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曲·春夢年來慣

高鶚留存的詞作僅有幾十首，多以稿本形式流傳。這首《金縷曲》真實記錄了他個人生活中一段令人動容的經歷，也從中可見作者出衆的藝術纔華與灑脫不羈的性情。戊申年爲乾隆五十三年，此時高鶚正值壯年，七年後纔考中進士。關於詞中的畹君，結合高鶚衕年所作《南鄉子》可知，她屬於歌姬舞女一類的風塵女子。“今日方教花並蒂”一句，表明此次重逢終於了卻了兩人長久以來的心願，只是相聚不久便再度分離。因此高鶚創作《金縷曲》時心中滿含辛酸，將真摯情感直白抒發，不刻意雕琢詞句，反倒成就了至情至性的篇章。

　　詞作描繪了當晚與畹君重逢的場景，兩人已有三年未曾相見，偶然相遇時驚喜萬分，內心激動難以平復。作者開篇便直抒“相對如夢寐”的感慨，三年間無數美好卻空幻的念想已成常態，足見離別後綿長的思念之情。突然的重逢讓人恍惚如在夢中，爲確認眼前並非虛幻，兩人先是輕聲問詢，又挑亮燈火、攜手相牽，仔細辨認對方的容顏，恰似晏幾道筆下“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的情境。“攜素手”可見二人昔日關係親密，“細認梅花妝面”則暗示畹君依舊容貌嬌美。羅浮爲名山勝地，也是道家傳說中的仙境，後世常借羅浮指代夢境，經細細端詳，兩人終於確定此番重逢並非虛幻。可即便不是夢境，現實境遇更令人心酸，別後多年的世事變遷，一時之間竟無從訴說。“一部相思”道盡離別後種種複雜心緒與經歷，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彼此也都心照不宣。畹君更是低頭靜坐、獨自長嘆，生動展現出她內心的痛苦、悔恨與愧疚，回想過往更是肝腸寸斷，也間接折射出風塵女子身世的不幸。

　　詞的下片繼續刻畫畹君複雜的內心世界，她不願再追憶過往，是非對錯已無法分辨，更無法挽回，於是在筵席上強行壓抑悲傷情緒。她真切而大膽地吐露心聲，希望此後能有相聚時光，讓昔日的誓言得以兌現。離別後世事變遷，高鶚已然另娶他人，卻也曾與畹君許下盟約。封建時代的婚姻多以世俗利益爲紐帶，並非建立在真摯愛情之上，真正的情意往往存在於禮法婚姻之外。作者在詞中着重描摹畹君的心境，體現她的赤誠真心與兩人之間的相知相惜。即便日後與新婦相伴時日長久，也應履行舊日盟約，了卻這段相思牽掛，這番話由畹君說出尤爲不易，盡顯她勇敢追求幸福、甘願付出的決絕態度。畹君這一形象在古典詩詞中十分少見，其熱情率真尤爲可貴。當晚她心緒紛亂，作者以“欲笑欲歌還欲哭，剛喜翻悲又怨”，細緻傳神地寫出她再也無法剋製的情緒，在知己面前全然展露真實性情。作者借用李商隱“春蠶到死絲方盡”的詩意，以“未死蠶絲”比喻難以忘卻的舊情，此刻被盡數勾起。古人常以珍珠比喻女子的淚水，畹君終究忍不住淚流滿面，淚珠如串串珍珠滾落，這淚水是悲是喜難以分辨，卻皆是發自內心的真情。相聚本就難得，日後重逢更是遙遙無期，此番短暫歡聚過後，必然又添新愁。“愁萬斛”以誇張手法寫愁緒深重、難以計量，更難以釋懷。上下兩片的結尾相互呼應，將作者的辛酸與苦痛表達得淋漓盡致。

　　高鶚懷着滿心辛酸寫下這首詞，全篇籠罩着悲涼氛圍，既寫這段情緣的不幸，更凸顯畹君的身世坎坷。作者依照情感流轉的脈絡，以線性敘述的方式，將真情實感娓娓道來，對女子特定境遇下的心理刻畫細膩真切。詞作中敘述視角的轉換自然精巧，展現出作者高超的藝術功力，文字不事雕琢卻盡顯精妙。詞中所寫之事，既體現出作者掙脫封建禮法束縛、勇敢追尋愛情的態度，也暗示出世俗勢力給這段情緣帶來的陰影，使得歡聚時刻始終夾雜着辛酸與苦楚。作者有意略去輕佻豔情的描寫，達到豔麗而不鄙俗的境界，保持了全篇基調的統一，藝術感染力十分突出。

這首詞寫當晚與畹君相會的情形。詞的上片先點出分別時間之久與思念之深，雖說重逢後的親密與溫馨，又將詞人內心的相思之苦與無法言說的痛楚表達得淋漓盡致；詞的下闕繼續描述畹君複雜的精神狀態，通過種種細節描寫，將她的深情與哀愁生動地摹寫出來。這首詞充滿了悲傷的氣氛，表現出情事的不幸，尤其是畹君的不幸，反映了詞人無視封建禮法的束縛，大膽地追求愛情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