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十過(節選)
昔者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於曹,曹君袒裼而觀之。釐負羈與叔瞻侍於前。叔瞻謂曹君曰:“臣觀晉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無禮,彼若有時反國而起兵,即恐爲曹傷,君不如殺之。”曹君弗聽。釐負羈歸而不樂,其妻問之曰:“公從外來而有不樂之色,何也?”負羈曰:“吾聞之,有福不及,禍來連我。今日吾君召晉公子,其遇之無禮。我與在前,吾是以不樂。”其妻曰:“吾觀晉公子,萬乘之主也;其左右從者,萬乘之相也。今窮而出亡過於曹,曹遇之無禮。此若反國,必誅無禮,則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貳焉。”負羈曰:“諾。”盛黃金於壺,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遺公子。公子見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辭其璧。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羣臣而謀曰:“昔者晉獻公與寡人交,諸侯莫弗聞。獻公不幸離羣臣,出入十年矣。嗣子不善,吾恐此將仿令其宗廟不祓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則非與人交之道。吾欲輔重耳而入之晉,何如?”羣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車五百乘,疇騎二千,步卒五萬,輔重耳入之於晉,立爲晉君。重耳即位三年,舉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懸叔瞻而出之,我且殺而以爲大戮。”又令人告釐負羈曰:“軍旅薄城,吾知子不違也。其表子之閭,寡人將以爲令,令軍勿敢犯。”曹人聞之,率其親戚而保釐負羈之閭者七百餘家。此禮之所用也。故曹,小國也,而迫於晉、楚之間,其君之危猶累卵也,而以無禮蒞之,此所以絕世也。
譯文
譯文
過去晉公子重耳出逃在外,路過曹國,曹君趁他脫去上衣時偷看他的駢肋。釐負絹和叔瞻在前侍奉。叔瞻對曹君說;“我看晉公子不是平常的人。您對待他沒有禮貌,他如有機會回國成爲君主而發兵,那就怕會成爲曹國的禍害。您不如殺了他。”曹君不聽。釐負絹回家,臉上不高興,他的妻子問他說;“您從外面回來,帶着不高興的神色,爲什麼?”負羈說:“我聽說,有福輪不到,禍來牽連我。今天國君召見晉公子,待他沒有禮貌。我夾在裏面,因此不高興。”他的妻子說:“我看晉公子像大國的君主,他的隨從人員像大國的相國。現在困窘逃亡,路過曹國,曹國待他沒有禮貌。他如果返回祖國,必會聲討對他無禮的人,那曹就是第一個了。您爲什麼不先把自己和曹君區別開呢?”負絹說:“好吧。”就在壺裏盛上黃金,用飯把它裝滿,用壁蓋上,晚上派人送給晉公子。公子見了使者,拜了兩拜,留飯而謝絕收壁。晉公子從曹到楚,從楚到秦。到了秦國三年,秦穆公召集羣臣商量說:“過去晉獻公和我結交,諸侯沒有不聽說的。獻公不幸死去,已十年上下了。繼位的兒子不好,我怕他會讓晉國的宗廟得不到灑掃而社稷得不到祭祀了。長此下去不變樣,就不符合與人交往的原則了。我想幫助重耳讓他回國,怎麼樣?”羣臣都說:“好。”穆公因而發兵,革車五百輛,衕一規格的馬二千匹,步兵五萬,幫助重耳回到晉國,立爲晉君。重耳登基三年,就發兵攻打曹國了。於是派人告訴曹君說;“把叔瞻從城上弔下來,我將殺掉他陳屍示衆。”又派人告訴釐負羈說;“大軍迫城,我知道您不會反抗我。請在您住的巷門上做好標記,我將據此下達命令,使軍隊不敢去侵犯。”曹國人聽到後,率領他們的親戚去依附釐負羈住地的有七百多家。這就是禮的作用。所以,曹是小國,夾在晉、楚之間,君主的危險就像疊起來的蛋,卻用無禮來待人,這就是斷絕後代的原因。
註釋
亡:逃亡。
袒裼: 脫去上衣左袖,露出肢體。
非常:不衕尋常。
反:衕“返” ,返回。
弗聽:不聽從 。
左右: 近臣。
窮:困窘,陷入困境。
出入:大約。
血食:指受享祭品,古代祭祀時宰殺牛、羊等做祭品,取血以祭,稱爲血食。
所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