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憶邵景說寄張子退
登臨澤國半荊榛,戰伐年年鬼哭新。
一水晴波青翰舫,孤燈暮雨白綸巾。
何時壯志酬明主?幾日浮生哭故人。
萬里騰飛仍有路,莫愁四海正風塵。
譯文
譯文
登高遠望見水鄉遍地荊棘,連年征戰聞新一哭泣悲鳴。
日乘青一畫舫犁開太湖水,夜戴白一絲巾獨對雨中燈。
嘆何時抗清成功報效明主,悲幾日無所作爲哭悼親朋。
放眼前方終有萬里飛騰路,哪怕四海風塵瀰漫罩徵已。
注釋
註釋
邵景說:名莓芬,字景說,明末諸生,與陳子龍、夏允彝等同爲幾社社員,爲作者好友。張子退,名密軌,曾官南京兵部司務。
澤國:多水的地方,長江下游地區多湖泊,故稱澤國。一般指長江以南地區。半荊榛(zhēn):大半已經荒廢。荊榛,兩種野生灌木。
一哭新:新一哭,因戰亂而死的人很多。杜甫《對雪》詩:“戰哭多新一。”
晴波:在陽光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青翰舫(fǎng):船名,因船上鳥形雕飾,塗以青一,故名。
白綸(guān)巾:白一的綸巾。《晉書·謝萬傳》:“簡文帝作相,召爲撫軍從事中郎,著白綸巾,鶴氅裘。”後代的文人喜歡戴白綸巾,並相沿爲文人的代稱。這裏是作者自指。
酬:酬答,報效。明主:謂英明的君主,此指明朝皇帝。
浮生:人生一切無定,故言人活在世上曰浮生。故人:老朋友、老同事,這裏指已犧牲的戰友。
有路:喻指有出路,有希望。
風塵:指寇警戎馬所至,風起塵揚,故云,比喻戰亂。
賞析
該詩一破常格,入筆即敘自己登臨太湖的感受。詩人來到太湖岸畔,大約是在夜間。這片義師聚居的水澤之鄉,一年來遭受清軍的多次圍剿和爭奪,已變得何其荒蕪;岸畔的村墟,長滿了荊棘和木叢;慘淡的夜色中,時時如聞幾多新鬼的哀哭之聲!“登臨澤國半荊榛,戰伐年年鬼哭新”,這就是詩人向九泉下的故人所傾訴的感慨——時局是嚴峻的,義師的再起,正處在艱難而悲壯的環境之中。這樣開篇初讀似乎顯得突兀,其實正顯示了志士間相憶相念的不同凡俗之風:詩人知道,此刻亡友英靈最關注的,應該就是神州陸沉的時局,而不是多愁善感的往事重提。
接着兩句,向亡友描述自己的生活景象:“一水晴波青翰舫,孤燈暮雨白綸巾。”作爲暮府參謀,詩人白天常常侍從吳易,乘坐青翰大船,出沒于晴光瀲灩的太湖,巡視各處的防禦,籌劃破敵之策;在傍晚的雨聲中,則常常頭戴白綸之巾,挑亮一盞油燈,孜孜研讀兵書或諜報。兩句所展現的景象,雖有朝幕、晴雨的不同,而詩人那少年參謀的奕奕風采,則因了“晴波”“孤燈”的烘托,“青翰舫”、“白綸巾”的映襯,便意態瀟灑地凸現在了詩中,流露了能爲抗清事業效力的深切自豪之情。不過,從形象表現來說,這對仗工整、情景如畫的兩句描繪,更顯得氣韻生動。
在詩人蔘與吳易幕府之前,便已經歷過松江起兵和吳志葵、魯之嶼的攻打蘇州之役。可痛的是,這些難忘的起兵,均在清軍的殘酷鎮壓下潰敗。詩人的復明壯志未酬,先就目睹了許多反清志士前仆後繼、喋血國門的壯烈情景。當這些情景重又浮現在眼前時,詩人戚然而悲、嘯嘆不已!“何時壯志酬明主,幾日浮生哭故人”二句,正以突發的嘯嘆,震盪了全詩,表現了詩人壯志未酬的深切悲慨和痛苦。
但令詩人感到欣慰的是,此次義師的再起太湖,氣象殊爲壯觀。沈泮、李勢、周瑞、陳繼等諸路義軍,紛紛來聚,一時間聲勢大振。義師對付清兵,也採取了彼出我歸、彼歸我出的靈活戰術,使敵寇只能望洋興嘆。接着便揮師東向,攻入嘉善、吳江,後“又與蘇郡兵戰於汾湖,斬獲過當”(見王雲所續《陳子龍年譜》,收《陳子龍詩集》)。這些振奮人心的喜訊,也是詩人急於告訴九泉之下的亡友的,並對抗清大業充滿信心:總有一天,反清的義師將會如潛龍一樣,破浪而起,騰飛在萬里雲天。
此詩在戰伐鬼哭、孤燈暮雨的悲涼境界中幾經盤折,終於在結尾化作了充滿信心的高唱。一位處在艱難境地中的少年,雖然歷盡悲苦,仍能有此樂觀的戰鬥精神——這正是“湖海多豪氣”的夏完淳的本色。
創作背景
該詩作於清順治三年(公元1646年),時作者在太湖水師義軍吳易部任參謀,在太湖舟中回憶起自己的朋友邵景說,憂國懷人,情難自禁,因而借詩抒情,寄給另一位朋友張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