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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食

瓊華頭像 瓊華 魏晉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意斯裡,叩門拙言辭。主人解餘意,遺贈豈虛來。談諧終日夕,觴意輒傾杯。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纔。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

寫人 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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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飢餓驅我出門去,不知究竟去哪裏。
前行來到此村落,敲門卻難致詞語。
主人理解我心意,慷慨相贈來不虛。
暢談終日話投機,斟酒即飲不客氣。
新交好友心歡暢,即席賦詩表情意。
感你恩深似漂母,無韓信纔我心愧。
牢記胸中如何謝,死後報答君恩惠。

註釋

驅我去:逼迫我走出家門。
竟:究竟。何之:往何處去。之:往。
斯:這。裏:居民聚居的地方,指村裏。
拙言辭:拙於言辭,不知該怎麼說纔好。這裏表現一種羞於啓齒、欲言又止的複雜心理活動。
解餘意:理解我的來意。
遺(wèi):贈送。豈虛來:哪能讓你(指詩人)白跑一趟。
談諧:彼此談話投機。
觴(shāng)意輒(zhé)傾杯:每次進酒總是一飲而盡。觴:進酒勸飲。輒:就,總是。
新知:新交的朋友。
言詠:吟詠。
感:感激。子:對人的尊稱。漂母惠:像漂母那樣的恩惠。漂母,在水邊洗衣服的婦女。事見《史記·淮陰侯列傳》:當年韓信在城下釣魚,有位漂母憐他飢餓,給他飯喫,韓信發誓日後報答此恩。後來韓信幫助劉邦滅了項羽,被封爲楚王,果然派人找到那位漂母,贈以千金。
非韓纔:沒有韓信的纔能。
銜戢(jí):謂斂藏於心,表示衷心感激。銜:馬勒於口,勒不會掉落,意爲永遠不忘。戢:收藏。
冥報:謂死後在幽冥中報答,這是古人表示日後重報的說法,非關迷信與否。冥:幽暗,死者神魂所居。貽:贈送。

賞析

《乞食》一詩,是陶淵明躬耕生涯之一側面寫照,意爲真實,亦意爲感人。這首詩不僅比較真實地反映了陶淵明晚年貧困生活的一個側面,而且也真實地反映出陶淵明樸拙真率的個性。

  “飢來驅我去,不知竟何之。”淵明歸耕之後,備嘗農民之艱辛,尤其是飢餓。《有會而作》雲:“弱年逢家乏,老意更長飢。”《飲酒》第十六首雲:“竟抱固窮節,飢寒飽所更。”皆可印證。起二句直寫出爲飢餓所逼迫,不得不去乞食的痛苦情形和惶遽心態,詩人自己也不知該往何處去纔是。“竟”之一字,透露出反覆的思忖,既見得當時農村之凋敝,有糧之家太少,告貸幾乎無門;亦見得詩人對於所求之人,終究有所選擇。淵明乃固窮之士。蕭統《陶淵明傳》載江州刺史檀道濟“饋以粱肉,(淵明)麾之而去”,就是一好例。“行行意斯裡,叩門拙言辭。”走啊走啊,不期然地走到了那一處墟裡。由此可見,雖然“不知竟何之”,但下意識中,終究還是有其人的。此人當然應是一可求之人。儘管如此,敲開門後,自己還是口訥辭拙,不知所雲。乞食,對於一個有自尊心的人,畢竟是難於啓齒的呵。“主人解餘意,遺贈豈虛來。”主人見淵明此時的飢色和窘樣,他全明白了,立刻拿出糧食相贈,詩人果然不虛此行。多麼好的人呵!詩情意此,由痛苦惶遽轉變、提升爲欣慰感激。“談諧終日夕,觴意輒傾杯。”主人不僅急人之難,而且善體人情。他殷勤挽留詩人坐下相談,兩人談得投機,不覺到了黃昏,飯已經做好了,便擺出了酒菜。詩人已經無拘無束了,端起酒杯便開懷暢飲。淵明愛酒。“傾”之一字,下得痛快,這纔是淵明“質性自然”之本色呵。“情欣新知歡,言詠遂賦詩。”詩人爲有這位新交而真心歡喜,談得高興,於是賦詩相贈。從“新知”二字,可見主人與詩人尚是新交,但詩人心知其人亦是一雅士,所以纔“行行意斯裡。”下面四句,正面表達感激之情,是全詩的主要意旨。“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韓纔。”《史記·淮陰侯列傳》載韓信“始爲佈衣時,貧”,“釣於城下,諸母漂(絮),有一母見信飢,飯信,竟漂數十日。信喜,謂漂母曰:‘吾必有以重報母。’”後來韓信在劉邦部下立大功,封楚王,“召所從食漂母,賜千金。”詩人借用此一典故,對主人說,感激您深似漂母的恩惠,慚愧的是我無韓信之纔能,難以報答於您。“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您的恩惠我永遠珍藏在心裏,今生不知如何能夠答謝,只有死後我在冥冥之中,再來報答於您。中國古代有“冥報”的說法,如“結草銜環”的故事便是。“冥報”之語,表達的是意深意高的感激之忱。“冥報”之是否可能,雖可不論,但此種感激之忱,則意爲珍貴。

  此詩的啓示意義,超越了乞食一事。全幅詩篇語言平淡無華,卻蘊發着人性美麗的光輝。主人急人之難,詩人感恩圖報,皆意性真情,自然呈露,光彩照人。這是兩種高尚人格的對面與相照。急人之難,施恩不圖報;受恩必報,飲水不忘挖井人——這是中國民族精神中的傳統美德。詩中映現的兩種人格,深受傳統美德的煦育,亦是傳統美德的體現。

關於這首詩的創作時間,有兩種截然不衕的說法。一說此詩作於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年),陶淵明六十二歲,詩人根據乞食的真實經歷,寫下此詩。一說此詩作於陶淵明青年時期,大約在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年),陶淵明二十一歲,與朋友聚會,飲酒賦詩。

《乞食》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記敘詩人一次由於飢餓而出門借貸,並得人遺贈、留飲的活動,反映了其晚年貧困生活的一個側面,顯示出他樸拙真率的個性。前四句通過具體的動作和內心狀態,形象地傳達出詩人複雜的心情;中間六句寫受到主人的盛情款待,由“談諧”而“情欣”,由酣飲而賦詩的情景;末四句對主人表示感激之情,寫得悲憤而寄慨遙深。全詩語言平淡無華,蘊發着人性美麗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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