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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羅香·讀邵康節遺事屬纊之際聞戶外人語驚問所語雲何且曰我道復了幽州聲息如絲俄頃逝矣有感而作

王夫之頭像 王夫之 明代

流水平橋,一聲杜宇,早怕雒陽春暮。楊柳梧桐,舊夢了無尋處。拚午醉日轉花梢,甚夜闌風吹芳樹?到更殘月落西峯,泠然鬍蝶忘歸路。關心一絲別掛,欲挽銀河水,仙槎遙渡。萬裡閒愁,長怨迷離煙霧。任老眼月窟幽尋,更無人花前低訴。君知否,雁字雲沉,難寫傷心句。

抒情 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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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在河水漲滿的橋上,聽到一聲杜鵑啼叫,就擔心春色匆匆別了洛陽。春風楊柳月下梧桐,哪裏還有尋找舊夢的地方?午後喝醉了酒,看着陽光轉上花梢,夜深後風吹過芳樹聲聲作響。到了更漏滴殘的時候,明月落下了西峯,翩然飄飛的蝴蝶已把歸路遺忘。
心中常存一絲掛牽,就想要引來銀河之水,伴送尋仙遙渡的竹筏木槳。這種綿延萬裡的憂愁,使人始終抱怨煙霧一片迷茫。任憑我老眼昏花在月官中苦苦搜尋,也沒有什麼人會在花前低聲傾訴衷腸。你知道嗎?即使雁羣從雲間落下,也難寫我心中的悲傷。

註釋

屬纊:謂用新棉置於臨死者鼻前,察其是否斷氣。代指臨終。
杜宇:杜鵑鳥之別稱。
闌:殘,盡,晚。
泠然:輕妙貌。
罣:牽掛。
槎:木筏。
月窟:月止宿之所;月宮。
雁字:雁羣飛時,列“一”字或“人”字形。

賞析

這首長調是作者讀了一則《邵康節遺事》有所感興而寫的。邵雍,字堯夫,諡康節,是北宋哲學家,對易理研究很深,居洛陽四十餘年,遺事很多。這則遺事是說在他臨終的時候,聽見窗外有人說話,驚問是在說什麼? 並且說,我以爲是幽州光復了呢! 聲細如縷,不多時就去世了。作者對這則遺事感到的是什麼?看來核心是“我道復了幽州”。幽州是中國的古十二州之一,歷代所指區域雖有些變化,多數是指京兆(今北京周圍)冀北一帶。在北宋後期常爲遼所佔據。邵雍是北宋人,臨死前還對這些失地有所關懷。王夫之曾在桂林參加抗清活動,失敗後隱居石船山不出,但他作爲明遺民對明朝的滅亡興復還是十分關心的。而當時情況,大局已定,恢復無望,所以他在詞中也沒有寄託多大希望,只是表達了感嘆和懷戀之情而已。

  詞的開頭三句:“流水平橋,一聲杜宇,早怕洛陽春暮。”既是以寫景興起,也兼及邵康節當時的情況。杜宇是鳥名,據《成都記》記載: 杜宇本是古蜀帝的名字,又號望帝;死後其魂化爲鳥,名杜鵑,亦曰子規,啼聲悽哀,常借喻悽愴景象。王夫之並不是洛陽人,這裏爲什麼要提洛陽呢?這就是因爲邵雍當時居洛陽,這裏就暗喻小序中的邵康節遺事; 又據《聞見錄》: 洛陽舊無杜鵑,邵康節行天津橋,忽聞杜鵑聲,曰: 不及十年其有江南人以文字亂天下者乎?這些故實亦可轉用。以下承接兩句:“楊柳梧桐,舊夢了無尋處。”前句借喻春秋,是說過了多少春秋,舊夢是無處可尋了。這舊夢是什麼?這裏有邵康節的夢幻,也有作者的夢想;也就是遺事中那句話的真實涵義。“拚午醉、日轉花梢,甚夜闌、風吹芳樹。到更殘、月落兩峯,泠然蝴蝶忘歸路”一大段四長句,極寫作者“有感”的悵望之情。時間採用了日午、黃昏、深夜三個節序,前三句連用了中間帶逗的句式,歸結於蝴蝶迷夢的悵惘意境,筆法上極盡迭宕、迷惘、纏綿之致。“泠然”,《莊子·逍遙遊》:“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有瀟灑悽清之意。這裏的“蝴蝶”也可以莊周的蝴蝶夢解,與前句舊夢相呼應,意境較好。上片可以分爲這三個段落來讀,表達了由邵康節遺事結合眼前的景色,觸發作者的情懷。

  下片則將思路更擴展到霄漢,延伸到古典中去,以尋求對所關心問題的解答。但這是枉然的,沒有人可以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下半闋也可以分三段來讀。前三句作一段: “關心一絲別掛,欲挽銀河水,仙槎遙渡。”第一句是語意雙關的句子,既指邵康節彌留時絲之一息,尚牽掛幽州光復的情況; 也指作者耿耿關懷故明是否有可能光復的思緒。而這正是作者所關心的核心問題。“欲挽銀河水”,見杜甫《洗兵馬》詩:“安得壯士挽天河,盡洗甲兵長不用。”張元幹《石州慢》: “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即要擊退金兵,收復中原之意。李處全《水調歌頭》亦有“鬍塵未掃,指揮壯士挽天河”之句。聯繫序中收復幽州之語,則此處亦有收復中原之意。“仙槎”是個故實。“槎”就是木筏或竹筏。張華《博物志》載有人乘槎直上天河,見到牛郎織女的故事。此處謂詞人在收復中原後乘仙槎去尋訪故主。亦有嶽飛“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之意。此處亦似有擊楫中流,揮師北伐之意。第二段則進一步說,這種愁緒是長遠的,而且如衕迷濛的煙霧一樣,看不到盡頭。“任老眼、月窟幽尋,更無人、花前低訴。” “月窟”即月宮,摯虞《思遊賦》:“擾蟾兔於月窟兮,詰姮娥於蓐收”,“蓐收”神仙名。就是用昏花的老眼,到月宮的幽靜處尋遍,也找不到你所要尋求的人來曏你訴說。最後一段以低沉的句子“君知否、雁字雲沉,難寫傷心句”作結,是說,即使讓會寫字傳書的鴻雁從雲中落下來,它也無法替你寫出傳遞這種傷心的書信。情緒是悲痛的,但鬱悒中也蘊藉着灑脫,也是“哀而不傷”的。

  對於這首詞,葉恭綽在其《廣篋中詞》評雲“纏綿往復,忠原之遺”,確是表達出作者獨創的境界。況周頤也在《蕙風詞話》中論述過:“世譏明詞纖靡傷格,未爲允協之論。明詞專家少,粗淺蕪率之失多,誠不足當宋元之續,唯是纖靡傷格……僂指不過數家,何至爲全體詬病。洎乎晚季,夏節愍、陳忠裕、彭茗齋、王姜齋(即王夫之)諸賢,含婀娜於剛健,有風騷之遺則,庶幾纖靡者之藥石矣。”這一段議論還是比較公正的。象王夫之這首詞絕無纖靡之感,確具沉鬱剛健,有風騷之遺音。

詞的上片以寫景興起,也兼及邵康節當時的情況,而後說春秋已過,舊夢無處可尋,接着極寫詞人“有感”的悵望之情,筆法上極盡迭宕、迷惘、纏綿之致;下片則將思路更擴展到霄漢、延伸到古典中去,以尋求對所關心問題的解答,滲透出詞人關懷故明是否有可能光復的思緒。整首詞情緒悲痛,但鬱悒中也蘊藉着灑脫,哀而不傷,有風騷之遺音。

作者簡介

王夫之(1619年10月7日-1692年2月18日),字而農,號姜齋、又號夕堂,湖廣衡州府衡陽縣(今湖南衡陽)人。他與顧炎武、黃宗羲並稱明清之際三大思想家。其著有《周易外傳》、《黃書》、《尚書引義》、《永曆實錄》、《春秋世論》、《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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