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犯·甲辰中秋
紺海掣微雲,金井暮涼,梧韻風冷。何處樓高,想清光先得。江汜冷、冰綃乍洗,素娥堪,菱花再拭。跡留人去,忍曏夜深,簾戶照陳跡。 竹房苔徑小,對日暮、數盡煙碧。露蓼香涇,記年時相識。二十五、聲聲秋點,夢不認、屏山路窄。醉魂幽揚,滿地桂陰無人惜。
譯文
譯文
暗紅色的天空飄着幾縷薄雲,井欄邊已泛起涼意,梧桐葉在風中冷促搖動。不知哪處的樓閣最高,想必能最先被清亮的月光照耀到。江面泛起清冷的光,如衕剛剛洗淨的潔白絲綢,月宮的仙子將圓月擦拭得更加明亮。人已離去只留下跡子,怎忍心在深夜讓月光透過簾幕,照亮那些舊日的痕跡。
竹屋旁的小徑長滿青苔,面對黃昏,我數着天邊漸暗的煙雲。沾着露水的蓼草旁,那條飄着花香的採香涇,讓我記起年輕時與她相遇的情景。二十五年過去,秋夜的滴漏聲聲,連夢中都認不出那條屏山小徑了。醉意朦朧中魂魄飄蕩,滿地的桂花樹跡無人憐惜。
註釋
尾犯:詞牌名。《詞譜》:“詞見《樂章集》,‘夜雨滴空階’詞,註:正宮,‘晴煙暮暮’詞,註:林鐘商。”秦觀詞名“碧芙蓉”。雙調,九十四字爲正格。吳詞下片第二句添一字,爲九十五字變格。上片十句下片八句,各四仄韻。
紺:紅青,微帶紅的黑色。
掣:拉,拽。
冷:一本作“息”。
江汜:江邊。汜:一本作“妃”。
冰綃:薄而潔白的絲綢。
涇:一本作“輕”。
賞析
“紺海”以下三句,生動描繪了中秋時節的天氣景象。傍晚時分,天青色的天空中悠然飄浮着幾朵白雲,然而轉瞬之間,天色便悄然暗淡下來。夜幕低垂,颯颯秋風掠過,吹落了井邊桐樹的片片黃葉,恰應了那句“一葉落而知秋至”的古老諺語。“何處”二句,則是詞人的遐想之語:值此中秋佳節,不知哪一處的樓閣能夠建造得最爲高聳,從而最先沐浴到那輪圓月的皎潔光輝?
“江汜冷”三句,轉而描繪月光的清冷與明亮。其中,“汜”意爲泛起,“悰”則指快樂之情。詞人筆下的月光,照耀得江水如衕剛剛清洗過的綃帛一般,泛着陣陣寒意;而月宮中的嫦娥仙子,在中秋之夜也倍感歡欣,她一次次地拭拂着那輪圓月,使其一塵不染,光芒四射,照亮整個宇宙。“跡留”三句,則承上啓下,由景入情,抒發了詞人的離愁別緒。詞人感嘆,天上月兒圓滿,而地上之人卻飽受分離之苦,唯有室內那些離人的遺物尚存,見證着往昔的歡聚。因此,儘管圓月明亮如初,詞人卻不願在深夜時分,讓那透過簾隙的月光映入眼簾,以免勾起心中無盡的悲傷。至末三句,詞人將天上之圓滿與地上之離散形成鮮明對比,更令人深感衕情其生離死別之痛。
“竹房”二句,則轉而敘述詞人的孤寂生活。他孤身一人深居於竹屋之中,鮮少外出,以至於室外的小徑因無人行走而長滿了青苔。黃昏時分,日斜西山,詞人獨坐無聊,只能仰望碧空,機械地數着那一朵朵飄過的煙霞,以打發這漫長而寂寥的時光。“露蓼”二句,則回憶起詞人年輕時的美好時光。那時,他曾在靈巖山前的採香涇畔與伊人(即上片中提到的“人去”之離人)相遇相識,留下了難忘的回憶。“二十五”二句緊承前文,描寫詞人如今夢境依稀、往事難追的感慨。這裏的“二十五”可理解爲過去的二十五年時光。詞人如今已四十五歲,二十五年前他正值青春年少,與上句中的“年時”(即年輕時候)相呼應。詞人感慨道:二十五年過去了,如今在夢境中,他已經認不清那條曾經與伊人攜手走過的“屏山”小徑了。“醉魂”二句,則描繪了詞人醉醒之間的朦朧狀態。他因過節而暢飲大醉,入夢後神思恍惚,無法辨清小徑的走曏;醒來後仍醉意朦朧,甚至不顧滿地芬芳的桂花,徑直踐踏而過。
此詞作於公元1244年中秋。甲辰年即公元1244年(南宋理宗淳祐四年),根據夏承燾《吳夢窗系年》,當時詞人四十五歲,尚在蘇州。甲辰年是蘇姬離去之年,蘇姬去後五月爲中秋,故有“跡留人去”之語。
詞的上片重在描述中秋圓月的景象,圓月雖明亮,詞人卻不願看到這明月光從簾隙中透射進來,以免使他看到室中離人的遺物更添悲傷;下片重在抒寫詞人自己的孤獨感,醉意熏熏,孑然一人。全詞通過月圓反襯詞人與愛姬的生離死別之悲愁,具有濃厚的抒情意味,能引起人的廣泛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