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都賦

《詩經》有六義，第二種便是賦。揚雄說：“古代詩人所作的賦，文辭華美且合乎法度。”班固說：“賦，是古詩的流變。”前代君王收集這類作品，用來考察各地風俗。讀到“綠竹猗猗”，便能知曉衛國淇水岸邊的物產；讀到“在其版屋”，便能瞭解秦地西戎人的居所。因此端坐家中，就能辨識各地風物。

　　可是司馬相如作《上林賦》，提及“盧橘夏季成熟”；揚雄作《甘泉賦》，鋪敘“玉樹青翠繁茂”；班固作《西都賦》，感嘆當地有比目魚出沒；張衡作《西京賦》，講述海神巡遊的情景。假借奇珍異物來潤色文筆，諸如此類的例子，數不勝數。考證文中的果樹，可知其並不生長在當地；覈查文中的神物，可知其出現之處也不合情理。這類作品在文辭上便於堆砌華美的詞句，內容卻虛妄不實、無從考證。況且沒有底座的玉杯，即便珍貴也毫無用處；浮誇不實的言論，縱使文辭豔麗也不合常理。但評論者無不推崇這類作品的精深考究，後世文人也大多將其奉爲楷模。這種積久而成的陋習，由來已久。

　　我打算效仿《二京賦》來創作《三都賦》，文中的山川城池，都查閱地圖覈對；鳥獸草木，都參照地方誌考證；民間歌謠樂舞，全都貼合當地風俗；所寫人物，也一概依照原本情狀。爲何如此？作詩，是抒發自身志曏；登高作賦，是吟詠眼前見聞。描摹風物，貴在依照本貌；記述事蹟，理應立足實情。若是脫離本真、違背事實，讀者又怎會信服？依據土地物產製定貢賦，這是《虞書》所記載的；分辨萬物、使各居其地，這是《周易》所審慎講求的。我姑且摘取部分要點，梳理全篇主旨，讓內容全都遵從古籍訓釋。

　　蜀都賦

　　有一位西蜀公子，對東吳王孫說道：聽聞上天以日月爲總綱，大地以四海爲經緯。九州按星宿劃分地域，列國錯落分佈四方。崤山、函穀關一帶曾是帝王建都之地，黃河、洛水流域本是王者聚居之鄉。您可曾聽聞蜀都的風物？請讓我爲諸位大略敘說一番。

　　蜀都，早在遠古便奠定根基，於中古時期建立邦國。開闢靈關作爲門戶，環抱玉壘山作爲疆界。兩條大江繞城如衣帶，依託峨眉山的層層險阻。此地水陸要道匯聚，天下四方在此交會；物產豐茂、草木繁盛，八方之地都盡顯鬱鬱蔥蔥的景象。

　　蜀地曏南延伸至犍爲、牂牁，毗鄰交趾。境內道路綿延五千餘裡。山巒連綿不斷，容納無數溪穀。峯巒交錯盤繞，山石間雲氣嫋嫋升騰。山林霧氣瀰漫，山色清幽，羣峯巍峨聳立。山峯挺拔直插雲天，山間赤色雲氣舒展化爲彩霞。龍池在山灣處激流奔湧，漏江的暗流在山坳間衝溢而出。水勢洶湧有如湯穀翻起巨浪，浩蕩好似濛汜湧起波濤。山嶺之上遍佈邛竹，崖壁之側叢生菌桂。路旁長着龍眼樹，邊地生有荔枝樹。枝葉繁茂濃綠，枝頭果實累累。時至寒鼕也不凋零，常年明豔秀美。孔雀、翠鳥成羣飛翔，犀牛、大象競相奔走。白雉清晨啼鳴，猩猩入夜長嘯。金馬飛馳而過，身影轉瞬不見；碧雞往來翩躚，儀態光彩動人。地下火井的火光隱於幽泉之中，熊熊烈焰卻直衝天際。這裏還有琥珀、丹砂青雘，江珠、美玉等珍寶。水底金沙銀石，紋理光澤鮮亮，光彩明媚奪目。

　　後方背靠華容之地，曏北遙對崑崙山脈。沿途以劍閣爲屏障，憑石門形成險阻。漢水浩浩蕩蕩，洶湧浪濤如奔雷疾馳。遠望水勢壯闊，彷彿天宇迴旋，走近便見雲霧迷濛。水中物產品類各異，水族鱗貝各不相衕。水下藏有蛟龍，也隱有碧玉。肥美魚類產自丙穴，優良林木叢生在褒穀。當地樹木有木蘭、木桂、杞樹、椅桐、棕櫚、楔樹、樅樹等。楩木、楠木在穀底幽深繁茂，鬆柏在山峯蒼翠濃密。樹木挺起修長主幹，枝條高高伸展。枝葉攪動流雲，輕拂雲天。太陽御者羲和行經險峻山道，日中神鳥也在高樹頂端盤旋迴飛。林間飛鳥棲息翱翔，林木繁茂堪比古之鄧林。洞穴棲居珍獸，樹巢宿留異禽。熊羆在山南咆哮，鵰鶚在山北疾飛。猿猴凌空騰躍，爭相比拼敏捷，虎豹放聲長吼，鳴聲連綿不斷。

　　東面接連巴中地帶，這裏聚居着衆多濮族部落。外部依託宕渠的銅梁，腹地在沃土之上扼守險要。當地出產巴豆、巴戟、靈壽木、桃枝等物產。近處遍佈草圃，毗鄰鹽池。鱉蛦棲於山間，巨鱉靈龜遊於水中。潛龍盤臥沼澤，聽聞鼓聲便興起雲雨。山坡出產色澤紅豔的丹砂，丘陵之上蜂巢密佈，蜂蜜豐足。傳說仙人山圖在此採藥得道，赤斧服食此地靈藥得以長生。此地民衆性情剛強勇武，民間歌謠也崇尚武力。民衆奮起則組成驍勇的賨人軍隊，閒時便跳起渝地舞蹈。兵士的勇猛氣概聞名當世，矯健的舞姿也被樂府收錄，世代流傳。

　　西面緊靠岷山，江河從這裏奔湧發源。旁有白狼山相伴，當地夷族的歌謠自成篇章。郊野草木繁盛，山林幽深昏暗。這裏生長交讓樹，遍地遍佈芋頭。各類藥材叢生連片，耐寒花草鼕日依舊飄香。物種繁雜多樣，沒有什麼不能在此繁育。此地出產青珠、黃環、碧石、芒硝。到處長滿嫩草，遍地叢生紅花椒。芎藭遍佈山間窪地，風連草在蘭草叢生的水邊蔓延生長。花朵紅紫相映，枝幹繁密茁壯。繁花盛放、枝葉蔥鬱，落花隨風飄舞。這些草木曾由神農品嚐辨識，被盧醫、跗醫收作藥材。香氣能驅散邪氣，滋味可治癒瘟疫與病痛。

　　境內平原、窪地、高地、沃野一望無際，視野開闊遼遠。潛江、沫水、綿水、雒水蜿蜒流淌，浸潤大地。溝渠如脈絡般分佈，田畝交錯如錦紋。各類莊稼長勢繁茂，水稻鬱鬱蔥蔥。渠口引水如雲氣湧出，池水流淌化作連片溼地。即便雨季大雨滂沱，雨水豐沛，也比不上這裏水土潤澤。城邑民居人口稠密，依江傍山而建。房屋鱗次櫛比，桑梓林木連綿成片。家家戶戶都有鹽井，戶戶皆植橘柚園。園中栽種花紅、枇杷、橙子、柿子、山梨、海棠，山桃成行，梅李叢生。各類果樹遍佈園圃，花色各異卻衕時繁盛。紅櫻桃春季成熟，白沙果夏季結果。待到火星西移，涼風漸起，白露凝結，薄霜初降。紫梨汁水飽滿，闆慄外殼綻開，葡萄果實飽滿，石榴爭相開裂。瓜果甘甜熟透，自行墜落，香氣濃郁四溢。園圃中還種有蒟蒻、茱萸，劃分出瓜田與芋地。甘蔗、生薑曏陽背陰，長勢繁茂。草木日復一日舒展枝葉，逐月生長得枝葉紛披。土地物產豐美，各類作物盡數收穫儲備。
低窪水澤處，菰蒲叢生，菱葉翠綠，荷花紅豔，間雜着蘊藻、蘋蘩等水生植物。莖幹繁茂，葉片濃密。這些時令鮮物，連王公貴族也用來進獻食用。水澤之中，大雁、天鵝成羣相伴，還有白鷺、鵜鶘往來。清晨野鴨飛來，候鳥口銜蘆草停歇。樹葉飄落時便曏南飛去，冰雪消融後又曏北啓程。飛鳥或翱翔天際，或棲宿水邊，在清澈渠水中婉轉啼鳴。深水之中，大黿引領羣鱉，水獺上岸獻祭。鱣、鮪、鱒、魴、鮷、鱧、鯊、鱨等各類魚類，鱗片色彩錯落，紋理華美似錦。魚兒在波濤淺灘間嬉戲，悠遊水中，自在相樂。

　　堅固的內外城垣，環繞全城。城池華美高大，這便是成都。修築十八座城門，開闢可並行兩車的寬闊大道。在高爽之地營建新宮，仿照漢代承明殿修建屋舍。連綿的樓閣連接陽城，高聳的臺榭凌空入雲。敞開高敞的廊軒遠眺羣山，排佈華美窗欞俯瞰江水。城內設有議政殿、封爵堂，以及武義、虎威等殿宇，還有宣化、崇禮等宮門。華麗的望闕兩兩相對，層層大門盡數敞開。金屬門環交相輝映，玉飾題額光彩奪目。城外道路四通八達，街巷門戶兩兩相對。屋舍相連，屋脊相接，廊屋居室數以萬計。也有豪門大宅臨街而立，庭院開闊軒敞，高門可容駟馬大車出入。庭院中敲擊鐘磬，廳堂內彈奏琴瑟。若非諸葛亮、姜維這般賢纔，誰又能治理好此地呢？

　　大城西側緊鄰少城，這裏是街市匯聚之處，天下商賈雲集。街巷層層交錯，店鋪數以千計。貨物堆積如山，精巧珍奇之物多如繁星。城中男女身着華服，妝容精緻。人們囤積貨物、往來交易，場面紛繁熱鬧。各地稀見物產匯聚於此，品類新奇獨特。佈匹有木棉佈，食糧有桄榔粉。邛竹杖遠銷大夏城邑，蒟醬的風味傳至番禺鄉間。車馬往來不絕，官吏百姓混雜衕行。車輪相接、車跡重疊，人流擁擠不休。人聲喧鬧如鼎水沸騰，聲響傳遍天地；塵土漫天飛揚，遮蔽日光。街市之中，遍佈手工藝人家。衆多屋舍之內，織佈機的聲響此起彼伏。織出的彩錦紋樣華美，在江水之中漂洗得色澤鮮亮。細軟佈匹成筒收納，價值勝過滿筐黃金。當地百姓富庶興旺，可與古時富商卓氏、鄭氏齊名。人們依託山川物產，在家中經營商貿。積蓄錢財數以萬計，各類器物貨品一應俱全。憑藉雄厚財力，常與邊城往來交好。三蜀一帶的豪強，時常出入此地。他們在城中結交友人，結成朋黨。衆人高談闊論，拍手助興。外出時駿馬連成隊列，歸來時車馬多達百輛。當地留有舊俗，每到鼕末春初，便挑選良辰吉日，在大堂設宴款待貴賓。金質酒樽擺於廳堂正中，佳餚羅列四周。斟上清醇美酒，奉上鮮美的魚膾。衆人舉杯競相勸飲，管絃樂曲隨即奏響。巴蜀女子撥絃演奏，漢地女子敲擊節拍。急撥絃柱奏起西曲，高歌《江上》，聲調清越激昂。舞者舒展長袖，翩躚起舞，姿態柔美。衆人圍坐相靠，滿杯互飲、行酒取樂。今夜縱情歡飲，醉意可綿延數月。

　　至於貴族子弟、名流賢達，結伴外出遊獵，街巷中空無一人。衆人衕乘駿馬，身披紋彩甲衣。馬匹毛色不一，車馬成羣，絡繹不絕。曏西翻越金堤，曏東渡過玉津。每月初一啓程，直到月末纔返回，行程遠不止十日半日。衆人穿行在草木叢生的曠野，奔走於廣袤原野。獵鷹獵犬飛速馳騁，捕獸羅網四處張開。各類走獸四散奔逃，飛鳥紛紛起落。轉瞬之間，林間鳥獸全都落入網中。衆人獵殺各類鹿獸、麈鹿，擒獲花蛇，製服猛虎。遊興尚未盡興，天色卻漸漸轉晚。於是繼續追逐飛鳥，奔曏極遠之地。駛出彭門山口，奔馳在九曲陡坡。行經地勢險峻的三峽，踏過崎嶇難行的五屼山地。執戈刺殺食鐵異獸，彎弓射殺含毒野鹿。在草叢中擊殺猛獸，在密林裏彈射鳴禽。摘取象牙，拗斷犀角。飛鳥折斷羽翼，野獸傷足難行。

　　衆人結伴而來，依次前往滇池，相聚江中沙洲。水上能人泊好輕舟，邀水中神女相伴神遊。捕捉翠鳥，垂釣各類遊魚，射下高飛的鴻鵠，引出潛藏的蛟龍。吹奏洞簫，唱起船歌。歌聲打動鱘魚，驚動波神。波濤洶湧翻騰，珠貝漂浮水面，如衕銀河綴滿星辰，光芒映照着大江。人們設宴款待衆人，在平原搭設帳幕。斟上清酒，切取鮮美的肉食。宴飲盡興之後，賓客紛紛返程。車馬聲響如雷鳴，隆隆震耳。人馬如風飄雨散，綿延數百裡。這便是當地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也是衆人樂於觀賞遊賞的所在。難道只有三川之地，纔算天下繁華都會嗎？

　　此地風貌卓異奇特，氣韻灑脫不凡，內容既有神怪傳說，又結合人世情理。遠溯上古，岷山靈氣對應天上井星分野。天帝順應時序，此地國運昌盛，福澤連綿降臨。碧玉由萇弘的鮮血化成，杜鵑鳥是杜宇魂魄所化。這些變幻奇異的故事，自古便被世人讚歎。近世以來，江漢山水孕育靈秀，代代湧現英纔。文采華美如司馬相如，品行高潔如嚴君平。王褒纔華出衆、文思勃發，揚雄胸藏文采、卓然出世。他們深邃的思想彰顯道義，鋪展的文辭光彩上達天庭。二人冠絕四海，在當世聲名遠播。因此清談之士常加以稱頌，撰文之人也將他們奉爲典範。

　　再看地勢，倚山穀構築關塞，借山巒形成屏障。險峻的山勢堪比長城，險要的地形勝過巨型防禦工事。一人把守隘口，千軍萬馬也無法靠近。公孫述曾在此躍馬稱帝，劉備也曾在此建國稱王。由此說來，天下還有哪裏能勝過此地？所以即便匯聚中原各地的富庶，也比不上這座都城的底蘊無窮。

　　吳都賦

　　東吳王孫哈哈大笑道：上觀天象星宿，是辨識天文；下察物產水土，是剖析地理。古時歷代帝王，都曾縱觀天下基業，一統四海、光照寰宇，巡行八方遠地。各類典籍碑記之中，何曾聽聞梁岷一帶有帝王巡行的館舍、行宮遺蹟？而你一味稱道蜀都富庶，誇耀當地物產，讚美這片地域與山林水澤。倚仗巴蜀、漢中的險要，便認爲是天下險固之首；看重物產豐饒，便覺得能長久抵禦災荒。這般狹隘地考量，不過是淺陋之士的見識。浮誇地稱頌一方都邑，也絕非賢達之人應有的開闊眼界。爲何這麼說？土地物產無法保障長治久安，山川險阻也不能永久護衛疆土。公孫述在此立國而敗亡，諸葛氏輔佐的政權也最終覆滅。這裏本就是戰亂留下的荒墟，處處是政權傾覆的舊跡，怎能與帝王名都並列，彰顯功業威名？只流連淺灘碎石，看不到藏玉的深潭，便不知黑龍潛伏之處；只熟悉這偏遠城邑，不見中原大邦，便不懂英雄建功立業的所在。

　　你難道不曾聽聞大吳的宏麗壯美嗎？吳國開國始於太伯，德風顯揚於延陵季子。禮樂文明在此光大，高尚節操由此興起。憑藉無上德行開創偉業，盛德難以盡述。依靠禮讓樹立民風，先賢能夠輕易捨棄君位。遍論天下都邑，吳國都城遠非其他諸侯國所能比擬。

　　吳國疆域對應的是天上星紀分野。開拓國土、劃定疆界，勢力強盛，兼併四方。領地囊括幹越，跨越荊蠻地區。婺女星光灑落此地，翼、軫二星靈氣匯聚於此。以衡山鎮守原野，憑龍川縈繞郊野。

　　這裏的山巒水澤，山峯高聳險峻，山林幽深蒼茫。水流浩蕩奔湧，湖面遼闊渺遠。有的奔湧成河、開通水道，有的容納長江、漢水。山勢巍峨雄壯，水流奔騰不息。水系綿延數州之地，潤澤天下大半區域。衆多支流分道而行，最終匯入大海。清濁水流交匯，巨浪與淺流相融。水勢洶湧翻騰，繼而悠悠曏遠方流去。波濤洶洶作響，水聲隆隆回蕩。水流從荒僻曠野流出，直達東海盡頭。途經扶桑密林，囊括湯穀的浩瀚水域。潮水驟然湧起，迴旋萬裡。水霧蒸騰瀰漫，天地昏蒙。深水澄澈浩渺，汪洋無邊無際。難以測知它的深淺，也望不盡它的廣遠。水面平靜遼闊、漫無邊際，百川匯聚，源遠流長。各類珍奇物產在此繁衍，水族生靈全都聚集於此。

　　巨鯨吞舟破浪，大鯢噴吐浪花。蛟龍騰躍，靈蛇遊弋，還有鮫魚、鯔魚、琵琶魚等水族。鮪魚、河豚、印魚、龜類、烏賊、大鱉、青魚、鱷魚，都在水中往來遊弋。魚鱗排佈精巧，甲殼紋理別緻，奇異水族品類繁多。魚兒或逆流、或順流，張口吞吐，在水中沉浮嬉戲。

　　鳥類有鵾雞、鸀鳿、天鵝、鷺鷥、大雁。鶢鶋飛來避風，候鳥落腳江上。又有鸂鶒、鶬鶴、鸛鳥、鷗鳥、鷁鳥、鸕鷀，紛紛浮遊水面。飛鳥儀態悠然，隨水波高低起伏。它們梳理羽翼，自在嬉遊。啄食水中蔓草，在清波漣漪間滌盪身軀。

　　魚鳴鳥啼之聲連綿不斷，萬物煥發生機。天地蒼茫幽遠，景象變幻倏忽，造化神妙靈動，幽暗之處孕育生機，明朗之地盡顯光華。萬物盡顯本形本性，盛衰盈虧皆順其自然。蚌蛤孕育珍珠，隨月亮圓缺而盈虧。巨鰲挺身負重，頭頂仙山。大鵬展翅翻飛，翅膀猶如垂落天際的雲幕。巨翼攪動浩渺大水，轟鳴聲震徹深淵。聲勢撼動天地，又怎能一一詳述窮盡？

　　島嶼連綿悠遠，沙洲高高隆起。放眼望去視野遼闊，遠景幽深迷濛。遍地奇珍異物，處處遍佈靈秀景緻。此地斷絕人行道路，卻與風雲氣息相通。高大桃樹枝幹盤曲，丹桂叢生連片。美玉般的花枝挺拔舒展、繁花綻放，珊瑚幽隱秀美、形態玲瓏。層疊的山岡險阻之間，坐落着衆仙居所。華美的玉殿簷角相對，石室錯落相望。翠綠帷帳濃密繁茂，仙女身姿輕盈柔美。江神女在此往來穿梭，海仙童在此閒談歡聚。這般玄妙縹緲的景象，實在難以一一細述。

　　這裏地域廣袤，草木肆意蔓延。逢水澤便成園圃，遇林木便爲林苑。奇花處處盛開，夏日明豔動人，鼕日依舊青翠。這些風物爲方誌所載，也令中原地區心生豔羨。香草有藿蒳、豆蔻，多種姜類作物；還有江蘺、海苔、各色海藻、食葛、香茅、石帆、水鬆、東風、扶留等。草木鋪滿灘塗水澤，連綿生長於丘陵之上，攀附在山巔，沿着江海流域四處分佈。白花搖曳，紅蕊吐芳。草木濃密繁盛，花色鮮亮，光彩熠熠，香氣遠播。這些草木被裝箱作爲貢品進獻，《離騷》也曾歌詠這類常青草木。

　　林木有楓樹、柙樹、櫲樟、棕櫚、桄榔、杬樹、杶樹、黃櫨、文木、楨木、橿木、平仲、桾櫏、鬆樹、梓樹、古度、楠榴、相思樹。它們成片生長在高岡之上，聚生在幽深丘陵。樹幹拔地而起高達千尋，樹蔭能覆蓋萬畝土地。枝幹交錯纏繞，花葉層層掩映。樹木盤曲如龍，枝幹緊密相接。花色繽紛交織，繁複豔麗如衕錦繡。夜晚露水濃重，清晨旭日初昇，光影朦朧。枝葉隨風飄蕩，風聲清冽悠揚。枝條響動韻律和諧，聲音嘹亮動聽，好似琴築齊奏，笙竽和鳴。

　　高處老猿悽切啼鳴，幼猿放聲長嘯。長尾猿、鼯鼠、猓然一類異獸凌空騰躍，穿梭翻飛。它們爭相攀援垂落的枝條，競往遠枝遊嬉。受驚之後紛亂奔逃，四散飛去。山下有梟羊、麡狼、猰貐、貙獸與大象，還有猛虎、犀牛等野獸。它們爪如彎鉤，牙似利鋸，天生鋒芒畢露。皮毛光澤勝過繁星，吼聲宛若雲中驚雷。這些異獸的名號載於《山海經》，形貌也被刻畫在夏代銅鼎之上。

　　此地竹子品類繁多，有篔簹、箖箊、桂竹、射筒竹。柚梧竹連片成林，篻簩竹叢生遍野。竹筍破土拔節，竹枝往往交錯纏繞。青莖綠葉，不懼霜雪侵襲。竹林繁密挺拔，枝葉搖曳，風聲清寂。竹姿柔美多姿，色澤溫潤如玉、鮮潤如碧。就算是聞名的梢雲竹、嶰穀竹，也比不上這裏的竹子。鳳鳥啄食竹實，鵷鶵也往來棲息於林間。

　　果樹有紅橘、餘甘子，還有成片的荔枝林。檳榔枝幹修長少分枝，椰樹葉疏而無濃蔭。龍眼、橄欖、棎子、石榴都能抵禦寒霜。果樹有的紮根背陰之地，有的挺立在衡山南麓。白色花朵清麗秀美，紅色果實馥郁芬芳。果樹依傍青崖，枝頭垂掛紫色果房。鷓鴣曏南飛行，中途停留歇息；孔雀展動彩翼，凌空翱翔。山雞飛回林間棲宿，翠鳥的巢窩一排排羅列。

　　珍寶物產遍佈山間，山岡出產美玉，原野蘊藏銅鐵。有火齊珠、駭雞寶等奇珍，還有丹砂、明珠、金膏、銀礦、紫貝、硫磺、青玉、白玉。寶物滿滿儲藏在深山幽穀，光華隱現於山穀之間。寶氣滋養崖岸，使其永不枯寂，潤澤林木，使其常年蒼翠。相比之下，隋侯的夜光珠、宋王的結綠美玉，也都顯得微不足道。

　　偏遠荒僻之地多有奇異景緻：龍穴之內水汽蒸騰，蓄積雲雨。穿山甲外形如獸，浮石漂浮如船。水中有成雙相伴的比目魚，還有剖體而生的王餘魚。陸上野獸渴便吮飲樹汁，深水之中水族安居繁衍。水下鮫人暗自織造輕紗，心懷感慨便泣淚成珠。當地屋舍開設北門以吸納日光，南疆滄海與北方幽都的風物，在此融爲一體。

　　郊外田野阡陌縱橫，土地格外肥沃。平原窪地、高低丘陵，物產各有不衕。自古便有象耕鳥耘的農事景觀，早熟穀物、菰米都在此生長。人們煮海水製鹽，開山採礦鑄錢。官府徵收一年兩熟的稻米，鄉裡進獻一年八收的蠶絲。

　　放眼城郊腹地、城池格局，這裏是霸主稱王的根基，建立國家的根本。外城層層環繞，多重城垣交錯相接。城中設有十八座城門，水路陸路四通八達。都城營建由來已久，歷經千年歲月。仿照天上紫微宮修築殿宇，拓展出廣闊無垠的庭院。幽深房室隔絕寒暑，凌雲臺榭縈繞虹霓。憑此氣勢，光耀萬裡疆土。修築姑蘇高臺，獨立於四方曠野之上；朝夕不息的深池如衣帶環繞，廣袤豐茂的長洲林苑相依相伴。遠眺東山府庫，珍寶琳琅滿目；觀望海陵糧倉，陳年粟米充盈外流。在武昌修建宗廟，在建業營造離宮。承襲闔閭當年的建製，沿用夫差遺留的法式。高聳的神龍殿富麗華美，欄檻連綿排佈。臨海殿巍峨挺立，赤烏殿光彩明豔。殿宇東西交錯相連，南北樓宇高聳崢嶸。門窗兩兩相對，樓閣通道縱橫交錯。宮門形製奇特，各有別致名號，左側名彎埼，右側稱臨硎。屋樑鬥拱皆有雕飾，門窗塗以青漆，楹柱染成丹紅，壁上繪有雲氣、神仙圖景。這般華美建築，仍不足以使人安心。又效仿古時傾宮廣建屋舍，處處以美玉構築。高大宮門氣勢雄偉，城門寬闊可容兩車並行。兩座硃紅闕樓對峙而立，御道平坦如磨。路旁栽種青槐，綠水綿延環繞。樹蔭濃郁深靜，清流緩緩流淌。官署綿延七裡，臨街屋舍排佈整齊。軍營密如櫛梳，官署錯落如棋。橫塘、查下一帶，民居宏偉繁盛。長幹裏宅舍連綿不斷，飛翹的屋脊縱橫交錯。

　　城中住戶盡是世家豪門、魁梧英傑。有虞、魏兩大望族後人，也有顧、陸世家子弟。後輩天資卓異，承襲家業，世代都有老成賢纔。車馬往來絡繹不絕，出徵收兵之後，兵器盡數收置室內。官員士紳匯聚如雲，街巷之內人頭湧動。鄰裡之中，多有行俠仗義、身手輕捷之士。彼此往來交友，隨從儀態翩翩。出門腳綴珠履，隨行之人動輒成百上千。鄰裡相聚設宴，舉杯勸酒、行令取樂。衆人比拼舉鼎扛關、射箭投壺。鄱陽一帶民風爽朗，酒酣之後更是縱情嬉鬧。人人安樂富足，歡飲無度，京邑繁華吸引四方之人前來歸附。水陸旅途往來不斷，舟船相連、車馬成羣。搖槳駕車之聲，從清晨響至日暮。

　　市集開啓，各方貨物一併收納，商品遍佈整條街市。各類物產混於一處，都城與鄉野貨品融爲一體。城中男女駐足觀望，商販摩肩接踵。人們身着麻佈、細葛衣衫，人羣熙熙攘攘。輕便馬車緩行街巷，樓船揚帆駛過店鋪。果品佈匹常年從四方匯聚，遠方運來琉璃與美玉。貨物紛繁多樣，日用器具品類萬千。黃金堆積如山，珍珠錯落排佈。桃竹蓆、象牙席收於筒中，蕉葛細佈比綾羅還要柔軟。人聲鼎沸，商販爭相交易。喧鬧之聲四起，芬芳氣息四處瀰漫。衆人揮袖便風起揚塵，白日也變得昏暗；行人汗水灑落，大路泥濘難行。富庶之地的百姓，多是經商能手。他們看準時機謀求利潤，家財數以萬計。論勢力，則獨佔整片街巷；論起居，則穿戴珠玉華服，享用珍饈美味。

　　矯健勇武之士聚居此地，比鄰而居。身手敏捷勝過慶忌，勇猛強悍堪比專諸。衆人頭戴高冠出行，執劍快步奔走。身佩鮫皮鎧甲，手持利劍，箭矢藏於懷中，兵器隨身帶出街巷。家家戶戶都備有矛與盾，各類軍備器械儲備齊全。吳鉤、越矛，純鈞、湛盧等名劍應有盡有。戰車停滿石城，戰船密佈江河湖海。

　　霜露交替，歲月流轉。草木枝葉凋零，鳥獸膘肥體壯。觀鷹隼捕獵之姿，訓誡軍中將士。備好鎧甲，豎起旌旗。傳令將帥手握金鈴，準備在太湖一帶舉行田獵。烏滸、狼䐠、夫南、西屠等部族，以及儋耳、黑齒、金鄰、象郡的首領，率領駿馬前驅開路，行動迅疾機敏。導引騎兵馳騁前路，指南車辨明方曏。戰車隆隆駛出，披甲士卒配飾鏗鏘作響。吳王乘坐玉飾車駕，駕御良馬。旌旗綴飾魚須，旗面光彩閃耀。手持烏號良弓，身佩幹將寶劍。羽旗垂揚飄展，長戟鋒芒四射。頭盔嵌貝，弓端飾牙，戰袍織有飛鳥紋樣。全軍服飾齊整，四馬戰車氣勢昂揚。捕獸架四處佈設，羅網全面張開。大小網羅緊密相連，繩網結成整片。以九疑山劃定圍獵範圍，憑沅湘二水扼守要道。輕車往來穿梭，持弓騎兵陣容盛大。還有赤手搏鬥、跳遠投石的壯士，臂膀如猿矯健，體格壯碩，奔走勇猛迅疾。衆人目光凌厲如鷹鶚，往來奔逐，時分時合，在曠野之上騰躍嬉戲。手持盾、殳、刀、矛的士卒，執長短兵器衝鋒馳騁。隊伍行動迅捷，人人口銜枚片，寂靜無聲。旌旗隨風舒展，衆人在遼闊郊野間巡遊。鉦鼓之聲震動羣山，烈火焚燒林地。烈焰騰空，濃煙四起，光影明暗交錯。轟鳴聲如山嶽震顫，峯巒似要崩塌。飛鳥慌不擇木，野獸聞聲驚逃。衆人擒捕猛虎，獵殺羣鹿。追逐六駮異獸，追捕飛生靈禽。彈射鳴禽，射殺猿獸。白雉墜落，黑鴆殞命。衆人翻越峻嶺險峯，穿行於竹木林間。大野豬被製服，靈螭也隱去蹤跡。箭鏃染血，兵刃沾滿腥污。

　　於是衆人勒馬停步，車馬一衕駐留。衆人四處流連觀賞，放眼幽深繁茂的山林。看將帥勇武過人，士卒意氣昂揚。飛禽以嘴爪爲兵器，走獸以齒角爲矛刃，倉促間也能搏殺禦敵。可它們一旦被擊傷衝撞，便筋骨斷裂。所有猛獸飛禽全都銳氣盡失，筋骨摧折。縱然遇到險峻石林，也能奮力將其踏平；縱使碰上九頭大蛇，也敢挺身上前製服。搗毀樹上鳥巢，破開地下獸穴。登高捕捉神鳥，俯身踏擊豺豹。搗毀熊羆巢穴，洗劫虎豹居所。猩猩悲啼仍被擒獲，猿類哀鳴也遭製服。斬殺巴蛇，取出骸骨。擊斷大鵬羽翼，搜遍整片大澤。靈巧飛鳥、狡黠野獸，全都驚慌失措。被困網中進退失據，茫然不知所往。鳥獸魂飛膽裂，掙紮倒地。中箭仆地的獵物層層堆積，雜亂相疊。搜遍林間草莽，踏盡山穀崖灣。巖洞之中不見大小野獸，密林之內再無飛鳥蹤跡。衆人還想借雷神之力，衝破雲霄去往更高遠之處狩獵，妄圖擒獲日月中的神鳥，搜盡天下所有飛禽走獸。

　　山澗空曠幽靜，山嶺光禿無木。漁網遍佈四野，漁獲十分豐盛。人們在路旁調轉射靶，又眺望三江觀賞遊魚。萬千船隻一衕駛入鄱陽湖。大船首尾相連，鉅艦鱗次櫛比。船樓高聳如雲，遮蔽水面，形製超凡不凡。船上層層樓閣，宛如海中仙山方壺。船首鷁鳥彩繪勝過舊時舟船，規模也超越古之餘皇戰船。船上佈設帷帳，垂掛流蘇。推開軒窗，水面澄澈如鏡。船伕舵手都選自閩越之地，慣於迎風駕船，熟知水神行跡。行船爭分奪秒，常常提前抵達目的地。船歌此起彼伏，簫管之聲悠揚。江水奔湧轟鳴，沙洲羣鳥驚飛四散。射出繫繩箭矢，捕取林間小鳥。釣鉤魚餌縱橫交錯，漁網連綿不斷。捕魚技藝兼備古時名手的長處。用竹籠捕撈大魚，網獲各類魚鮮。罩捕比目魚，撈取鮮蝦。鱟、大鱉、鼉龍等水族，全都被漁網收攬。水底異獸盡數被捆綁擒獲。巨鯨也落入漁具，各類怪魚接連被捕。就算在河邊垂釣鯉魚，也和在深井裏釣小魚一般容易。輕快舟船競相追逐，迎着潮水牽動釣線。感念萍實再現的傳說，前往探尋靈夔與鮫人。銜石的精衛被箭射中，夜飛的文鰩撞上魚網。北山飛鳥被捕盡，西海遊魚也無存。身刺花紋的士卒，體表繪有虯龍蛟螭圖案。細看身上紋飾，華美勝過錦繡。論及勇猛，則兇悍如猛禽野獸。衆人潛入深水險處，搜尋世間奇珍。探取龜貝，在深潭剖開巨蚌，於清波中洗取夜明珠。天下所有珍稀寶物，無不搜求到手。河湖溪穀的物產被搜刮一空。世人曾譏笑澹臺氏入海尋寶，如今衆人也泛舟海上求取珍寶。後船載着女子，追隨商旅一衕前行。船隻順流疾馳，乘着勁風破浪而行。直衝巨浪，闖過淺灘，一路浩蕩悠然。待到盡興便凱旋而歸，曏水神拱手道別。

　　衆人相約前往包山，又停駐在洞庭湖畔。在桂林苑清點軍用物資，於落星樓設宴犒勞將士。美酒多得如衕淮泗二水，佳餚堆積如衕山丘。輕車往來，斟飲綠酃美酒，車馬並行，奉上珍饈美味。宴飲號令響起，勸酒鼓聲轟鳴。將士一掃疲憊，人人滿心歡悅。衆人來到館娃宮，安排樂伎歌舞爲羣臣助興。鐘磬絲竹羅列滿堂，樂聲宛若天宮仙樂。奏響東方曲樂，彈唱南方歌謠。接續《陽阿》曲調，歌詠韎、任之地樂歌。楚舞豔麗多姿，吳越歌謠婉轉悠揚。舞姿從容柔美，樂聲舒緩平和。衆人相互唱和，聲響洪亮，鐘鼓鏗鏘作響。樂曲名目繁多，難以一一細數。這些樂舞都契合民間曲調，音律嚴守樂律規範。樂聲奏響，草木彷彿增添光彩；曲調悽婉，冷風驟然吹起。曲意勝過《延露》《駕辯》，格調超越《綠水》《採菱》。戰馬垂耳靜聽，水中遊魚也聳鱗浮出水面。酒至半酣，各類樂器齊鳴。歡意悠長，良辰緩緩流逝。衆人如衕魯陽公揮戈止日，想要讓西沉的太陽重回中天，效仿古人，盡顯一片赤誠。

　　從前夏禹在此地會見羣臣，萬國諸侯都捧着玉帛前來朝見。這裏也曾是前代賢達集會的場所，天下四方都將其奉爲典範。春秋年間，吳國是主持諸侯會盟的盟主。闔閭彰顯威勢，夫差極盡武力。對內推行伍子胥的謀略，對外施展孫武的奇策。在柏舉擊敗強盛的楚國，將勁敵越國圍困在會稽山中。開鑿溝渠連通商、魯兩地，又在黃池與諸侯爭奪霸主地位。吳國依仗江湖天險，物產豐足殷實。就算是險固的繞霤關，也比不上這裏的防務；鄭渠、白渠的沃野，也不及此地富庶。當地將士有攻堅破陣的銳氣，民間保有重氣節、有風骨的風俗。稍有嫌隙便拔劍相曏，怒聲一喝就拉弓備戰。掌控這片土地的人如神龍騰飛，駐守於此的人似猛虎雄視。攻取城池如衕搖落枯葉，奪取敵旗不過轉頭抬手之間。即便軍隊短暫出徵，也能創下流傳久遠的功業。歷經百代歲月，富足強盛的態勢始終延續。百姓在此安樂度日，各路仙人也匯聚此地。桂父在此修煉身形、改換容顏，赤鬚子在此得道脫胎、長生不老。這般奇人異事，中原地區終生難得一見，世人繪下此地珍寶仙蹟，格外珍視這裏的靈秀物產。舜、禹曾遊歷此地，終老也不願離去，他們的英靈留駐山間，沉醉於這裏的奇麗風光。

　　品評天下士人，權衡各地風俗。有的邦國地域開闊、氣象繁盛，有的邦國地勢低窪狹隘、侷促閉塞。而這座吳都氣度恢弘，彷彿將天下精華盡數收納珍藏。上承南鬥星的靈氣，兼得天地間全部恩澤。由此來看，西蜀與東吳相較，大小差距懸殊，就好比荊棘林中的螢火微光，對照大樹旁的巨燭明燈。二者境遇禍福截然相反，如衕聖人自在超脫，和身戴枷鎖之人天差地別。怎能放在一處評判大小，一併議論富庶強弱呢？再說此地幽深僻遠、廣袤玄妙，還有許多世人不曾聽聞、足跡未至的境地。那些超凡詭譎的奇聞異事，蘊藏着亙古的玄機，至今也無人徹底通曉。你方纔所敘說的內容，只是粗淺之言，僅大略講了表面情形，並沒有領會其中的精妙底蘊。

　　魏都賦

　　魏國先生面色溫潤，揚起眉毛說道：“東吳、西蜀兩位人士的見解實在偏頗！語音有楚地、中原之別，是因爲各地風土不衕；性情有險峻、平和之分，是由於風俗相異。這本是自然常態，卻並非理所當然。從前市南宜僚表演弄丸之技，便化解了兩家仇怨。我再爲諸位闡述至理之言，消解二位在此辯難爭執的紛爭。

　　天地初分，萬物始生。本體涵納晝夜，義理包羅清濁。元氣流動匯聚成江海，凝結隆起爲山嶽。星宿劃分地域邊界，邊遠部族居於疆域四隅。山崖深潭阻隔外族，是天然的險要關隘。偏遠部族需依靠翻譯往來溝通，民風粗樸如衕山野鳥獸。身居正統、恪守本分者，當以中原爲咽喉重地，而非把邊陲當作依託。長治久安、撫育百姓者，當以道德爲屏障，而非倚仗山川險阻。二位纔德之士，不曾衕心協力、共輔王權，遵奉朝廷法度、盡心臣服納貢，反而一味盲從鄙陋之人，苟安於偏遠之地。以紋身習俗爲榮，憑山川險阻自傲。違背言語行事的常理，言談浮誇失實。誇耀屬地割據而洋洋自得，依仗地勢強橫而張揚自大。行事偏離純正大道，見解與王道相悖。這般行徑，無異於在大路旁尋覓細草，在荊棘尖上雕刻獼猴，徒勞又荒唐。劍閣縱然高峻，倚仗它的人終會敗亡，無法穩固根基；洞庭即便幽深，憑藉它的勢力終會傾覆，不能安撫百姓、治理國家。日暮餘光終究比不上啓明星初升的光芒，更何況中原河冀之地地勢高爽，遠勝沿江低窪水濱。接下來我爲諸位講述天下疆域、中原腹地，以及魏都的卓絕不凡，它乃是天下的中心樞紐。

　　時逢災年厄運，漢朝氣數斷絕。奸邪之徒在內部作亂，戰火蔓延至京城。莊嚴的宮殿、帝王的宮室，在戰火中被焚燒成灰燼，庭院野草叢生、荊棘遍地。天下疆域之內，四方各地，刀兵四起，盡數淪爲戰場，城郭也成了麋鹿棲息之處。伊水、洛水流域草木叢生、曠野荒涼，崤山、函穀關一帶殘破荒蕪。臨災、鄢郢等地也都淪爲廢墟。到大魏開國奠基之時，各方城邑與之相比，就如衕醜陋的犨麋對比俊美之子都，低矮土丘對比海上仙山方壺。魏地對應天上畢、昴二星，居住着虞、夏時代的後裔，是前代先王的故土，留存着歷代聖賢的遺風。從四方區位來看，它位居天下中央；論氣候寒暑，此地霜露調和、冷暖均衡。蔔偃從前就預見此地必將興盛，吳季札聽聞當地樂歌也盛讚其風俗。縱使世道衰微，崇高德行仍在樂聲中流傳；歷經千年歲月，舊日風尚依舊留存至今。

　　魏國的疆域，西至齊、秦之地，匯聚冀州、兗州一帶。腹地貫通殷商、衛地，疆域延伸到燕、趙區域。山林幽深險峻，河湖曲折環繞。恆山、碣石山高聳直插雲天，黃河、汾水浩蕩奔流，水面遼遠波光盪漾。曏南眺望淇水沿岸，翠竹繁茂蔥鬱；曏北抵達漳水、滏水，兩處池沼鼕夏景緻各不相衕。高山之上立有神鼓，悠遠聲響時常傳至四方。溫泉汩汩噴湧，自成波瀾，澄澈泉水能滌除濁垢，使人延年不老。這裏有石墨礦與鹽池，產出黑液白鹽。境內田地肥力中等，土壤爲白色。平原窪地平整舒展，高地曠野一望無際。地勢時而層疊起伏，時而開闊遼遠。天地陰陽交融，元氣瀰漫，吉祥徵兆早早顯現。因此祥瑞之象自古已然，根基早在往昔便已紮下。天地靈氣、符命讖緯，都隱載於典籍圖文之中。長久以來沉寂不顯，待到時運到來便光耀天下。及至魏武帝應運而起，承受天命，統御四方。立國之初，親自擇取吉地。通過龜甲蓍草佔蔔，所得結果全都吉祥妥當。修築外城，整治護城河。都城營建的規製，統籌整片疆土。借鑑雍州、豫州的城邑佈局，效仿天下八座名都的建築樣式。吸取唐堯住茅舍、夏禹居簡宮的儉樸之風。古公亶父初創基業，卻能營造高大宮門；周宣王復興王室，也曾廣建殿宇房舍。兼取歷代聖賢的法度，兼具文飾與質樸的風貌。權衡奢華與儉約，取其折中，參照前代規模確定建製。取法《周易》卦理，效仿大壯卦的雄健氣勢。研讀荀子論述，採納漢相蕭何營都的經驗。命山林官吏採伐良木，將完整設計圖樣交付工匠。遠近百姓欣然前來效力，工匠們悉心謀劃、施展技藝。依照繩墨規矩施工，秉承天地陰陽中正之道。觀測日影確定方位，考究星象辨別吉凶。修建社稷壇與宗廟。層疊宮室環繞連綿，依山而建，地面平整無坡。修築宏闊的文昌大殿，殿宇格局極盡宏偉。殿宇如高山拔地而起，巍峨雄壯；簷宇似黑雲舒展虹霓，凌空垂懸。世間珍稀木料構建樓宇，架構錯落有致。屋簷層層交錯，鬥拱重重疊疊。赤紅橫樑如衕長虹橫貫，紅色椽子林立分佈。藻井有序排佈，花飾倒懸，重重蓮紋曏下舒展。簷口龍頭齊整，雨水從中傾瀉，匯流成池。殿內楹柱整齊排列，光影搖曳生輝。椽頭色澤深幽，臺階高聳險峻。寬闊庭院平坦如砥，鐘鼓之架分列兩側。院中清風不起微塵，降雨也不見積水。北面望闕高大威嚴，南面正門筆直通暢。門前雙柱挺拔峻峭，大道寬闊可容兩車並行。西側開延秋門，東側啓長春門。諸侯在此朝見君主，衆人在此觀禮宴飲、招待賓客。

　　朝堂左側殿宇光彩明麗，是君王聽政起居之所。建築不求粗陋，也不事雕琢，戒除奢靡鋪張。樑柱不施精雕，牆面不綴錦飾。承天地造化之風，恪守本土民俗。前方有宣明、顯陽二殿，倡行仁德、尊崇禮法。層層宮門貫通，朝臣儀態端莊、步履從容。珍木秀美多姿，奇花遍地叢生。和風馨香如燻，甘露清甜似酒。宮禁官署之中，門戶相連，廊廡相對。這裏是官吏值守之地，也收藏法令典章。侍從列隊侍立，鎏金蟬飾交相輝映。清晨羣臣入帷輔政，傳奏言語條理分明。其後設有執法御史、內侍官員，還有掌管符節的謁者、保管玉璽的吏員。膳食、醫藥皆有專職人員打理。佳餚美酒順應時節，調養身體、舒活肌理。殿後有椒房、鶴殿、文石之室，以及後宮長巷、宮中通路。楸、梓、木蘭等佳木分列，屋舍依次排佈。門戶分曏西南，建築歷經許久方纔落成。彩繪鮮亮奪目，還專設溫室。室內摹繪天地形貌，刻畫歷代聖賢，繪滿各式祥瑞，配寫華美詩文。遠古往事，皆在此間得以映照。當年虞舜繪作圖像的雅製，此處亦可與之比肩。宮右側有開闊園圃與曲折池沼，低處園田映襯高敞堂屋。蘭草洲畔草木繁盛，石間激流奔湧有聲。細枝綴滿果實，嫩葉飄散清香。靈龜奔走、遊魚騰躍，景緻堪比呂梁山水。御道在果林之下蜿蜒環繞，連綿樓閣錯落交織。高聳臺階寬闊可並行車駕，直通西曏，三座高臺並立，氣勢崢嶸。曏陽樓臺建於幽隱臺基之上，形製取法陡峭的華山。上層棟宇重疊，簷溜層層；下層設有冰室，陰冷凝寒。迴廊盤旋半空，丹色臺階迎着長風。層樓巍峨聳立，微風揚起輕塵。雲雀立於屋脊昂首鳴叫，雲天之上，雕繪的羽翼舒展靈動。縱使雷雨漫天、天色昏暗，華美窗欞間仍有日光透入。人們緩步登臨遊走，身着春衣悠然賞景。八方風物盡收眼底，世間萬象一日盡覽。長路設有獸首護欄，要道縱橫交錯。計時官吏按時報時，晝夜作息井然有序。路旁擺放兵器架，禁軍駐守此地。宿衛嚴防奸邪，宮中禁地安穩不驚。高大城牆配深浚護城河，城垛沿着水岸連綿環繞。四座城門宏偉壯闊，高樓疊次而起。城闕依天地元氣構築，超然塵俗之上。樓頂高遠，臺基挺拔。下臨險地也安穩如故，即便勇武矯健之人到此，也心生敬畏。城池與山巒相依，基業永久穩固。日光在樓宇上空流轉，內裏幽處霧氣濛濛。北面設苑囿，旁伴幽深林木。圍牆圈出園苑，臺觀殿宇兩兩相對。叢樹結滿碩果，喬木挺拔高聳。竹林迎風搖曳，葡萄藤蔓織成濃蔭。迴旋潭水清澈幽深，蘆葦蒲草長勢繁茂。紅荷挺立水面，明豔動人；青菱漂浮波上，蔓延潭中。飛鳥上下翩飛，水族浮沉遊動。棲鳥擇木而居，鳴禽婉轉啼唱。鶴聲嘹亮，彷彿響徹大海仙山，常在幽陰之處引吭。此處闢設清苑，刻下虞人箴辭，教人掛念國事憂患，勿沉溺於遊獵取樂。百姓砍柴放牧出入無礙，追逐野獸也不加禁製。郊外原野廣闊無垠，良田豐美富庶。野菜蓬勃生長，各類穀物收成豐盛。西門豹、史起先後在此興修水利，十二處水閘分流引渠，衕出一源而水道各異。蓄水時如雲團匯聚，放水時如細雨紛飛。流水滋養水田稻穀，旱地栽種各類雜糧。桑柘林木濃綠幽深，麻類作物長勢繁茂。田地劃分規整，民居錯落排佈。姜、芋遍地生長，桃李樹濃蔭庇日。百姓安居樂業，身着美服心生歡悅。城郭屋舍遙遙相望，世代相守，和睦安居。

　　城內道路四通八達，交匯如車輻匯聚，硃紅門闕坐落城角。石橋凌空飛架，連通漳水渠道。沿路疏浚溝渠，栽種青槐蔭庇大道。流水清澈可濯，景緻更勝尋常廊舍。官吏往來不絕，百姓熙熙攘攘。老者不必負重行路，旅人也在道上相互禮讓。朝廷分設官職，修建各類官署。官署分列道路兩側，民居排佈井然有序。這裏的官署，官員地位堪比三公，建製超出六卿，設有奉常、大理等機構。殿宇規製統一，華美的照壁相映生輝。庭院臺階肅穆，大門層層閉合。朝中重臣在此理政，輔佐君主成爲國家支柱。當地街巷名爲長壽、吉陽、永平、思忠，皇宮東側還有外戚聚居的裡巷。裏中多有德高望重之士，街巷內聚居王公貴族。都護府廳堂窗欞華美，每日車馬雲集，往來穿行不絕。全城坊裏遍設客館，裝點賓客居所。豐樓大門高大宏偉，自建安年間最先落成。牆體屋室修整一新，廂房廊屋連綿相接。工匠不停雕琢營造，技藝純熟。古時廣成館、長安槁街邸舍，都比不上這裏。拓寬三處市集，開設商鋪，依託坦途暢達八方。店鋪羅列遍佈，街市交錯環繞。互通有無，每日正午各地商賈齊聚。市樓高聳挺拔，視野所及場面壯闊。千百條街巷車輪相碰，車馬連綿不斷。行人扶軾催馬，衣袖相接，幾乎遮蔽半空。四方之人齊聚一地，百態風光盡顯。交易契約公允，錢幣往來不計其數。財物靠手工業加工增值，憑商業流通各地。此地不囤積珍稀奇貨，器物務求實用堅固，做工精良，摒棄粗劣。不賣邪巧之物，也不哄擡物價，民風醇厚和善。國庫儲糧藏貨，富足無量。物資可供給宮廷，匯聚天下財貨。各地貢品、珍寶錢幣堆滿倉廩。賦稅計量公允，財賦管理審慎。燕地良弓堆滿庫房，盡是勁弩；冀地駿馬擠滿馬廄，皆是良駒。

　　等到強敵紛爭四起，天下各處不得安寧。魏武帝決意興兵，將要顯揚神威。將士層層穿戴鎧甲，旌旗在竿頭迎風舞動。良弓取下弓架，矛戈上的纓飾隨風飄拂。兵士身着三重戰甲，冠帽垂着鬍式繫帶。引弓射箭精準利落，技藝堪比神射手更嬴。全軍統一披軟甲、執利戈，身着戰服列隊而行。每次出徵都嚴守軍紀，運用奇正相生的戰術四面討伐。謀劃深遠且運用自如，一舉一動皆合規製。連年衝鋒作戰，兵鋒越發凌厲。數次交鋒連連取勝，日夜徵戰不停。剿滅違抗王命的勢力，擊潰兇暴跋扈的敵寇。叛亂之人如雲煙般散去，暴虐之徒被盡數掃蕩。聲威遍及天下八方，偏遠險阻之地全都順服。將士們在海島擦拭兵器，於江中沙洲刷洗戰馬。大軍陣容嚴整地凱旋而歸，旌旗緩緩返程。衆人舉杯衕飲，論功行賞、普遍封爵。朝堂之上沒有閒置的官印，國內也無有功不賞的疏漏。戰亂平息之後天下安享太平，將士們收起兵器，不再投身戰事。戰斧收進匣中，旌旗也盡數捲起。執政者取法《洪範》，恪守典章製度，秉持常理，又通曉權變。君主垂衣拱手、執掌政教，百姓受督導而勤勉自勵。道義被世人尊崇，逐利之心遭人鄙棄。牢獄冷清空曠，京城糧倉糧食充盈有餘。此時東方東鯷之地歸順有序，西疆部族遵循法度。荊南之地心懷仁德，北方部族嚮往善政。遠方之人翻山涉水，長途跋涉，揹負禮品，經由多重譯使，捧着貢物前來進獻。梳椎髻、戴耳飾的各族豪傑，身着邊地服飾，來到魏都宮門拱手朝拜。朝廷在文昌殿擺設酒宴，器具陳設早已備好。長夜未闌，庭中火把明亮耀眼。賓客絡繹不絕，既有中原人士，也有外族子民。有人頭戴高冠，有人髮辮垂落。清酒多如濟水，濁酒浩如長河，冰鎮美酒帶着冰渣流淌，溫熱醇酒泛起波光。佳餚豐盛繁多，往來奔走的廚役侍者成羣。宴會上氣氛安閒，衆人酣然暢飲卻並不喧鬧。席間奏響盛大樂舞，演奏多段樂章，樂聲超越古樂《韶》《夏》，媲美《六莖》。鼓樂齊鳴，聲如驚雷，天地都爲之震動。這般樂舞，好似上古天帝所演奏，也如衕昔日秦國二君聆聽過的雅音。鐘磬、琴瑟、笙竽等各類樂器合奏出悠揚曲調，盾斧、羽旗等舞具華美精緻，清歌低吟婉轉精妙。樂舞內容貼近日常事務，視聽體驗豐富繁雜，涉獵極爲廣博。衕時演奏四方部族的樂曲，以此款待外族君主，調和八方風俗。

　　舉行農事與狩獵，君王時常出遊巡行。依照禮製舉辦親耕大典，秉持道義開展軍事大閱。備好帝王車駕，整治秋日儀仗，盡顯文治武功的宏偉氣象，勝過古時梁騶舊地的盛況。人們伐木不斬新生枝條，漁獵不捕幼弱生靈，砍伐樹木順應時節，佈設漁網恪守法度。君王恩德滋養草木，仁愛感化天地，靈芝蓬勃生長。白獸安居澤地，紅魚遊弋池中。祥雲繚繞，飛龍翱翔，瑞馬漫步山岡。山川呈現奇石寶物，三足神烏、九尾靈狐紛紛前來朝奉。田間禾穗長勢繁茂，甘美泉流浩蕩奔湧，種種祥瑞接連顯現，萬物皆蒙受天地福澤。這便是神明降下的酬答，是大吉的徵兆。舉國百姓和善敦厚，一心曏善，人人沐浴福運，心懷淳樸。田裏餘糧堆積不收，沿途頌歌連綿不絕。黃河洛水顯現靈蹟，天命符書隨之出世，黃鳥翩飛銜來祥書，天意人心皆已歸曏大魏。漢室劉氏於是禪讓帝位，交出政權。後人查閱金匱玉冊、石室圖讖，推究天命歷數與五行德運的歸屬。擇取吉日良辰，登壇即位，更改曆法、變換服色，接續斷絕的世系，修復荒廢的職司，改換旗幟、革新器具。君王彰顯仁德、昭明正道，收斂鋒芒、沉靜處事；言語簡樸，行事篤實，推行教化，興辦學業。衆人校勘篆籀古籍，各類文篇整理完備。朝廷優待賢能，記錄其功績，宗親之間也無奸邪作亂。宗室分支綿延，拱衛王室，其中有任城王那般勇武之人，也有東阿王這般文纔之士。率軍徵戰，威勢凜冽如秋霜；揮毫作文，文采絢爛似春花。天下英纔豪傑輔佐帝室，文臣堪比古時賢士，武將勇勁如歷代名將。功業顯赫，諸事安定，百姓親眼目睹天下太平，家家戶戶和睦衕心。魏國享國自有定數，天賜福祿終有盡期，於是傳位禪國，辭別四方邦國。君王恩澤廣遠，德行謙和，禪讓天下之舉，盡顯大公之心。這般高潔品行獨步古今，超越歷代平庸君主。遠追上古捲領、結繩的淳樸時代，效仿虞舜的德行風範，比肩尊盧、赫胥、伏羲、神農、黃帝等古聖。先代聖君皆以大道修身，教化興隆，如今世風淳和渾然，自能追隨古賢腳步，傳承其風尚。由此來看，審視魏國立國根基、典章法度，品評都城營建與各項舉措，反覆稱頌也不覺倦怠，細細闡述仍有餘意。其中深意，不是淺陋之人所能洞悉，也非粗俗言語可以描摹周全。

　　再說到這裏山川奇絕多姿，物產珍稀特異，有的因名號別緻被世人稱道，有的因物產不凡值得記述。這片土地曏來滋養萬物，孕育的美好風物恆久不變。境內有鴛鴦交穀、虎澗、龍山，還有掘鯉澱、蓋節淵。精衛鳥往來不停，銜木填海以了結舊怨。常山、平幹、鉅鹿、河間一帶，出沒的仙人不止一位。昌容修煉容色，犢與眉連相伴修行；玄俗身形特殊，行走不見影子，木羽也偕衕仙人共處。琴高沉入水中卻不被沾溼，時常騎着紅鯉四處遊歷。師門施展火術印證道法，臨別之時便引燃山林。易陽女子容貌秀美，衛地少女姿容清麗；邯鄲人行步輕盈，趙地之人善彈瑟樂。真定的梨子、故安的闆慄皆是名產，中山的美酒醇厚濃烈，飲後能酣醉千日。淇水、洹水的竹筍，信都的棗子，雍丘的穀物，清流的稻米，各有風味。襄邑盛產錦繡，朝歌多綾羅綢緞，房子出產優質絲綿，清河善織細絹。諸如此類的物產風物，繁多豐足，無法一一深究細說，因此不再盡數鋪陳。鋪排物象、組織文辭，描摹這座名都的悠然秀美，縱然精心選詞、鋪展篇章，反覆述說多次，也難免遺漏深意。研讀《周易》與《春秋》，能看出文意隱顯有別，核心宗旨卻完全一致。本文效仿《上林賦》的收束筆法，承襲前代賢士的行文傳統作結。魏軍軍容整肅、勇武果決，無人敢輕易來犯。朝廷安撫中原與邊地部族，衆人衕心擁戴王室。元勳功績可媲美管仲、甯戚，分賜歌鐘、禮遇諸侯，足見魏絳的賢德美名遠揚。段幹木隱居狹巷，居所雖近，心志高遠，一心恪守仁義，不追逐功名利祿。大國君主經過他的居所也要扶軾致敬，諸侯也因此罷兵休戰，這便是段幹木的德行自然化解紛爭。身居顯貴卻不自傲，敬重賢士的心意重於山嶽。信陵君謙和待人，親自爲守門人駕車，與賢纔衕乘一車，扶助趙國、抗衡強秦，聲威震懾四方部族，美名如衕幽蘭芬芳長存。有人憑藉卓絕辯纔洞悉世事盛衰，解救危局，身居將相之位，巧用謀略消弭隔閡。天下羣雄兵鋒對峙，僅憑一人言辭便能抵擋，這般纔智，也足以和張儀、範雎相提並論。

　　試想蜀地之人如衕八哥喜鵲共居一巢，吳地百姓好似水蛙衕處一穴。兩地山勢錯落崎嶇，泉流匯聚壅塞不暢。低窪之地泥濘積水，林莽荒野亂石遍地、荒蕪雜亂。深山不斷吐納雲氣，日月光芒常年被遮蔽。境內氣候酷熱，處處瀰漫瘴癘之氣。野草毒蟲蜇刺傷人，各類昆蟲皆帶毒噬咬。漢代將罪犯流放此地，秦代也有移民遷居於此。當地民衆形貌粗鄙，體質孱弱。街巷之中少見俊秀之士，鄉裡之間難逢長壽老人。有的人梳着椎形髮髻、說着異方言語，有的人在身上刺花紋、鑿刻髮絲。有人清晨起身放聲高歌，有人整日泛舟戲水。當地風俗把兇蠻強悍當作美行，民衆將劫掠傷害當作技能。不受禮樂威儀約束，也不遵從國家典章。倚仗層疊高山形成險塞，依託長河把控地勢。憑藉遠隘關口窺伺四方，時常踞守高處掌控局面。邊防守軍單薄渙散，如衕蛛網一般脆弱；士卒羸弱、甲械粗劣，就像螳螂舉臂自衛。此地歷來便是這般模樣，縱然倚仗天險，終究難免敗亡。回看過往史事，便知將來的結局。蜀都成都已然傾覆，吳都建業也陷入動盪。這般局勢如衕疊卵危棋，觀其形勢怎能不心生憂懼？兩地不過暫且苟延殘喘，好比朝露繁花，看似繁盛卻轉瞬凋零。品讀《麥秀》《黍離》這類懷古悲歌，想來吳蜀之地日後也會響起這樣的哀歌。

　　先生話語還未說完，吳、蜀兩位賓客驚愕相望，茫然無措。二人面帶羞慚與迷茫，心神惶恐、舉止侷促。漸漸收斂傲氣，起身離座，滿懷愧疚上前謝罪，說道：我等愚妄輕狂，困處閩濮偏遠之鄉。就像蓼蟲久食辣草而忘卻辛味，行事只懂趨利避害。長久矇昧不覺，從未見識過帝王的禮法風範。僅憑淺陋小智行事，沒能體悟古聖賢淳厚的教誨。見解多有偏差謬誤，終日心神不定、舉止無常。先生見識玄妙，學識深邃難測。今日得以聽聞至高的德行與盛世氣象，纔明白聖君的境界非衕尋常。這番道理好比春日驚雷轟鳴，驚醒蟄伏的生靈；又似潛龍浮出水面，幽深泉潭映出天光。星辰尚且各有所好，人心本就存有差異，如今我們也算看清自身的困厄處境，決意脫離僻陋之地，恪守正道。寒荒山穀能長出茂盛穀物，是因樂律調和送來暖意；昏昧的心志變得清朗，是因規勸指引迷途。縱使擁有徑寸明珠、盈尺美玉，珍寶足以妝點衆多車駕、換取數座城池，也不如傳佈典章法度影響久遠。

　　魏國先生說道：天上不會衕時出現兩輪太陽，天下不能並存兩位君主。天地自有法度綱常，事理終歸有根本走曏。怎能固守淺薄的詭辯，執迷不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