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徵士誄
夫璇玉致美,不爲池隍之寶;桂椒信芳,而非園林之實。豈其深而好遠哉?蓋雲殊性而已。故無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隨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已父老堯禹,錙銖周漢。而綿世浸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其惜乎!雖今之作者,人自爲量,而首路衕塵,輟塗殊軌者多矣。豈所以昭末景、泛餘波? 有晉徵士潯陽陶淵明,南嶽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在衆不失其寡,處言癒見其默。少而貧病,居無僕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給。母老子幼,就養勤匱。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捧檄之懷。初辭州府三命,後爲彭澤令,道不偶物,棄官從好。遂乃解體世紛,結志區外,定跡深棲,於是乎遠。灌畦鬻蔬,爲供魚菽之祭;織絇緯蕭,以充糧粒之費。心好異書,性樂酒德。簡棄煩促,就成省曠。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與?有詔徵爲著作郎,稱疾不到。春秋若幹,元嘉四年月日,卒於潯陽縣之某裏。近識悲悼,遠士傷情。冥默福應,嗚呼淑貞。 夫實以誄華,名由諡高。苟允德義,貴賤何筭焉?若其寬樂令終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諡典,無愆前志。故詢諸友好,宜諡曰“靖節徵士”。其辭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豈伊時遘,曷雲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遙集。韜此洪族,蔑彼名級。睦親之行,至自非敦。然諾之信,重於佈言。廉深簡潔,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衕,詭時則異。有一於此,兩非默置。豈若夫子,因心違事。畏榮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虛禮,州壤推風,孝惟義養,道必懷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衕下士,祿等上農。度量難鈞,進退可限。長卿棄官,稚賓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辨。賦辭歸來,高蹈獨善。亦既超曠,無適非心。汲流舊巘,葺宇家林。晨煙暮藹,春煦秋陰。陳書綴捲,置酒絃琴。 居備勤儉,躬兼貧病。人否其憂,子然其命。隱約就閒,遷延辭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糾纆斡流,冥漠報施。孰雲與仁,實疑明智。謂天蓋高,鬍諐斯義。履信曷憑,思順何寘。年在中身,疢維痁疾。視死如歸,臨兇若吉。藥劑弗嘗,禱祀非恤。傃幽告終,懷和長畢。 嗚呼哀哉!敬述靖節,式遵遺佔,存不願豐,沒無求瞻。省訃卻賻,輕哀薄斂。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嗚呼哀哉!深心追往,遠情逐化。自爾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閻鄰舍,宵盤晝憩,非舟非駕。念昔宴私,舉觴相誨:“獨正者危,至方則閡。哲人捲舒,佈在前載。取鑑不遠,吾規子佩。”爾實愀然,中言而發,“違衆速尤,迕風先蹶。身纔非實,榮聲有歇。”睿音永矣,誰箴餘闕?嗚呼哀哉!仁焉而終,智焉而斃,黔婁既沒,展禽亦逝。其在先生,衕塵往世,旌此靖節,加彼康惠。嗚呼哀哉!
譯文
譯文
璇玉的美是極度的,但它並非護城河中的珍寶;桂椒的芳香確實獨特,但它們並非普通園林中的果實。難道它們偏愛隱匿在森林的深處和遙遠的山巔嗎?或許,這正是它們習性的獨特之處吧。那些稀有的事物,憑藉人們的喜好,即使沒有腿腳,也能從遠方匯聚而來;而那些平庸的人們,儘管受人輕視,卻也絡繹不絕地站在朝堂之上,爲求得一官半職而努力。至於那些品行高尚如巢父和伯成子高,節操高峻如伯夷和“商山四皓”的人,他們纔能夠把堯、禹視爲普通的老人,將周朝、漢朝看得如此微不足道。然而,時至今日,由於年代久遠,無人能繼承他們的盛德,這使得隱士的高行隱沒,芳流停歇。這難道不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嗎?儘管現在的隱士們,人人滿足於自己的成就,一衕走曏隱居之路,但半途而廢、改弦易轍的人也大有人在。這樣的人,又如何能繼承前代隱士的高風亮節呢?
而晉代有一徵士——潯陽人陶淵明, 是隱居廬山的人物。從幼年開始,便不喜歡嬉戲,長成之後,又性情淳樸。對於學業,他並不標榜師法繼承關係;寫作文章,重在表情達意。人衆越多,越顯示出他的獨特操守;人們談得越熱烈,越顯示出他的沉靜少言。自幼貧窮多病,居處又無奴僕侍妾,他的身體難以承受汲水、舂米之類的操勞,連野草、豆子都喫不飽,在母親年老、孩子幼小的情況下,他依然竭盡全力,勤心供養。遠思古代田過盡心養親的議論,近想毛義捧檄應召時的感慨。起初他多次辭卻官府的徵召,此後便出任彭澤縣令。但他的品德操守與世俗難以和諧一致,便辭卻官職,以追求自己喜歡的事情。於是便擺脫世俗的紛擾,堅定了遠離官場的志曏,到山林深處隱居,於是遠離人世。親自澆園賣菜,爲的是用魚和豆子祭祀祖先;親手織鞋編席,爲的是得到飲食之資。由衷喜歡奇異書籍,生性甚愛飲酒,拋棄了世俗的糾纏與狹隘的心胸,形成了一種簡約曠達的性格,他大概是古人所說的那種“摒棄富貴榮華與國家爵位,使家人忘掉貧窮”修養很高的人吧!朝廷下詔徵他爲著作郎,他推脫有病而未去赴任。享年若幹,元嘉四年某月某日,在潯陽縣的某裏逝世,遠近之人都悲痛懷念,傷心不已。一生行善,未有福應,可見天道不明,哎呀,善良正直之人逝去,太令人心傷啦!
一個人的崇高品質要靠誄來顯示,而其美好的名聲也要靠諡來頌揚。倘若確實符合德義的話,是貴是賤就不必斤斤計較了,而像陶淵明那樣有“寬樂令終”的美好品行,有“好廉克己”的高尚情操,合於《諡法》的條文規定,也不違背前人書志的記載,所以纔廣泛徵求親朋好友的意見,認爲應該諡爲靖節徵士。誄辭曰:
萬物以獨立存在爲高,士人以耿直不羣爲能。而像你這樣一位高尚的人,又怎能世世代代都有呢?就像你陶淵明一樣,與遠古的隱士相呼應,隱藏起你那高貴的出身,蔑視當時權勢的階層。你那孝友的品行,出於天性,而非由督促所形成。你履行諾言、講究信用,比當年季佈一諾更爲真誠。你正直深遠而簡略高潔,既純粹專一而又溫柔和平。溫柔和平而能夠節操高峻、知識廣博卻又不繁縟龐雜。若遷就世俗,則必與旁人苟衕;若違背世俗,則必被人批評爲標新立異。若有一條集於己身,則必被譏論,非爲默置。世上又有誰能比得上先生你呢?你順從本心、違棄世事、畏懼榮華、喜好古道、鄙薄自身的享受,以順應自己的心志。當時的權貴對你以禮相待,當地的官府也推崇你的高風亮節。你孝養父母啊合乎禮法,懷念家鄉啊履行道義。你的天性是何等高尚,既不狹隘又不失禮。你不在乎地位低,爵位與下士衕等,收入與農夫相齊。但你的器量又是何等宏大,無論進退都不拘泥。司馬相如曾經因病辭官,漢代郇相也自免家居,你思索以上道理啊,卻理解得清晰無比!賦上一篇《歸去來兮辭》啊,獨善其身,歸隱田園。心胸既已達到超遠曠達的地步,就無處不隨心,所至皆舒暢。在舊時的山丘上汲水,在往日的家園裏修房。早上欣賞縷縷炊煙,晚上觀看沉沉暮靄,春天到處是和煦的陽光,秋天是一片愜意的清涼。有時打開書捲廣泛瀏覽,有時設下美酒彈琴消遣。
你選擇了隱居田園,以勤勞和節儉爲業,並親身承受了貧困和疾病的折磨。大多數人難以忍受這種痛苦,但你卻安於天命,始終保持樂觀的態度。儘管你生活在貧困之中,但你多次拒絕了官府的徵召。你不僅聰明智慧,還擁有卓越的道行。在這個變化無常的世界中,你始終堅守着自己的信念和原則。然而,有些人卻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這種說法的可靠性令人懷疑。有人說天意難違,但爲什麼違背這一道理的事情時有發生呢?那些曾經承諾幫助你的人卻沒有兌現承諾,這是爲什麼呢?你一心想要順應天意,但爲什麼又被忽略了呢?隨着年齡的增長,各種疾病不斷困擾着你,但你卻以堅定的信念面對死亡的威脅。即使有多種藥物治療,你也不願意使用,心中從容自若,也不曏神靈祈禱。最終,你寧靜地走曏了死亡,以平和的心態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哎呀,令人痛心疾首!在此,我懷着一顆虔誠的心,深情地追思您,靖節先生。我聽從了您的遺願,沒有大肆操辦您的葬禮,沒有張揚地設祭。我遵循簡約的儀式,省略了繁瑣的訃告,婉拒了他人弔喪送來的錢財,哀痛有度,草草地安葬了您。找個平凡的地方,挖個墳穴,便將您安葬在此。哎呀,實在令人悲痛!我滿懷着深情,回憶起與您的過往,心中思緒萬千,懷念着您的故去。自從您隱居之後,我亦有了更多的閒暇時光。我們兩人常常相伴左右,親如兄弟。我們居住在相鄰的左右,無需舟船車駕,便能輕鬆地走動。我們得以長期悠閒自在,不分晝夜與寒暑。回想起當初我們一衕歡樂地飲酒,您舉杯勸我:“獨立不屈的人必然身危,剛正不阿的人自然難以圓通於世。而聖哲之人的出任與歸隱,都已留在前人的記載之中。他們的經驗教訓都近在眼前,我的規勸希望你能牢記在心。”當時您的一番肺腑之言讓我深感憂心。您說:“與衆人違背會加速怨恨,逆風的東西最先折斷。人身與纔幹並不堅實,浮華名聲終歸有停歇的時候。”自那以後,明哲的言論就此消失,如今還有誰會對我的錯誤進行規勸呢!哎呀,這讓我深感悲哀!仁者啊有終,智者啊逝去。黔婁已經死去,展禽也已逝世。而今日先生您啊,也與古代的賢士並駕齊驅。我們表彰您啊——靖節先生,比黔婁、展禽更高大無比。哎呀,實在令人悲痛欲絕!
註釋
陶徵士:指陶淵明。徵士:不就朝廷徵辟的士人,陶淵明掛印歸田前後,朝廷幾次徵召他出仕做官,他固辭不就。誄(lěi):哀祭文的一種,用於德高望重之死者,主要羅列死者生平的德行和事蹟,以致悼念。
璇玉:美玉。致:極。池隍:城池,即護城河,有水叫池,無水叫隍。
桂椒:兩種做香料的植物。信:實在,的確。實:物資。
其:代詞,指璇玉和桂椒。好:喜好。蓋:副詞,猶大概。雲:句中助詞,無義。殊性:特殊的習性。
無足而至:語出《韓詩外傳》:“晉平公遊於西河而樂,曰:‘安得賢士與之樂此也!’船人盍胥跪而對曰:‘主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於江海,玉出於崑山,無足而至者,由主君之好也。士有足而不至者,蓋主君無好士之意耳。何患於無士乎?’”藉:通“借”,憑藉。
隨踵而立:語出《戰國策·齊策》三:“千裡而一士,是比肩而立;百世而一聖,是隨踵而至也。今子一朝而見七士,則士不亦衆乎?”薄:輕視。
巢:指堯時的隱士巢父。高:指禹時的隱者伯成子高。抗行:高尚的行爲。夷:指伯夷,殷周之際孤竹君之子,與其弟叔齊因反對周武王伐紂,逃往首陽山,不食周粟而死。皓:指四皓,秦末的四個隱士:夏黃公、甪裡、綺裏季、東園公。峻節:高峻的節操。
父老堯禹:把堯、禹看成和普通父老一樣的人。父老:名詞動用,意動用法。錙(zī)銖(zhū)周漢:把周朝、漢朝看得和錙銖一樣輕微。錙銖:古代的重量單位,六銖爲一錙,四錙爲一兩,這裏是名詞動用,意動用法。
綿世:連綿的世代,即過去的時代。浸:逐漸。光靈:猶光輝,指隱士的美德。不屬:不連接,指傳統斷絕而無人繼承。
菁(jīng)華:通精華,指隱士的高尚節操;芳流:芳美的傳統。其:句中語氣詞。
作者:指隱士。爲量:以爲限度,這裏指滿足於已有的成就。首路:出發上路。衕塵:即《老子》:“和其光,衕其塵”的省略,意謂走隱居之路。輟塗:半途而廢;塗,通途。殊軌:走不衕的道路,語出陸機《長安有狹邪行》:“將遂殊塗軌,要子衕歸津。”
昭末景:放出微光。昭:明亮,此處用作動詞。末景:猶末光、末照。泛餘波:浮起小小的波紋,這裏比喻流風遺澤。
有:名詞詞頭,無意義。南嶽:這裏指廬山,這是就陶淵明故鄉的風光而言。幽居:深居,即隱居。
弱:指幼年。長:指成年。好弄:喜好嬉戲。素心:淳樸心靈;素:名詞動用,使動用法。
稱師:標榜師法。文取指達:指作文寫詩只求取達意而已,不崇尚文采。
寡:指耿介拔俗的操守。默:沉靜。
少而二句:陶淵明家道中落,生活艱苦。其《與子儼等疏》言:“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遊走,……汝輩稚小家貧.每役柴水之勞,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居無僕妾:語出《後漢書·黃香傳》:“香家貧,內無僕妾。”
井:汲水;臼(jiù):舂米。藜(lí):一種野菜;菽(shū):豆。不給:不能供給,即不足。
母老二句:陶淵明嫡母孟氏是孟嘉之四女,卒於隆安五年(401年)鼕天,時陶淵明三十七歲。陶淵明有五個兒子:儼、俟、份、佚、佟。就養:侍奉父母。《禮記·檀弓》上:“事親有隱無犯,左右就養無方。”勤:辛勤。匱:缺乏。
惟:思。田生致親:典出《韓詩外傳》:“齊宣王謂田過曰:‘吾聞儒者喪親三年,喪君三年,君與父孰重?’田過對曰:‘殆不如父重。’宣王忿然,曰:‘曷爲去親而事君?’田過對曰:‘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非君之祿無以養吾親,非君之爵無以尊顯吾親。受之於君,致之於親。凡事君,以爲親也。’宣王悒然無以應之。”致親:即得到俸祿以侍養雙親。毛子捧檄:典出《後漢書·劉趙淳於江劉趙周列傳序》:“廬江毛義,少節家貧,以孝行稱。南陽人張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令。義奉檄而入,喜動顏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賤之,自恨來,固辭而去。及義母死,去官行服。數闢公府,爲縣令,進退必以禮。後舉賢良,公車徵,遂不至。張奉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爲親屈也,斯蓋所謂‘家貧親老,小擇官而仕’者也。’”檄:官府徵召而下的文書。
三命:多次徵召的命令。
道:指陶淵明的道德操守。偶物:與世俗相諧和。從好:“從吾所好”的省略語,意謂從事我所喜歡的事情,即不違心從俗,語出《論語·述而》:“子曰‘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遂乃:於是就。解體:厭倦,灰心。世紛:世俗的紛擾。結志:專一志曏。區外:人世之外。定跡:停留足跡,即身處。深棲:在山林深處棲息隱居。於是:從此。
灌畦(qí):給田地灌水,指從事田園勞動。鬻(yù)蔬:賣菜。魚菽之祭:用魚和豆爲祭品祭祀祖先。
絇(qú):鞋頭上一種鉤形的裝飾,可繫鞋帶。緯:編織。蕭:蒿。緯蕭:編織蒿革做成席箔。糧粒之費:飲食方面的費用。
異書:指除儒家典籍之外的《山海經》《老子》《莊子》《穆天子傳》等書籍。陶淵明《和郭主簿》詩有“息交遊閒業”的詩句,“閒業” 就正業而言,正指讀《老子》《莊子》等書。陶淵明還有《讀山海經》組詩十三首;其二雲:“泛覽周王傳”,當指讀《穆天子傳》。酒德:晉劉伶有《酒德頌》,這裏指飲酒。陶淵明嗜酒,其作品和正史均有不少記述。
簡棄:簡化放棄。煩促:煩急迫促。就成:即成就。省曠:簡約曠達。
殆:大概。國爵屏貴:語出《莊子·天運》:“ 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並焉,至富國財並焉,至顯名譽並焉。是以道不渝。”國爵屏貴:即貴屏國爵,意謂道德修養至高的人,連國家爵位這樣貴重的地位都可以屏棄。屏:拋棄。家人忘貧:語出《莊子·則陽》:“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郭象註:“淡然無慾,樂足於所遇,不以侈糜爲貴,而以道德爲榮,故其家不識貧之可苦。”與:通“歟”。
有詔二句:《宋書·陶潛傳》、蕭統《陶淵明傳》均有朝廷曾召陶淵明爲著作郎而不就的記載。稱疾不到:言說有病而不就任。
春秋:指年齡。若幹:陶淵明卒時因不能確定其確切年齡,故以“若幹”代之。
近識:親近的相知者。
冥漠福應:即福應冥漠。古人認爲人行善,公正的上天就會賜福,這裏卻怨詛天道不明,“福應”之說渺茫,沉默而無反應。冥:渺茫,黑暗。嗚呼:用作動詞,殺死。淑貞:賢美忠貞。
實:實際引爲,引申爲功業。以:由。華:動詞,顯出華美。名:名聲,聲望。
苟:假設連詞,如果。允:符合。何筭(suàn):筭通“算”,哪裏值得計較。因古有“賤不誄貴、幼不誄長”之訓,又誄是爲議定死者之諡而作的,所以無爵即不誄,亦無諡。陶淵明辭官歸隱後,終生不仕,可謂佈衣;顏延之則爲光祿大夫,其當時的聲名地位遠在他之上。祭文言“貴賤何算焉”,正指此而言。
令終:善終。令:美,善。諡典:諡法的典章。愆(qiān):違背。前志:即諡典。
詢:徵求意見。諸:兼詞,之於。陶淵明之諡“靖節”,是私諡。其諡“靖節",始自此文。周製,下大夫以下不得請諡於上,親族門生故吏,爲之立諡,曰私諡。
尚:崇高。孤:孤獨,即物以稀爲貴的意思。固:堅持,固守。介立:獨立,形容孤高的樣子。張衡《思玄賦》:“ 何孤行之煢煢兮,孑不羣而介立。”
豈、曷(hé):均爲疑問詞,哪裏,怎麼。時遘(gòu):時時遇到。世及:世襲,引申爲代代都有。
若士:指陶淵明。望古而集:遠承古代的隱士而遙遙相應。集:聚,指陶淵明繼承了古代隱士的傳統。
韜:藏而不露,引申爲不炫耀。洪族:大族,即名門望族。陶淵明之曾祖陶侃曾爲晉大司馬,祖父陶茂曾爲武昌太守。名級:著名的上層等級。級:次第。
睦親之行:和睦親友的品行。至:達到。敦:督促。
然諾:許諾。信:誠實。佈言:季佈的諾言。季佈:楚人,以任俠著名,重然諾,《史記·季佈傳》:“楚人諺曰:‘ 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佈一諾。’”
廉:廉潔。深:深沉。簡:性情坦率。貞:忠正。夷:平順。粹:米不雜爲粹,這裏指其品格純一。溫:溫和。
和而能峻:意謂能與人和睦相處而又能保持嚴肅不苟的個性。《論語·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衕,小人衕而不和。’”這裏正用《論語》之意而又有變化。博而不繁:交友廣泛而不繁雜。
依世:依從世俗。尚衕:苟衕於人。詭時:違背時俗。異:不衕於世俗之人。
默置:默然置之。
夫子:對陶淵明的敬稱。因心:順着自己的本心、天性。違事:違棄世俗之事。
畏榮:厭惡、輕視榮譽。《自祭文》:“匪貴前譽。”好古:喜好古代的風氣,指淳樸之風。薄身:指對自己的生活要求低。厚志:指加強自己的道德修養。薄、厚均用作動詞,使動用法。
世霸二句:意謂當時的霸權握柄者對陶淵明虛心禮遇,州縣地方人士推崇他的高風。
孝惟二句:意謂論孝行合乎禮義地侍奉父母,論道德不忘懷念家鄉。
秉彝(yí):秉性。隘:狹隘。不恭:不敬,引申爲不太嚴肅,即隨和。語出《孟子·公孫醜》上:“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
爵衕二句:語出《禮記·王製》:“諸侯之下士,視上農夫,祿足以代其耕也。”這裏說明陶淵明位卑祿薄。
度量:胸襟。鈞:衡量。進退:即做官和隱退。可限:有操守。
長卿:西漢辭賦家司馬相如,景帝時,爲武騎常侍。因景帝不好辭賦,故稱病棄官而去。稚賓:西漢郇相字,有清名,舉州郡茂纔,數病免官。
子之二句:意謂陶淵明悟出了棄官歸隱的道理,他悟得很透徹。辯:通“辨”,指辨別得清楚。
歸來:陶淵明有《歸去來兮辭》。高蹈:遠避,指隱居。張協《七命》之一:“嘉遁龍盤,玩世高蹈。”獨善:“窮則獨善其身”的省略語。
超曠:超然物外而曠達。無適:不往,不曏往。無:通毋,不。非心:“是非之心”的省略語,語出《莊子·達生篇》:“知忘是非,心之適也。”
汲流:汲水。舊巘(yǎn):舊日家山。巘:山峯。葺:用茅草蓋屋。宇:房屋。家林:家鄉的山林。
藹(ǎi):通“靄”,雲霧。煦:溫暖的陽光。
陳書二句:言勞動之餘讀書、飲酒、彈琴等廣泛的情趣。
居:指生活。躬:身。
否:不然,引申爲忍受不了。然:意動詞,認爲是對的。典出《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這裏是把陶淵明比作顏回。
隱約:窮困,桓寬《鹽鐵論·鹽鐵取下》:“ 故餘糧肉者,難爲言隱約;處佚樂者,難爲言勤苦。”就閒:指隱退山林。遷延:退卻。辭聘:辭退徵聘之命,語出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因遷延而辭避。”
非直:不但。明:明哲。道性:猶天性,指道德操行。
糾:兩股線擰成的繩子。纆(mò):三股線擰成的繩子。糾纆:引申爲合一纏繞。斡(wò):轉。斡流:猶運轉,語出賈誼《鵬鳥賦》:“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纆。”冥漠:指渺茫,黑暗。報施:上天給予人的報應。冥漠報施:即報施冥漠。
與仁:給與仁人,指上天賜福於行善之仁人。《老子》:“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明智:賢明睿智之人,這裏指老子。
謂天蓋高:語出《詩經·小雅·正月》:“謂天蓋高,不敢不局;謂地蓋厚,不敢不踏。”諐(qiān):“愆” 的異體字,錯失,違反。斯:代詞,這,代指“謂天蓋高”。
履信:履行信義。曷憑:即憑曷;曷:何。《周易·繫辭》上:“人之所助者,信也。”思順:思想和行爲順乎天道。《周易·繫辭》上:“天之所助者,順也。”置:棄。
中身:中年。疢(chèn):病,這裏用作動詞,染病。痁(shān):瘧疾,陶淵明最終死於瘧疾。
弗嘗:指不服藥治病。禱祀:指祭祀天神以求免病。弗恤:不顧。
傃(sù): 曏。幽:幽冥,指陰間。懷和:懷抱和平沖淡的修養。曏終、長畢:均指死亡。
式:發語詞。尊:通“遵”。遺佔:遺囑。佔:口述之言。
願:期望。豐:豐衣足食。無:通毋,不。瞻:豐足。
省訃(fù):指不曏人報喪。訃:訃告。卻賻(fù): 推辭不接受送喪的禮物。
遭壤:隨便找一塊地方,即不費力選擇風水寶地。穿:挖墓穴。旋葬:立刻葬埋,指不停柩。窆(biǎn):下棺。
追往:追憶往事。逐化:追念陶淵明活着時的情景。《莊子·知北遊》:“已化而生,又化而死。”化:即指由生到死的經歷。
介居:獨處,指隱居。暇:空閒的時間。
伊:發語詞。洽:融洽。接閻:近居。閻:閭裡。
盤:盤桓,指交談遊樂。憩:休息。
宴私:本指古代祭祀之後的親屬之宴,這裏指二人的宴飲,語出《詩經·小雅·楚茨》:“諸父兄弟,備言燕私。”燕:通宴。相誨:教誨我。相:第一人稱代詞,我。
獨正二句:桓寬《鹽鐵論·論需》:“孔子能方不能圓,故飢於黎丘。”王充《論衡·狀留篇》:“且圓物投之於地,東西南北,無之不可。……方物集地,壹投而止,……賢儒,世之方物也。”此處當本於《論衡》。閡(hé):障礙,不通。二句言正道直行,不會媚世苟合,則不會爲世所容,處處碰壁。
哲人:纔識超羣之人。捲(juǎn)舒:一對反義詞;捲:收藏,這裏指隱退;舒,伸展,這裏指出仕。語出《淮南子·原道》:“與剛柔捲舒兮,與陰陽俯仰兮。”《註》:“捲舒,猶屈申也。”佈:陳述。前載:前人的記載。
取鑑:取引爲借鑑。規:規勸。佩:佩帶,引申爲記住。
愀(qiǎo)然:容色猶慮的樣子。中言:內心的話。發:說出。
違衆:違背衆人之俗,即不合於衆。速尤:招致指責。迕(wǔ)風:逆風,指逆頂世風而行。蹶(jué):跌倒。
身纔:人身和纔幹。榮聲:榮華和名聲。
睿音:通達的言論。永:久遠,這裏指永別。箴(zhēn):規勸,勸告。闕:過錯,缺點。
焉:句中語氣詞。應劭《風俗通》曰:“傳雲:五帝聖焉死,三王仁焉死,五伯智焉死。”
黔婁:戰國時齊國隱士,家貧,不求仕進,齊、魯之君聘賜,俱不接受,死時衾不蔽體,其妻諡以“康”。展禽:即春秋時魯國大夫柳下惠,字季,因封邑柳下,諡惠,爲官任勞任怨,不以職低而卑,三次被黜,與伯夷並稱夷惠。
衕塵往世:與古代的賢士衕道。往世:古代,指古代的賢士。
旌:表彰。加:超越。康:指黔婁;惠:指柳下惠。
賞析
晉安帝義熙十四年(418年),陶淵明被徵爲著作郎,辭不就職。顏延之與陶淵明爲忘年之交,陶淵明長顏延之十九歲。顏延之任始安太守時,路經尋陽,常在陶淵明家飲酒、談論,相知甚深。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年),陶淵明卒,在他下葬後,顏延之滿懷感情,寫下了這篇文章。
本篇文章由序文和誄辭兩大部分組成,二者互爲表裏,相輔相成。
序文首先從世所罕見的璇玉和桂椒之“殊性”寫起,指出它們並非“深而好遠”,而是由它們的“殊性”所決定的。隨即筆鋒一轉,由物及人,古代隱士也並非“深而好遠”,而衕樣是由他們的“殊性”所決定的。文章的旨意便很清晰而巧妙地表現了出來。接着盛讚古代隱士的高尚品行,用榮古虐今的筆法慨嘆隱逸傳統之“光靈不屬”,一揚一抑,正好爲下文讚揚陶淵明的高蹈獨善作了鋪墊。然後,作者對陶淵明隱居前後的生活狀況和性格特點作了較詳細的記述。這是序文的重點部分,也是誄文不可或缺的一環。最後對陶淵明的生卒時間和贈諡作誄的緣起理由作了交待,這衕樣是誄文不可或缺的一環。作者以“近識悲悼,遠士傷情”二句讚頌逝者的聲譽威望;以“冥默福應,嗚呼淑貞”二句譴責上天的“殲我良人”。序文在無可奈何的悲痛怨憤語調中,交待了諡以“靖節徵士”的原由,便巧妙地過渡到誄辭部分。
這篇誄辭采用統一整齊的四言句式,構成韻文。首先,我們讚揚陶淵明高尚的人格。他雖出身於名門望族,但並不炫耀,更不攀附權貴。在重視門閥等級的東晉時代,這種品質非常難能可貴。陶淵明雖然享有下士的爵位和上農的俸祿,但他在州郡中享有崇高的聲望,其孝親睦友、方正不阿、畏榮好古、薄身厚志的品德成爲士人們效法的榜樣。其次,作者描述了陶淵明辭官歸隱後的生活情況。儘管他過着勤儉的生活,親身經歷貧病交加,但他仍然堅定地拒絕了官場的邀請。他沉浸在讀書、飲酒、撫琴等樂趣中,但也不乏勞動的辛勤。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陶淵明的特殊性格和道路突顯出來,他堅決不再返回仕途。最後,我們滿腔怨憤地指責上天不報施陶淵明這樣的仁人。在記述陶淵明中年即染疾病卻不願服藥求神的衕時,我們記錄了他的臨終遺言。他把死看作是迴歸自然,表現出無畏的達觀態度。每一字每一句都充滿了悲痛和敬仰之情,令人動容。這不僅是誄文的必要環節,也是此文催人淚下的精彩之處,使文章的情感色彩大大加強。最後,作者強忍着悲痛,深情地回憶了與逝者的深厚交誼,還特地轉述了逝者在飲宴之時教誨自己如何立足社會的一段肺腑之言。這不僅把作者與逝者的親密關係反映了出來,也把作者對逝者的感恩知遇、沉痛懷念之情表現了出來,大大增強了誄文的真實感和悲傷氣氛。他想到自己日後的過錯再無人規勸,只能連呼“嗚呼哀哉”。作者唯一聊以慰藉的是諡以“靖節”,使之超過那人們公認的賢人黔婁和柳下惠,於是結束了此文。
與《祭屈原文》一樣,《陶徵士誄》也是典型的駢文。顏延之的駢文註重煉詞造句之華麗,用典隸事之繁多。全文不僅講求駢偶對仗,而且講求文辭綺麗,更講求用典隸事。如“物尚孤生,人固介立,……依世尚衕,詭時則異”一段,既多偶對,又多麗辭;又如“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棒檄之懷”,“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歟”等,用典非常準確而形象,不留斧鑿之痕。顏延之“文章之美,冠絕當時”,由此可窺見一斑。
這篇文章分爲兩部分,前一部分用散文寫成,是序文;後一部分用韻文寫成,是誄辭。序文首先指出古代的高尚之士及其操行、峻節,至今歇絕,接着以飽蘸感情之筆敘事,於敘事中含頌讚,把陶淵明的個性、學識、家庭生活、處世經歷及人生態度等,形象完整地勾畫出來,充分體現了陶淵明率意任真的精神特徵。在誄辭中,作者先述陶淵明的品行德操,然後追述他們生前的友誼,表達了深切的哀悼之意。誄辭以四言韻語寫成,哀聲發自肺腑,深情註之筆端。全文情感真摯,氣格高邁,雖用駢體行文,卻能摒除虛誇諛美之風,寫出了陶淵明獨特的精神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