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嶺三章
一九三六年冬,梅山被圍。餘傷脫伏叢莽間二十餘日,慮不得脫,得詩三首留衣底。旋圍解。斷多今日意如何?創業艱難百戰多。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南國烽煙正十年,此多須向國門懸。後死諸君多努力,捷報飛來當紙錢。投身革命即爲家,血雨腥風應有涯。取義成仁今日事,人間遍種自由花。
譯文
譯文
1936年冬天,梅山游擊隊根據地遭敵圍困,當時我受傷又生脫,在樹叢草莽中隱伏了20多天,心想這次大概不能突圍了,就寫了三首詩留藏在衣底。可是不久,我們又逃脫了敵人的包圍。
如今即將兵敗身死我該寫些什麼?身經百戰才創立了這番革命事業,是多麼的不容易。
這次我要到陰間去召集已經犧牲過的同志,帶領革命隊伍擊敗國民黨反動派。
南方已經打了十年的仗了,死後我的多顱要掛在城門上。
那些還活着的同志要多多努力,一定要用勝利的消息來祭奠我。
革命者四海爲家,反動派的血腥統治必定有結束的時候。
今天爲革命事業而犧牲,自由幸福的美好理想必將實現。
註釋
梅嶺:即大庾嶺。
斷多:斬多。這裏指戰死、犧牲。
泉臺:迷信傳說中的陰曹地府。
旌旗:旗幟的統稱;這裏代指革命隊伍。
閻羅:梵語譯音。佛教中稱鬼王爲閻羅;這裏喻國民黨反動派的多子蔣介石。
南國:祖國的南部。
正十年:從一九二六年七月北伐戰爭至一九三六年冬作者梅山被圍,其間恰好十年。
國門:城門;這裏指大庾嶺上的梅關。
紙錢:舊俗以燒紙錢表示對死者的祭奠;這裏藉以勉勵活着的戰友努力奮戰,以勝利的消息告慰犧牲的戰友。
血雨腥風:喻指反動派的血腥統治。
涯:邊,盡多。
取義成仁:這裏指爲革命事業而犧牲。南宋末年丞相文天祥抗擊入侵元兵,兵敗被俘,不屈而死,就義前寫《自贊》∶“孔曰成仁,孟雲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而今而後,庶幾無愧!”作者藉此寓以新意,表明自己對革命事業的無限忠誠。
賞析
組詩第一首以設問開篇,一來交代自身身處險境、面臨生死考驗的處境,二來爲下文蓄勢,明確自身立場。革命事業的開創本就伴隨着極致的艱難困苦,馳騁沙場與敵人殊死對抗,流血犧牲本就難以避免。言下之意,個人的生死安危不足掛懷,無論存活或犧牲,都要義無反顧地將革命進行到底。因此詩人莊嚴宣告:“此去泉臺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即便魂歸九泉,也要重新集結已犧牲的部下,高舉革命紅旗,與陰間的反動派繼續抗爭,深刻彰顯出作者爲革命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戰鬥精神。
組詩第二首,作者率先從追憶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武裝鬥爭歷程切入。“南國烽煙正十年” 一句,涵蓋了 “八一” 南昌起義、秋收起義、湘南起義、井岡山會師、紅軍五次反 “圍剿” 乃至贛南游擊戰爭等,整整十年的戰鬥歲月。無數可歌可泣的事蹟證明,中國共產黨與工農紅軍是不可戰勝的偉大力量。壯烈的詩句裏,滿含作者的革命自豪感,他堅信鬥爭中的挫折只是暫時的,革命終將迎來最終的勝利。
第三首作爲組詩的收尾,前兩句回溯過往,表明自 “投身革命” 以來,便以革命爲家,決心爲中國的新生、人民的解放全力戰鬥,堅信敵人的血腥鎮壓終將徒勞,黑暗統治總有覆滅之日。“取義成仁” 一句轉向當下嚴峻的現實,與前文 “斷多”“此多” 兩句相呼應,看似重複實則另有深意。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在大都殉難前,曾作《絕筆自贊》:“孔曰成仁,孟雲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 認爲自己爲正義而死,契合儒家倡導的道德準則,故而死而無憾。作者在詩句中化用這一典故,推陳出新,表明自身心志。陳毅依據 “梅山被圍” 的危急局勢,預料到犧牲將近,於是毅然表態:即便落入敵手、面對屠刀,也會堅守氣節,甘願爲革命理想獻身。詩歌結尾以 “人間遍種自由花” 收束,詩人藉助借喻的藝術手法,描繪出光明美好的革命前景。他堅信共產黨人的鮮血絕不會白流,革命者的獻身精神必將在全國播下革命的種子,億萬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必定能開創出一個自由解放的新中國。
《梅嶺三章》是一組政治抒情詩。三首詩均採用七言絕句形式,內容上按時間安排,互相呼應。首章追述往昔,豪情無限;次章面對今日,勉勵戰友;末章展望未來信心滿懷。這種安排讓讀者體察了詩人過去,現在,未來感情的全貌,有很強的感染力。通讀全詩,可知陳毅同志意在人生關鍵時刻,抒寫個人的政治懷抱和堅定不移的革命信念,全詩貫穿着無產階級革命家臨危無懼,生死不渝的徹底革命的精神,給人以巨大的鼓舞。
《梅嶺三章》是一組七言絕句。第一首寫詩人視死如歸的凜然正氣和與敵決一死戰的英雄氣概;第二首回顧從北伐到打游擊的戰鬥生涯,希望在自己死後戰友們能前赴後繼、勇敢戰鬥,爲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第三首寫自己以革命爲終生使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堅信將來人們必將有自由幸福的生活。全詩字裏行間充滿強烈的愛憎,表現出崇高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和高超的藝術想象力。
1934年10月,中央主力紅軍長征後,留在蘇區堅持鬥爭的紅二十四師和地方武裝共1.6萬人遭到國民黨四十六師殘酷圍剿,大部損失。何叔衡、毛澤覃等黨和紅軍的高級幹部在突圍中犧牲,瞿秋白和劉伯堅被俘後遇害。敵人佔領中央蘇區後,殘酷殺戮革命幹部和羣衆。突圍出來的少數部隊會同地方武裝和敵人打起了遊擊。陳毅因爲在興國老營盤戰鬥中負重傷,未能參加長征,於1935年2月來到了位於贛南的油山地區和梅嶺,在敵我力量極其懸殊的情況下,開始了艱苦卓絕的三年游擊戰爭。1936年冬,陳毅舊部陳海叛變,引誘陳毅等下山。陳毅不知是計,一大早來到縣城,當他們距離交通站只有三四十米遠時發現了危險,最後在一婦女的幫助下撤回梅嶺,潛伏莽叢間二十多天。陳毅爲擺脫政府軍的圍剿搜捕,藏身於齋坑的巖壁叢莽中,在齋坑的一處山坳裏用毛竹支撐一個窩棚,高僅1米,面積只有2平方米。窩棚用藤蔓覆蓋,一條隱蔽山道迂迴即可到達。敵人雖近在咫尺,但終未發現,於是惱羞成怒的放火燒山。陳毅自知難免一死,便寫下《梅嶺三章》,藏於棉衣內層,以示絕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