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晶簾一片傷心白
晶簾一片傷心白,雲鬟香霧成遙隔。無語問添衣,桐陰月已西。西風鳴絡緯,不許愁人睡。只是去年秋,如何淚欲流。
譯文
譯文
白得叫人心驚的月光,映照在水晶簾上;我倆遙遙相隔,看不到你如雲的秀髮,嗅不到你似霧的濃香。想問候一聲要不要多添件衣裳,卻毫無辦法;月掛西天,梧桐的樹陰已經拉得很長。
西風起,蟋蟀聲聲鳴響;不讓憂愁的人兒睡下;秋天還是去年的秋天,可爲什麼面對秋景,淚水總想流上我的臉龐?
註釋
晶簾:水晶簾。
傷心:極言之辭。傷心白即極白。
絡緯:蟋蟀。一說紡織娘。
欲:是將出未出,想流不能流,容若將那種哀極無淚的情狀寫地極精準。一說紡織娘。
賞析
“晶簾一片傷心白,雲鬟香霧成遙隔。” 水晶簾幕空蕩搖曳,映出一片淒冷孤白的景緻,而心中思念之人已是生死相隔,香魂消散,蹤跡難尋。“雲鬟香霧” 化用杜甫《月夜》中的詩句 “香霧雲鬟溼,清輝玉臂寒”,納蘭藉此指代自己深切思念的妻子。結合杜詩的離愁意境,這首詞更添一層相思離別的苦楚。
納蘭追憶往昔,玉兔西沉、夜色深沉之際,妻子輕聲軟語,溫柔地爲自己披上暖衣,二人依偎在梧桐樹蔭下暢談,氣氛歡愉,恰似葡萄架下牛郎織女的私語般甜蜜,這般時光真可謂 “勝卻人間無數”。如今獨自佇立在寒露之中,聽着紡織娘在蕭瑟西風裏悽切鳴叫,卻再無紅袖爲自己添衣。如易安筆下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 那般,相思濃烈成愁,輾轉難以入眠,往事清晰在目,心上人卻已離去,情意與淚水在眼中翻騰,幾欲落下。這正契合易安《武陵春》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的心境,這般心緒與易安的情意相通,都是無盡惆悵與哀痛縈繞心間,無處訴說,只能任憑愁腸百結,無盡思念幾乎化作淚水。
“只是去年秋,如何淚欲流。” 風姿出衆、性情多情溫柔的納蘭,追憶曾經的美好時光,終究淚流滿面。此處 “只是”“如何” 二字,生動傳遞出世事難測、無可奈何的悵然。不過纔過了一年,卻已是天人永隔,讓此前沉浸在幸福中的納蘭,一時難以接受這殘酷的現實。周遭寒冷的空氣、眼中閃動的淚光,都在無情地印證着這一切。納蘭只能被迫接受現實,心中卻滿是不甘,只能帶着傷痛低聲呢喃:“只是去年秋啊。”
這首詞意境悽婉,字句間真摯濃烈的情感自然流淌,以質樸簡練的語言描繪眼前尋常景緻,直白地抒發心中情感。納蘭落筆如行雲流水,毫無滯澀之感,讓純粹飽滿的情感在筆尖自然傾瀉,成功以自身感受打動讀者,讓人彷彿化身爲那個滿懷惆悵的人,心中萬般悽婉縈繞不散。
納蘭的詞之所以這般動人,正因他用情極深且用情極真,恰似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的詞擅長運用白描手法,魯迅曾言白描 “有真意,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這首詞便完美踐行了白描技法,語言質樸,情感真摯。
清代詞人況周頤曾評價納蘭詞 “一洗雕蟲篆刻之譏”,且 “純任性靈,纖塵不染”。納蘭的真摯情感得到這般推崇,也正因如此,他結識了顧貞觀、陳維崧等知己,“自古文人相輕” 的說法,在此時完全不適用。由此亦能看出納蘭的不凡,他的頭銜頗多,與曹貞吉、顧貞觀並稱爲 “京華三絕”,還被譽爲 “滿清第一詞人”,有人甚至將他與 “千古詞帝” 李煜相提並論,稱 “或謂是李煜轉生”。
中國詞壇悼亡之作雖多,唯有納蘭的作品獨樹一幟,還形成了 “家家爭唱飲水詞” 的盛況,其影響力毫不遜色於因賦作引得洛陽紙貴的左思。這般成就的緣由,從這首《菩薩蠻》中可略窺一二,核心終究是 “真切” 二字。
據盛鼕玲《納蘭性德詞選》,這首《菩薩蠻》作於清康熙十六年(1677年)秋,距盧氏之死約三個月。
《菩薩蠻·晶簾一片傷心白》是一首悼念亡妻之作。這首詞意境哀婉,字裏行間灼灼真情天然流動,用極簡之語平常地道眼前之景,直率地抒寫詞人胸中之情。詞中完美使用白描的表現手法,將詞人對亡妻的思念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萬種悽婉百轉千回,令人不忍卒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