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字木蘭花·雙龍對起

元祐五年（1090）五月，蘇軾過訪藏春塢。釋惠洪《冷齋夜話》捲六：”西湖僧清順，字怡然，清苦多佳句。“周紫芝《竹坡詩話》：”東坡遊西湖僧舍，壁間見小詩雲：‘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告以錢塘僧清順者，即日求得之，一見甚喜。“詞當作與此時。

這首詞的寫作緣由，小序中已說得很清楚。蘇東坡喜歡與僧人來往，樂於談禪說法，這首詞既然是應僧人之請而作，自然蘊含着禪意。

　　“雙龍對起”一句落筆，便有拔地而起、直衝雲霄的氣勢。兩株古鬆高聳入雲，枝幹如銅似鐵，曲折伸展，好似兩條白甲蒼髯的巨龍，在煙雨中張牙舞爪地飛騰。前兩句寫古鬆，展現的是想象中的幻景。詞人初見古鬆便聯想到龍，而龍是興風作雨的神物，恍惚間彷彿看到雙龍在風雨中翻騰。當時已是傍晚，濃蔭遮掩的枝幹若隱若現，也容易讓人產生煙雨的錯覺。接着，詞人從幻景中回到現實。他看到凌霄花的金紅色花朵掩映在墨綠蒼翠之間，彷彿聞到一縷淡淡的清香。一位和尚正躺在濃蔭下的竹牀上，悠閒地小睡。

　　從湖上吹來的風，又清又軟，如此溫柔，不知是怕驚醒夢中人，還是憐惜嬌嫩的凌霄花。一對喜鵲飛到樹上，嘰嘰喳喳地在爭吵什麼？但樹依舊自在，花依舊散發幽香，夢中人依舊沉睡。有人說，喜鵲的爭鳴把“疏影微香”“幽人夢長”的意境攪亂了。這其實是不懂鬧與靜的辯證關係。人間的紛爭更能反襯佛門的超脫，鳥兒的鳴叫更能顯示境界的幽靜。正如南朝王籍的名句：“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微風吹拂下，青翠的鬆枝輕輕搖動，金紅色的凌霄花微微顫動。在濃綠的枝葉之間，忽然有一朵金紅色的小花，輕飄飄、慢悠悠地離開枝蔓，緩緩飄落，漸落漸近，安然無聲。過了好一會兒，又是一朵金紅花飄落下來。這樣的境界，讓人神清氣爽，雜念全消，整個身心彷彿融化在一片無我無物、無思無慮、純任自然的天機之中。

　　縱觀全詞，在對立中求得和諧，是其營造意境的藝術特色。全詞描繪的物象只有兩種：古鬆和凌霄花。古鬆代表陽剛之美，凌霄花代表陰柔之美。而凌霄花是描寫的重點，“雙龍對起”的勁健氣勢被“疏影微香”“湖風清軟”所軟化，最終統一在陰柔之美中。上片呈現動與靜的對立：“對起”的飛騰之勢與“疏影微香”“幽人晝夢”的靜態形成對比。下片呈現鬧與靜的對立：喜鵲的鳴叫與凌霄花無聲的飄落形成對比。正是在這種對立的和諧中，詞人創造出了一個超然物外、虛靜清空的藝術境界。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沒有主觀評價，沒有直接表露自我情感，他只是作爲一個旁觀者，爲我們描繪了一幅風景畫。在這天然的圖畫中，沒有人爲的作用，樹、風、花、鳥自由自在，了無牽掛，而晝夢的幽人似乎也融入了自然之中。這便是禪意詩的藝術表現。

詞的上片寫古鬆，寫凌霄，卻不着花樹一字，在奇瑰幽雅、有色有香的藏春塢整體畫面中，突出清順和尚閒適獨處、無牽無掛的“幽人”形象；下片寫湖風，寫雙鵲，實際仍在寫古鬆，寫凌霄，癒加深化了清順和尚融幹自然、無我無物的“幽人”形象。全詞在動與靜、聲與寂的對比映襯中，表現古鬆、湖風、凌霄花、喜鵲自由自在的生機意趣，也表現晝夢的僧人整個身心融化在這虛靜清空的自然之中，隱隱透露出禪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