨所;“樓”即亭上的戍樓。“明月樓”,既具體點明此時乃深秋月夜,又使形象充滿“哀”怨,啓人聯想到“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婦,悲嘆有餘哀” (曹植《七哀)》的境界。曹植爲“建安作者”之冠冕,鍾嶸譽之爲“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 (《詩品》捲上)。此詩三、四句學習《七哀》但並不照搬。《七哀》寫女子,此寫遊俠; 子建尚有“柔情麗質” (鍾惺《古詩歸》),子昂卻剛健質樸。
詩接下來轉入主人公的自述,是全詩的主體部分。前面不明說樓上戍卒到底是“誰家子”,既引逗讀者的遐思,又可把“哀哀”的情調渲染足,有“盤馬彎弓惜不發”的頓挫之致。在此基礎上,纔如《七哀》 “借問嘆者誰?自雲宕子妻”的句式一樣,挑明主人公的明確身份與經歷: “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戰國時燕國之地,漢以後置爲幽州,連稱爲“幽燕”,屬今河北北部與遼寧西部一帶。古時男子二十歲結髮而冠,表示成人。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尚武崇勇,故“幽燕客”三字足以表明此人乃一俠士,他胸懷大志,剛一成年就離家遠遊,以求建功立業。不是戀巢的家雀,而是欲搏擊四海風雲的雄鷹。既爲豪俠之士,又值血氣方剛之年,故嫉惡如仇,願鏟盡天下不平事,敢作敢爲,對貪官惡吏就難免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俠義之舉: “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據《漢書·尹賞傳》說,長安有一羣少年專門謀殺官吏替人報仇,事前設赤、黑、白三色彈丸,探得赤丸殺武吏,黑丸者殺文吏,白丸者處理喪事。這兩句寫出主人公的孔武有力與打抱不平的俠義精神,令人胸膽爲之開張。兩句對仗工整,韻律鏗鏘,有金石聲,頗似五律之對仗句式。如果說“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是抑,顯得低沉;那麼至此則一揚,顯得高昂,痛快淋漓。接着又回到今日現實的境界中來: “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既然殺公吏、報私仇,觸犯刑律,只得避逃海上,並來此邊塞之地從軍。這其中自然亦有投身疆場,建功封侯的幻想。誰料明珠暗投,他在“此邊州”並未能顯示身手,展其抱負,其勇武之力與俠義之膽皆不爲在上者所重視。他碌碌無爲如衕凡夫俗子。英雄失路,心緒悲涼。久在異鄉爲異客,又處此坎坷之境,最易生故鄉之思: “故鄉三千裡,遼水復悠悠。” “遼水”即遼寧省遼河。水“悠悠”亦寓有心思悠悠不盡之意。“復”字下得頗有力,使詩顯得音情頓挫。更令人憤恨與羞惱的還不在於個人的榮辱升降,而是鬍兵屢犯、主帥無能。“鬍兵”原指漢朝時的匈奴軍隊,此比契丹軍隊; “漢國”即漢朝,此喻唐朝。“憤”針對鬍兵入侵,顯得有力,“羞”針對主將昏庸無能,顯得深刻。“每憤鬍兵入,常爲漢國羞”兩句既是批判社會現實,也寄寓“幽燕客”懷纔不遇的弦外之音:倘自己被重用,可“不教鬍馬度陰山” (王昌齡《出塞》),使國家免遭失敗的恥辱。詩末借用漢朝李廣的典故來寫“幽燕客”的不平。據《史記·李將軍列傳》載:李廣作戰驍勇,帶兵有方,但他“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卻無“尺寸之功以得封邑。”後來被迫演出“引刀自剄”的慘劇。“七十戰”而“未封侯”,對比何等強烈! 這兩句堪稱全詩畫龍點睛之筆。是詩人“興寄”之所在。
當時主將武攸宜剛愎自用,又“無將略”,致唐兵大敗,震恐不敢進。子昂曾出謀獻策,以改變戰局,但不被武氏採納。陳子昂失望悲憤,乃有此“感遇”篇。此詩“詞旨幽邃” (朱熹《朱文公文集》捲四),它不是直抒胸臆,而是借“幽燕客”之“言”批判當時主將之誤國,並寄寓自己的悲憤。他曾說: “吾無用矣,進不能以義補國,退不能以道隱身……夫詩可以比興也,不言曷著?” (《喜馬參軍相遇醉歌序》) 此詩正是這種詩歌主張的實踐。全詩一掃初唐殘留的六朝無病呻吟的詩風,有所感而發,故感情沉鬱深厚,內容充實有力,富於強烈的現實意義。詩之風格迥異於齊梁與初唐的輕靡綺豔,體現了其“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的“漢魏風骨”說。
創作背景
這首詩作於萬歲通天元年(697)作者從建安王武攸宜東徵契丹時。借一位遊俠的懷纔不遇,爲之鳴不平,來表現自己壯志未酬的“興寄”,並對統治者埋沒人纔予以諷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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