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賦
東都主人喟然而嘆曰:“痛乎風俗之移人也。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河山,信識昭襄而知始皇矣,烏睹大漢之云爲乎?夫大漢之開元也,奮布衣以登皇位,由數朞而創萬代,蓋六籍所不能談,前聖靡得言焉。當此之時,功有橫而當天,討有逆而順民,故婁敬度勢而獻其說,蕭公權宜而拓其制,時豈泰而安之哉,計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顧曜後嗣之末造,不亦暗乎?今將語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監於太清,以變子之惑志。
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天人致誅,六合相滅。於時之亂,生人幾亡,鬼神泯絕,壑無完柩,郛罔遺室,原野厭人之肉,川穀流人之血。秦、項之災,猶不克半,書契以來,未之或紀。故下人號而上訴,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皇。於是聖皇乃握乾符,闡坤珍,披皇圖,稽帝文,赫然發憤,應若興雲,霆擊昆陽,憑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嶽,立號高邑,建都河洛。紹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盪滌,體元立制,繼天而作。系唐統,接漢緒,茂育羣生,恢復疆宇,勳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豈特方軌並跡,紛紛后辟,治近古之所務,蹈一聖之險易云爾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內,更造夫婦,肇有父子,君臣初建,人倫實始,斯乃伏犧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盤輿,造器械,斯乃軒轅氏之所以開帝功也。龔行天罰,應天順人,斯乃湯、武之所以昭王業也。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階尺土一人之柄,同符乎高祖。克己復禮,以奉終始,允恭乎孝文。憲章稽古,封岱勒成,儀炳乎世宗。案《六經》而校德,眇古昔而論功,仁聖之事既該,而帝王之道備矣。
至於永平之際,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儀,修袞龍之法服。鋪鴻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人神之和允洽,羣臣之序既肅。乃動大輅,遵皇衢,省方巡狩,窮覽萬國之有無,考聲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燭幽。然後增周舊,修洛邑,扇巍巍,顯翼翼。光漢京於諸夏,總八方而爲之極。是以皇城之內,宮室光明,闕庭神麗,奢不可逾,儉不能侈。外則因原野以作苑,填流泉而爲沼,發蘋藻以潛魚,豐圃草以毓獸。制同乎梁鄒,誼合乎靈囿。若乃順時節而蒐狩,簡車徒以講武,則必臨之以《王制》,考之以《風》《雅》。歷《騶虞》,覽《駟鐵》,嘉《車攻》,採《吉日》,禮官整儀,乘輿乃出。於是發鯨魚,鏗華鍾,登玉輅,乘時龍,鳳蓋棽麗,和鑾玲瓏,天官景從,寢威盛容。山靈護野,屬御方神,雨師泛灑,風伯清塵。千乘雷起,萬騎紛紜,元戎竟野,戈鋋彗雲,羽旄掃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揚光飛文,吐焰生風,欱野噴山,日月爲之奪明,丘陵爲之搖震。遂集乎中囿,陳師案屯,駢部曲,列校隊,勒三軍,誓將帥。然後舉烽伐鼓,申令三驅,輶車霆激,驍騎電騖。由基發射範氏施御,弦不睼禽,轡不詭遇,飛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顧倏忽,獲車已實,樂不極盤,殺不盡物。馬踠餘足,士怒未渫,先驅復路,屬車案節。於是薦三犧,效五牲,禮神祇,懷百靈。覲明堂,臨辟雍,揚緝熙,宣皇風,登靈臺,考休徵。俯仰乎乾坤,參象乎聖躬,目中夏而佈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蕩河源,東澹海漘,北動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別區,界絕而不鄰,自孝武之所不徵,孝宣之所未臣,莫不陸讋水慄,奔走而來賓。遂綏哀牢,開永昌,春王三朝,會同漢京。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圖籍,膺萬國之貢珍,內撫諸夏,外綏百蠻。爾乃盛禮興樂,供帳置乎雲龍之庭,陳百寮而贊羣后,究皇儀而展帝容。於是庭實千品,旨酒萬鍾,列金罍,班玉觴,嘉珍御,太牢饗。爾乃食舉《雍》徹,太師奏樂,陳金石,布絲竹,鐘鼓鏗鍧,管絃燁煜。抗五聲,極六律,歌九功,舞八佾,《韶》《武》備,泰古華。四夷間奏,德廣所及,僸佅兜離,罔不具集。萬樂備,百禮暨,皇歡浹,羣臣醉,降煙熅,調元氣,然後撞鐘告罷,百寮遂退。
於是聖上親萬方之歡娛,又沐浴於膏澤,懼其侈心之將萌,而怠於東作也。乃申舊間,下明詔,命有司,班憲度,昭節儉,示太素。去後宮之麗飾,損乘輿之服御,抑工商之淫業,興農桑之盛務。遂令海內棄末而反本,背僞而歸真,女修織紝,男務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恥纖靡而不服,賤奇麗而弗珍,捐金于山,沈珠於淵。於是百姓滌瑕盪穢而鏡至清,形神寂漠,耳目弗營,嗜慾之源滅,廉恥之心生,莫不優遊而自得,玉潤而金聲。是以四海之內,學校如林,庠序盈門,獻酬交錯,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詠仁。登降飫宴之禮既畢,因相與嗟嘆玄德,讜言弘說,鹹含和而吐氣,頌曰:“盛哉乎斯世!”
今論者但知誦虞、夏之《書》,詠殷、周之《詩》,講羲、文之《易》,論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濁,究漢德之所由。唯子頗識舊典,又徒馳騁乎末流。溫故知新已難,而知德者鮮矣。且夫僻界西戎,險阻四塞,修其防禦,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崚,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溯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臺、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
主人之辭未終,西都賓矍然失容,逡巡降階,惵然意下,捧手欲辭。”主人曰:“復位,今將授予以五篇之詩。”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不知所裁,既聞正道,請終身而誦之。”其詩曰:
明堂詩
於昭明堂,明堂孔陽。
聖皇宗祀,穆穆煌煌。
上帝宴饗,五位時序。
誰其配之,世祖光武。
普天率土,各以其職。
猗歟緝熙,允懷多福。
辟雍詩
乃流辟雍,辟雍湯湯。
聖皇蒞止,造舟爲梁。
皤皤國老,乃父乃兄。
抑抑威儀,孝友光明。
於赫太上,示我漢行。
洪化惟神,永觀厥成。
靈臺詩
乃經靈臺,靈臺既崇。
帝勤時登,爰考休徵。
三光宣精,五行布序。
習習祥風,祁祁甘雨。
百穀蓁蓁,庶草蕃廡。
屢惟豊年,於皇樂胥。
寶鼎詩
嶽修貢兮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雲。
寶鼎見兮色紛縕。煥其炳兮被龍文。
登祖廟兮享聖神。昭靈德兮彌億年。
白雉詩
啓靈篇兮披瑞圖,獲白雉兮效素烏,嘉祥阜兮集皇都。
發皓羽兮奮翹英,容潔朗兮於純精。
彰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長兮膺天慶。
譯文
譯文
東都主人喟然長嘆,說道:“風俗多麼影響人們的觀念。先生確屬秦地之人,只知道炫耀壯麗的宮殿,仗恃險固的河山,雖然理解昭襄與始皇,但先生哪裏知道大漢的成就光輝燦爛!大漢王朝之開始創建,高祖由平民登上金鑾寶殿,經過多年苦戰創立了鞏固的政權,這是六經所未能記載,前聖所不曾言傳。當此之時,高祖進攻橫暴的秦王而應天命,討伐叛亂反逆以順民心,婁敬衡量時局而建議定都長安,蕭何根據形勢而興建壯麗宮殿。這難道是出於奢侈享樂的慾念?全都是形勢所需而不得不然。先生非但認識不到這一點,反把後代求仙、奢侈等事炫耀誇讚,豈不是顯得過分愚闇?現在,我告訴先生建武時期的政治,永平年間之政事,使先生知道爲政應順應天道而適應自然,以改變先生的糊塗觀念。”
注釋
註釋
喟(kuì)然:嘆息的樣子。
移:改變。
矜誇:誇耀。保界河山:謂守河山之險以爲界。保,守。信:確實。識(zhì):記住。昭襄:秦昭王和莊襄王。烏:何,怎麼。云爲:言行。
開元:猶言創始。布衣:平民。數朞(jī):幾年。朞,同“期”,一週年。六籍:即六經,指《詩》《書》《禮》《樂》《易》《春秋》。靡:無。
當天:蔽天。逆:叛亂,謂臣伐君。婁敬:即劉敬。度(duó)勢:考慮當時的形勢。蕭公:蕭何。權宜:隨時事採取適宜辦法。拓:擴展。
吾子:相親愛之稱。是:此,指上文“度勢”“權宜”之由。顧:反而。眩曜:誇耀。末造:猶末世,指一個朝代近於衰亡的末期。暗:愚昧不明。
建武:東漢光武帝年號(25—56)。永平:東漢明帝年號(58—75)。監:通“鑑”,借鑑,比照。太清:天道,自然。惑志:困惑之心。
王莽:字巨君,漢元帝皇后之侄,新王朝的建立者。祚(zuò):皇位。天人:天意和人事。
生人:即生民,人民。泯(mǐn)絕:滅絕。李賢注《後漢書·班固傳》曰:“人者神之主,生人既亡,故鬼神亦絕也”。壑(hè):山谷,坑地。郛(fú):外城。罔:無,沒有。厭:通“饜”,佈滿。
克:能夠。書契:指文字。紀:通“記”,記載。
上帝:天帝。懷:憐憫,同情。降監:指自上向下作監視。聖皇:光武帝的尊稱。
乾符:天之符瑞,是帝王受命於天的吉祥徵兆,即指河圖。坤珍:地之符瑞,是帝王應之於地的吉祥徵兆,即指洛書。披:分解。皇圖:封建帝王的版圖。稽:考覈。帝文:天文。赫爾:憤怒的樣子。昆陽:漢縣名,在今河南省葉縣,新莽地皇四年(23)劉秀殲滅王莽的主力軍王尋、王邑於此。憑:滿,盛。
大河:指黃河。跨:佔據。北嶽:恆山的古名,在今河北省曲陽縣西北,與山西省接壤處。高邑:春秋時爲晉國的鄗邑,西漢時爲侯國。光武帝在此即位,因避諱,改名爲高邑,故址在今河北省柏鄉縣北。
紹:繼承。造化:創造化育,指天地。蕩除:清除。體元:謂體法天地之德。一說謂置善德於身。繼天:謂承天之志。作:起,出現。
系:繼。唐:即唐堯。統:統業,統緒事業。緒:業,指前人未竟之功業。茂育:繁盛滋長。羣生:一切生物。恢復:重新拓廣。恢,大。三五:三皇五帝。
方軌:兩車並行。紛綸:衆多。后辟:謂君。務:事務。險易;比喻理亂。
元:開始。革命:古代認爲帝王受命於天,因稱改朝換代爲革命。肇(zhào):開始。實始:這纔開始。斯乃:這就是。伏羲氏:中國遠古神話中人類的始祖,傳說他教民結網,從事漁獵畜牧。又傳說他創造八卦。基:始。皇德:天子的恩德。
市朝:指國家的規模建制。軒轅氏:黃帝之號,古史記載黃帝,少典之子,姓公孫,居於軒轅之丘,故名曰軒轅。古史傳說蠶桑、醫藥、舟車、宮室、文學之制,皆始於黃帝時代。後人以黃帝爲中華民族的祖先。帝功:帝業,王業。
龔行:恭行。龔,通“恭”。天罰:上天的懲罰。昭:光大。
殷宗:殷代的祖先,指盤庚。盤庚在王室衰亂時,率衆自奄(今山東曲阜)遷都於殷(今河南安陽),商復興,史稱殷商。則:準則,法則。
即:就,至。周成:即周成王。隆平:盛平,昇平。
階:憑藉。尺土:極狹小的土地。柄:權力。同符:古代用符契作爲憑證,因稱事情相同爲同符。高祖:開國皇帝的廟號,這裏指漢高祖劉邦。
克己復禮:語出《論語·顏淵》,意思是約束自己的視、聽、言、動,以回覆和符合禮的要求。允:誠信,誠實。恭:恭謹。孝文:即漢文帝。
憲章:效法。稽古:考求古事。封岱:帝王在泰山上築土祭天。岱,泰山的別名。勒成:刻碑以記功。勒,雕刻。儀:儀禮。炳:明。世宗:漢武帝死後的廟號,有一世之宗之意。
案:通“按”,按照。校(jiào)德:量德,與古帝之仁德相比較。眇:遠。該:通“賅”,盡備。
重熙:光明又光明。累洽:太平相承。三雍:指明堂、辟雍、靈臺,古代封建帝王舉行祭祀典禮的場所。上儀:隆重的禮節。袞(gǔn)龍:袞卷龍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繡龍的禮服。法服:禮法規定的標準服。
鋪:布。鴻藻:大而錯雜的花紋。信:通“伸”。景鑠(shuò):謂大的美德。景,大;鑠,通“爍”,美。世廟:高祖之廟。孝明帝尊光武帝廟號爲世廟。雅樂:用於郊廟朝會的正樂。正雅樂:指依讖文改大樂(音樂名)爲大予樂(亦音樂名)。
允洽:和美,信實。肅:嚴正。
大輅(lù):即玉輅,玉飾的皇帝專用車。皇衢:馳道。省(xǐng)方:視察四方。巡狩:同“巡守”,古代帝王五年一巡守,視察諸侯所守之地。躬覽:親自觀覽。考:考察。聲教:威聲和教化。被:及。皇明:天子之明德。燭(zhú)幽:照明幽暗之處。
洛邑:即洛陽。巍巍:形容宮闕高大的樣子。翼翼:形容宮闕莊嚴雄偉的樣子。極:中,謂洛陽在諸夏之中。
闕庭:宮廷和闕廷。神麗:奇異美麗。奢不可逾,儉不可侈:是說奢儉合禮。
苑(yuàn):帝王及貴族遊玩和打獵的風景林園。蘋藻:都是水草名。圃(pǔ):種植蔬菜、花果或苗木的地方,周圍無垣籬。毓(yù):同“育”,養育。
梁鄒:兩者都是漢縣名,在今山東省鄒平縣東北。誼:義理。靈囿(yòu):神聖之囿。
蒐(sōu)狩:打獵。春獵爲蒐,冬獵爲狩。簡:查檢,檢閱。車徒:兵車及步卒。王制:王者的制度。《禮記》《荀子》皆有《王制》篇,記先王治國之制度。《風》《雅》:指《詩經》中的《國風》和《大雅》《小雅》。《詩經·周南·關雎》的《序》雲:“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
騶虞:《詩經·召南》中的詩篇名。《駟》:《詩經·秦風》中的詩篇名。《車攻》《吉日》:都是《詩經·小雅》中的詩篇名。整儀:整齊威儀。
鯨魚:謂刻杵作鯨魚形。鏗(kēng):撞擊。華鍾:鐘有篆刻之紋,故謂華鍾。時龍:應時的龍。鳳蓋:鳳凰傘,帝王儀仗用。棽(shēn)灑:紛垂搖揚的樣子。和鸞:車鈴。玲瓏:清越的聲音。天官:泛指百官。景(yǐng)從:緊相追隨,如影隨形。寢:盛。
山靈:山神。屬御:屬車之御。方神:四方之神。雨師:司雨之神。泛灑:遍灑。風伯:司風之神。清塵:拂除塵垢。
紛紜:盛多的樣子。元戎:古代大型的兵車。鋋(chán):鐵把短矛。慧:掃。羽旄(máo):羽旗。旌(jīng)旗:旗幟的通稱。拂:掠過。
焱(yàn)焱炎炎:形容戈矛車馬光彩閃爍的樣子。文:色彩交錯。欱(hē):啜,吸吮。歕(pēn):噴射,噴吐。搖震:晃動。
中囿:即囿中。按屯:止軍駐紮。按,止住。駢(pián):並列。校隊:部隊。勒:治,統御。三軍:周制天子六軍,三居一編,故言三軍。這裏泛指軍隊。
三驅:即三田。天子、諸侯每年三度田獵,獵時必驅,故稱田獵爲驅。輶(yóu)車:驅逆之車。驍(xiāo)騎:勇猛的騎兵。電騖(wù):電馳,形容迅速。
由基:即養由基,春秋時楚人,善射。範氏:指趙簡子之御人。施御:駕馭。睼(dì):視。詭遇:指打獵時不按禮法規定而橫射禽獸。去,離去。
指顧:謂手指而目顧,極言其迅速。倏(shū)忽:轉眼之間。實:充滿。極:盡。盤:樂。
踠(wǎn):屈曲。渫(xiè):消散。屬車:皇帝侍從的車子。案節:按轡調節馬的步伐。案,通“按”。
薦:進,獻。三犧:指祭天、地、宗廟之犧。效:呈獻。五牲:指麋(mí)、鹿、麏(jūn)、狼、兔。神祇(qí):天神和地神。百靈:百神。
覲(jìn):古代諸侯秋朝天子爲覲。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辟雍:漢祭祀之所。緝熙:猶言積漸至於光明。皇風:謂天子之德。靈臺:漢代觀察天文氣象之臺,在今陝西省長安縣西北。休徵:謂休美之徵驗,猶吉利的徵兆。
乾坤:天地的代稱。參象:觀象。聖躬:天子之聖體。中夏:中國。佈德:廣施恩德。抗稜:振舉威勢。
蕩:疏通。澹:觸動。海漘(chún):海邊。幽崖:寂靜的山崖。朱垠:南方。
孝武:即漢武帝劉徹。孝宣:即漢宣帝劉詢。讋(zhé):恐懼。慄(lì):恐懼。
綏:安撫。哀牢:古代中國西南地區少數民族。永昌:漢郡名,轄境相當於今雲南省大理民族自治州及哀牢山以西地區。春王:即春王月,周王正月之別名。三朝(zhāo):元日。顏師古注《漢書·孔光傳》曰:“歲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故曰三朝。”會同:古代諸侯朝見帝王曰會,衆見曰同。
圖籍:地圖和戶籍。膺(yīng):受。百蠻:指與華夏對稱的諸少數民族。
盛禮:隆盛之禮。供帷:供設帷帳。雲龍:漢洛陽宮門名,以雲龍爲飾,故名。贊:引。羣后:謂衆諸侯。皇儀:天子之儀容。帝容:帝王之威容。
庭實:貢獻之物。旨酒:美酒。鍾:古代酒器名,圓形似壺。金罍(léi):古代酒器名,尊形,飾以金,刻以雲雷之象。班:謂排列。玉觴(shāng):玉杯,酒器。珍御:謂珍貴的食品和用品。珍,謂八珍,指八種珍貴的食品。御,用,指珍貴的用品。太牢:牛、羊、豬三牲爲太牢。
食舉:當食舉樂,謂天子進食先奏樂。雍徹:謂天子進食終了歌《雍》這篇詩來徹食。《雍》,《詩經·周頌》中的篇名。太師:樂官,掌六律、六呂,以合陰陽之聲。金石:鐘磬之類的樂器。絲竹:中國對絃樂器和竹製管樂器的總稱。鏗鍧(hōng):鐘鼓相雜的聲音。燁(yè)煜(yù):繁盛的樣子。
抗:高。五聲:又稱五音,即中國古樂五聲階中的宮、商、角、徵、羽五個音階。極:至,達到最高限度。六律:即黃鐘、太蔟、姑洗、蕤賓、荑則、無射。九功:即金、木、水、火、土、谷、正德(正身之德)、利用(利民之用)、厚生(厚民之生)。八佾(yì):古代國君專用的一種樂舞,排列成行,縱橫都是八人,共六十四人。佾,古代舞樂的行列。韶:帝舜樂曲名。武:周武王樂曲名。泰古:謂太古之樂。
四夷: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少數民族的蔑稱。間(jiàn):更迭。僸(jìn)佅(mài)兜離:四夷之樂。僸,北夷之樂。佅,東夷之樂。兜離,也作“朱離”,西夷之樂。罔:無。
暨(jì):至,到。歡浹:歡樂和洽。煙(yīn)熅(yūn):同“絪縕”,天地合氣。元氣:指人的精神。退:離去。
沐浴:浸身,置身。膏澤:比喻恩澤。侈心:奢侈、放縱之心。萌:萌芽,開始。東作:指春耕生產。
明詔:聖明的詔書。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專司,因稱官吏爲有司。班:通“頒”,頒佈。憲度:法度。昭:彰明,顯示。太素:樸素。
麗飾:華麗的裝飾。乘輿:皇帝乘坐的車子。服御:衣服車馬之類。淫業:末業。盛務:可大可久的事業。
末:指商業。本:指農業。織紝(rèn):以絲織布。紝,織布帛的絲縷。陶:瓦器。匏(páo):葫蘆之屬。
纖靡:纖細華麗。沈:同“沉”。
瑕:比喻事物的缺點。穢:謂穢行、穢德。形神:身體與精神。寂漠:同“寂寞”,寂靜。營:通“熒”,迷亂,迷惑。源滅:根本消滅。優遊:悠閒自得的樣子。
庠(xiáng)序:古代地方所設的學校,與帝王的辟雍、諸侯的泮宮等大學相對而言。《漢書·儒林傳序》:“鄉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庠,周曰序。”俎(zǔ)豆:都是古代宴客、朝聘、祭祀的禮品。俎,置肉的幾;豆,盛乾肉一類食物的器皿。莘(shēn)莘:衆多的樣子。
登降:上下。飫(yù)宴:宴飲。相與:共同。玄德:潛蓄不著於外的品德。讜(dǎng)言:善言,正直的話。弘:大。鹹:都。含和:內藏溫和之氣。
書:指《尚書》。詩:指《詩經》。羲文之易:伏羲畫八卦,周文王作卦辭。清濁:猶善惡。究:探究。
馳騁:縱馬奔馳,引申爲奔競,趨赴。末流:猶下流,謂諸子。
溫故知新:語出於《論語·學而》。鮮(xiǎn):少。
僻界:偏鄙之界。四塞(sài):指四面皆有天險,可作屏障。平夷:平坦。輻湊:如輻之湊於轂,比喻聚集一處。
四瀆(dú):古代對四條獨流入海的大川的總稱,即江(長江)、河(黃河)、淮、濟。五嶽:中國五大名山的總稱,即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泝(sù):同“溯”。圖書:河圖洛書的簡稱。《漢書·五行志》曰:“河出圖,洛出書。”
館御:設臺以進御神仙。統和:統一和合。天人:天下之人。
逾侈:奢侈逾禮,指西都賓雲“列肆侈於姬、姜”等。履:施行,執行。翼翼:恭敬的樣子。濟濟:衆多的樣子。
阿(ē)房(páng):即阿房宮,秦代著名的大建築物,遺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阿房村。造:至。京洛:京都洛陽。
矍(jué)然:驚惶四顧的樣子。失容:猶“失色”,因恐懼而變了臉色。逡(qūn)巡:遲疑徘徊,欲行又止。惵(dié)然:恐懼的樣子。意下:心中。捧手:猶拱手,表示敬佩。
卒業:誦讀全篇。
小子:表示輕蔑的稱呼。狂簡:謂志大而於事疏略。裁:節制,控制。誦之:誦讀這五首詩。
於(wū):嘆美之辭。昭:明。孔陽:甚明。
聖皇:稱頌光武帝。宗祀:謂廟祭。穆穆:肅敬、恭謹的樣子。煌煌:美盛的樣子。
上帝:上古之帝。宴饗(xiǎng):謂神受饗。五位:五方之神,即東方蒼帝威靈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黃帝含樞紐、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汁文紀。
普天率土:普天,猶言遍天下。率土:謂境域以內。這一造語出自《詩經·小雅·北山》篇。
猗(yī)歟:嘆美之詞。緝熙:光明。允:誠信。懷:歸向,來到。
湯(shāng)湯:大水急流的樣子。
蒞(lì):來臨。造舟爲梁:謂連舟爲浮樑。
皤(pó)皤:頭髮斑白的樣子。
抑抑:謙謹的樣子。威儀:莊嚴的容貌舉止。孝友:孝順父母與友愛兄弟。
於(wū)赫:讚歎詞。太上:指太古立德賢聖之人。行:遵行。
洪化:謂德化普及。觀:示。
經:量度。崇:高。
時登:以時登之。爰(yuán):於是,乃。考:考覈。
三光:指日、月、星。宣:布。精:明。五行:指木、火、土、金、水五種物質。布序:謂各順其性,無謬戾。
習習:形容微風和煦的樣子。祥風:和風。祁(qí)祁:猶徐徐。
溱(zhēn)溱:茂盛的樣子。蕃蕪(wú):滋長茂盛。
於(wū)皇:嘆大。樂胥:喜樂。胥,語助詞。
金景:黃金色之光。歊(xiāo):氣上升的樣子。
紛縕(yùn):紛繁,繁盛。煥:煥然光彩。炳:光輝燦爛。龍文:龍形的花紋。
祖廟:先祖之廟。聖神:指智德至極,無所不通,神妙不可思議的天子。靈德:靈妙之德。彌:終於,盡於。
靈篇:謂河、洛之書。披:分解。瑞圖:祥瑞之圖。白雉:古代迷信以白雉爲祥瑞。嘉祥:吉祥。阜(fù):大,多。皇都:天子之宮城。
皓(hào):白。奮:鼓起。翹(qiáo)英:美麗的尾羽。絜(jié)朗:清潔明朗。絜,通“潔”。
侔(móu):相等。周成:即周成王。膺:受。天慶:上天之福慶。
賞析
杜篤的《論都賦》建議遷都長安,寫得很策略;班固維護建都洛陽,在處理對前漢西都評價上,也極爲謹慎小心。《西都賦》本爲讚美、誇耀之詞,不用說。《東都賦》開頭雲:
東都主人喟然而嘆曰:“痛乎風俗之移人也。子實秦人,矜誇館室,保界河山,信識昭襄而知始皇矣,烏睹大漢之云爲乎?”
批評的矛頭對準的是秦皇而非漢帝。下面接着一小段寫“大漢之開元”,十分概括。因爲後漢以承前漢之皇統自居,對前漢不能不加肯定;但從前、後漢的比較來說,當時統治者需要的是對後漢功業和東都洛陽的讚揚、歌頌,故對前漢的功業不能作太具體、詳細的表述。下面說:“今將語子以建武之治,永平之事,監於太清,以變子之惑志”,開始對後漢王朝功業、禮制的鋪敘。又說:“遷都改邑,有殷宗中興之則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又從歷史方面來論證定都洛邑,前有先例,且居天下之中,得地利之便。由賦中內容的安排和措詞的上下照應情況,可以看出當時最高統治者的心態和班固對此的把握。
《東都賦》以封建禮法爲準則,讚揚了建武、永平的盛世,以“盛乎斯世”一語作爲大段描述的結尾,對西都賓先予稱讚,再予批評,行文搖曳多姿,善於達意。下面又將西都同東都的形勢及風俗直接加以比較:“且夫闢界西戎,險阻四塞,修其防禦,孰與處乎土中,平夷洞達,萬方輻湊?秦嶺九崚,涇渭之川,曷若四瀆五嶽,帶河泝洛,圖書之淵?建章、甘泉,館御列仙,孰與靈臺、明堂,統和天人?太液、昆明,鳥獸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遊俠逾侈,犯義侵禮,孰與同履法度,翼翼濟濟也?”態度鮮明地稱讚東都洛陽地利、形勢及禮俗之淳厚,建築、設置之合於王道。“統和天人”、“同履法度”,點出了《東都賦》的主題;“圖書之淵”、“道德之富”,是《東都賦》着力鋪敘、宣揚之所在。下面照應《兩都賦》開頭部分:“子徒習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識函谷之可關,而不知王者之無外也”。完全以一個新的尺度來衡量秦(實際上是代指前漢)和東漢王朝政教之得失。接着以西都賓的折服爲賦正文部分的收束。這同《上林賦》的結尾完全一樣。但整個說來,班固的《兩都賦》開頭、結尾、過渡等章法更爲嚴謹、自然,且富於情態,長於韻味。
班固此賦由於創作的目的在於表述一個政治問題上的個人見解,甚至是爲了參與一場爭論,故它不似《子虛》、《上林》的有很多虛誇的部分,以氣爭勝,而更多實證。它主要不是抒發一種情感,表現一種精神,而是要表現一種思想,體現一種觀念。這也可以說是同時代風氣有關,是當時文風和社會風氣的體現。另外,同該賦中強調禮制、強調崇儒思想相一致,賦的語言典雅和麗(馬積高《賦史》即已指出這一點),節奏步武從容,和鑾相鳴,可謂金聲玉振,有廟堂朝儀的風度。
在結構上,此賦對《子虛》、《上林》也有突破,上文已言及。下面再看看其結尾上的創意。作爲全賦的結束,《東都賦》末尾不是在西都賓“矍然失容,逡巡降階,惵然意下,捧手欲辭”之後即結束,下面接上說:“主人曰:復位,今將授予以五篇之詩。”大約是考慮到下面即錄附詩,會使結尾割裂而失去風韻,故將詩附於篇末,而以西都賓的稱讚爲結尾:賓既卒業,乃稱曰:“美哉乎斯詩!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匪唯主人之好學,蓋乃遭遇乎斯時也。小子狂簡,不知所裁,既聞正遭,請終身而誦之。” 顯得輕鬆而詼諧,多少帶有一點寓言的味道,使這篇騁辭大賦在莊嚴之中,帶有活潑之氣。其中“義正乎揚雄,事實乎相如”,也可以看作是班固自己對《兩都賦》特色的概括。
因爲此賦寫洛陽的形勝、制度、文物等,同《子虛》、《上林》的僅寫田獵者相比,內容要更爲豐富、開闊,也更能集中地、多角度、多方面地展現一個時代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狀況,因而後世時有人加以摹擬,形成“京都賦”的類型。《昭明文選》分賦爲十五類,“京都賦”列在第一。《文苑英華》、《歷代賦匯》等也有“京都”或“都邑”一類。
儘管在班固之前已有京都賦之作,但能使這類題材以及表現方式、結構方式結合而形成大賦的一種門類,乃有賴於此賦取得的成就。歷史上很多優秀的作品,尤其具有某方面劃時代意義的作品,往往成爲後來作家學習、甚至摹擬的範本。班固之前的京都之作,揚雄的《蜀都賦》已有殘缺,崔駰、傅毅的《反都賦》只餘殘章剩句,傅毅《洛都賦》也有殘缺,便說明了它們的歷史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