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

詠史八首

左思頭像 左思 魏晉 出處:fygushi

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羣書。著論準過秦,作賦擬子虛。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雖非甲冑士,疇昔覽穰苴。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鉛刀貴一割,夢想騁良圖。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鬱郁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金張藉舊業,七葉珥漢貂。馮公豈不偉,白首不見招。吾希段幹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魯仲連,談笑卻秦軍。當世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功成恥受賞,高節卓不羣。臨組不肯紲,對珪寧肯分。連璽曜前庭,比之猶浮雲。濟濟京城內,赫赫王侯居。冠蓋蔭四術,朱輪竟長衢。朝集金張館,暮宿許史廬。南鄰擊鐘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言論準宣尼,辭賦擬相如。悠悠百世後,英名擅八區。皓天舒白日,靈景耀神州。列宅紫宮裏,飛宇若雲浮。峨峨高門內,藹藹皆王侯。自非攀龍客,何爲歘來遊。被褐出閶闔,高步追許由。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荊軻飲燕市,酒酣氣益震。哀歌和漸離,謂若傍無人。雖無壯士節,與世亦殊倫。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陳。貴者雖自貴,視之若埃塵。賤者雖自賤,重之若千鈞。主父宦不達,骨肉還相薄。買臣困樵採,伉儷不安宅。陳平無產業,歸來翳負郭。長卿還成都,壁立何寥廓。四賢豈不偉,遺烈光篇籍。當其未遇時,憂在填溝壑。英雄有迍邅,由來自古昔。何世無奇才,遺之在草澤。習習籠中鳥,舉翮觸四隅。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出門無通路,枳棘塞中塗。計策棄不收,塊若枯池魚。外望無寸祿,內顧無斗儲。親戚還相蔑,朋友日夜疏。蘇秦北遊說,李斯西上書。俯仰生榮華,咄嗟復雕枯。飲河期滿腹,貴足不願餘。巢林棲一枝,可爲達士模。

中國詩詞大會2023 詠史
廣告

譯文

譯文

自己二十歲時就寫得一手好文章,博覽羣書,見解卓爾不羣。
寫的論著達到《過秦論》的水準,作的賦可與《子虛賦》相比擬。
邊城有戰事,軍隊頻頻放出響箭,插有羽毛的軍書飛報京都。
我雖然不是行伍出身,但很早就學習過司馬穰苴兵法,會排兵佈陣,運籌帷幄,決勝天下。
長嘯激起陣陣清風,我的志向是消滅東吳,統一天下。
一把很鈍的鉛刀都希望能有一割之用,我做夢也想施展自己的才能。
只要國家起用我,我就能大展宏圖,實現平定東吳、平定羌胡的夢想。
我期望爲國建功,並不貪圖封賞,功成之後,拜別君王,歸隱田廬。

茂密蒼翠的松樹生在澗底,密集柔弱的小苗高踞山上。
這手指粗細的小苗,竟遮住了生在澗底身高百尺的松樹。
無德無才的貴族後裔因門閥高當上高官顯宦,而有才能的英俊因門閥低只能做個小官。
這是不合理的門閥制度造成的,已非一朝一代之事。
金、張家族靠門閥高,七代爲官,他們冠旁插着貂尾,聲名顯赫。
而馮唐偉才,卻不被重用,被冷落到暮年。

我仰慕段幹木,他在陋巷安臥就能起到保衛魏國的作用。
我仰慕魯仲連,在大敵當前、敵強我弱的形勢下,說服趙國放棄投降計劃,使秦軍撤退。
不受約束,自由自在,周遊列國爲人排難解紛。
功成後以受封賞爲恥,他的品質高貴而超羣。
不肯要象徵權力和富貴的綬帶,難道還會接受圭璋?
成串的官印光耀門庭的爵位,卻視之如浮雲。

繁華的京城內,人頭攢動,摩肩接踵,聲名顯赫的衆多王侯居住在這裏。
貴族們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冠蓋遮蔽了四通八達的道路,有着紅色輪子的車駕塞滿了長街。
達官顯貴們朝夕相聚在金、張、許、史等豪門。
不是這家“擊鐘罄”,就是那家“吹笙竽”,整日奏樂歌舞,盡情享樂。
揚雄在家著書講學,不與卿相往來。
在幽靜空廓的屋子裏寫《太玄經》,闡述玄遠的道理。
其言論達到孔子的水準,寫的辭賦可和司馬相如所寫辭賦相比擬。
隨着歲月的流逝,揚雄名揚天下,流芳百世。

明亮的天空中,太陽放射出的耀眼的光芒照耀着神州大地。
排排帶有飛檐的豪華宮殿高聳藍天,像浮在雲裏,讓人彷彿覺得到了天上的紫微星宮裏一樣。
原來在高大的門第內,住着衆多的王侯。
自己並非攀龍附鳳之人,爲什麼忽然來到這個地方?
於是他穿着粗布衣服,離開皇城,要追隨許由做一個隱士。
他到高山上抖衣服,到長河中洗腳,要除去世俗的污垢,摒棄榮華、淡薄名利,做一個高士。

荊軻和高漸離是好朋友,他們在燕市喝酒,喝到盡興時,氣衝牛斗。
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慷慨悲歌,旁若無人。
此時,荊軻雖然還未做刺殺秦王的壯舉,但他豪氣沖天,傲視天下的英雄氣慨也與世人不同。
他不把天下四海放在眼裏,更別說那些豪門貴族啦。
豪門貴族自以爲貴,但在荊軻看來卻如埃塵。
那些有才學而出身寒門的人,雖然因貧寒自以爲賤,但在荊軻心裏卻重如千鈞。

主父偃未當官時,受困貧窮,連父母兄弟都輕視他。
朱買臣未出仕時,家裏貧窮,以打柴爲生,夫妻不相安,妻子改嫁。
陳平少時家貧,住在背靠城郭的僻巷裏。
司馬相如攜與他私奔的富家女卓文君回到成都,家裏空蕩蕩的,只有四堵牆壁。
主父偃、朱買臣、陳平、司馬相如都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們的業績留傳後世,光耀史冊。
但當他們沒有機遇發展自己,未出仕時,窮困潦倒,憂愁餓死,填了溝壑。
英雄也有困頓不得志的時候,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哪一個時代沒有奇才啊?當他們沒有機遇發展自己,就被遺忘在草野之中。

像籠中鳥一樣四處碰壁,無法衝破束縛,施展抱負。
我這個住在陋巷的高傲不合羣的貧寒之士,只能抱着自己的影子,孤獨地守在空蕩蕩的家中。
我想憑着個人的聰明才智到社會上做一番事業,但是枳棘塞滿了道路。
我爲囯家提的安邦定囯的建議也無人理睬,只好塊然獨處,像枯池裏的魚一樣奄奄一息。
外無微薄的俸祿,內無一斗糧的儲備,生活艱難。
親戚們看不起我,朋友們也日漸疏遠。
蘇秦向北遊說,曾佩六國相印;李斯西上秦囯遊說,得爲客卿,秦統一六囯後,又任丞相。
他們在一俯一仰之間得到榮華富貴,但是兩人都難逃被殺的厄運,在一呼一喏之間就凋枯了。
看來,我還是像鼴鼠一樣,喝飽肚子就行,不要多餘的東西。
像鷦鷯一樣,有一條樹枝棲身便足夠了,淡薄名利、安貧知足,做一個曠達之士。

註釋

弱冠:古代的男子二十歲行冠禮,表示成人,但體猶未壯,所以叫“弱冠”。
柔翰:毛筆。
卓犖:才能卓越。
過秦:即《過秦論》,漢賈誼所作。
準:以爲準則。
子虛:即《子虛賦》,漢司馬相如所作。
擬:以爲法則。
鳴鏑:響箭,本是匈奴所製造,古時發射它作爲戰鬥的信號。
檄:檄文,用來徵召的文書,寫在一尺二寸長的木簡上,上插羽毛,以示緊急,所以叫“羽檄”。
甲冑士:戰士。
疇昔:往時。
穰苴:春秋時齊國人,善治軍。齊景公因爲他抵抗燕、晉有功,尊爲大司馬,所以叫“司馬穰苴”,曾著《兵法》若干卷。
“長嘯”兩句:放聲長嘯,其聲激揚着清風,心中沒有把東吳放在眼裏。
“鉛刀”句:用漢班超上疏中的成語。李善注引《東觀漢記》:“班超上疏曰:臣乘聖漢威神,冀俲鉛刀一割之用。”鉛質的刀遲鈍,一割之後就很難使用。拿鉛刀用來比喻自己才能低劣。這句是說自己的才能雖然像鉛刀那樣柔軟,但仍然有一割之用。
騁:施。
良圖:好的計劃。
江湘:長江。此爲東吳所在,地處東南,所以說“左眄”。
羌胡:即少數民族的羌族,在甘肅、青海一帶,地在西北,所以說“右盼”。
田廬:家園。
鬱郁:嚴密濃綠的樣子。
澗底松:比喻才高位卑的寒士。澗,兩山之間。
離離:下垂的樣子。
山上苗:山上小樹。苗,初生的草木。
徑寸莖:即一寸粗的莖。徑,直徑。
世胄:世家子弟。
沉下僚:沉沒於下級的官職。下僚,下級官員,即屬員。
“地勢”兩句:這種情況恰如澗底松和山上苗一樣,是地勢造成的,其所從來久矣。
七葉:七代。
珥漢貂:漢代侍中、中常侍的帽子上,皆插貂尾。珥,插。
馮公:指漢馮唐,他曾指責漢文帝不會用人,年老了還做中郎署長的小官。
不見招:不被進用。招,招見。
段幹木:戰國初年魏國人時人贊他有文有才,懷君子之道,聲馳千里。但他隱居陋巷,不肯爲官。魏文侯請他出任宰相,他不肯接受。魏文侯乘車到他門口,都俯身在車的橫木上向他致敬。
偃息:仰臥,安臥。
藩魏君:保衛了魏君。
魯仲連:戰國時齊人。很有正義感。曾周遊列國,爲人排難解紛但功成之後,以受賞爲恥,高風亮節卓爾不羣。
不羈:不受約束。
不羣:超羣。
紲:繫住的意思。
珪:同圭。古代帝王、諸侯舉行禮儀時所用的板狀玉器,上尖下方。
連璽:指成串的印。
濟濟:形容人多。
赫赫:顯赫。
冠蓋:官員穿戴的服飾和乘坐的車輛,常借指官吏。
四術:四通八達的道路。
朱輪:紅色車輪。漢代列侯二千石可乘朱輪的車子。
金張:指金日磾和張湯家族。
許史:許指漢宣帝許皇后的父親,史指漢宣帝祖母史良娣的孃家。
寂寂:寂靜。
揚子:指揚雄。揚雄是西漢末年哲學家、思想家、文學家、歷史學家、語言文學家,是《三字經》中的五子之一。
卿相:古代高級官名。
寥寥:稀少。
玄虛:玄妙而不可捉摸。
宣尼:指孔子(漢宣帝追諡孔子爲褒城宣尼公)。
悠悠:長久、遙遠。
擅:超過。
八區:八方,天下。
紫宮:指帝王宮禁。
飛宇:飛檐。
欻:輕舉、急躁魯莽。
被褐:穿着粗布短襖,喻不慕名利,安於貧賤。
閶闔:宮門,泛指京城。
許由:傳說中的隱士。相傳堯讓以天下,不受,遁居於潁水之陽箕山下。堯又召爲九州長,由不願聞,洗耳於潁水之濱。事見《莊子·逍遙遊》《史記·伯夷列傳》。
荊軻:戰國齊人,好讀書擊劍,爲燕太子丹刺秦王,失敗被殺。
燕市:燕國的都市。
漸離:即高漸離,燕人,善擊築。
無壯士節:指刺秦王未成功。節,操守。
與世殊倫:與社會上一般人不同。倫,輩。
四海:猶天下。
豪右:世家大族。古時以右爲上,所以稱世家大族爲右族。
主父:西漢縱橫家主父偃。《史記·主父偃傳》載,主父偃在被漢武帝作用前,曾遊學四十餘年,以至窮困於燕、趙,父母不把他當兒子看待,兄弟也鄙棄他。
買臣:即朱買臣,漢武帝時人。《漢書·朱買臣傳》載,朱買臣未做官時,家裏很窮,以打柴維持生計,但好讀書,一邊擔柴,一邊誦書,他的妻子引以爲恥,遂改嫁而去。
陳平:漢高祖的功臣。《史記·陳丞相世家》載,陳平少年時家窮,喜讀書,住偏僻小巷,用席做門。
翳負郭:以背靠城郭的破房子蔽身。
長卿:即司馬相如,字長卿。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私奔,同歸相如故里,家中空無所有。
憂在填溝壑:在他們窮困的時期,有餓死的可能。
迍邅:處境艱難。
習習:頻頻飛動貌。
枳棘:枳木與棘木。因其多刺而稱惡木,常用以比喻惡人或小人。
蘇秦:戰國時期縱橫家、外交家和謀略家,後被車裂。
李斯:秦朝丞相,後被腰斬。
咄嗟:形容時間短。
飲河:比喻所求不多。《莊子·逍遙遊》:堯讓天下於許由,由曰:“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貴足:以知足爲貴。

賞析

這八首五言詠史詩爲歷代傳誦的名篇佳什,奠定了左思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左思一生,雖然“良圖”變成了夢想,志向沒有得到伸展,但並沒因此向權貴俯首,滾進污淖之中,卻是斷然割斷俗念,“歸隱田園”,潔身自好以終。而《詠史八首》,成了左思平生思想、節操的寫照,也成爲研究左思的重要資料。

  左思借詠史以言志:“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長揖歸田廬。”(其一)左思的動機,是否誠如他所說的那樣純潔、信美,是需要作出具體分析的。然而統一中國,安定局勢,是當時提出的歷史任務。漢末豪強與軍閥割據混戰,破壞了社會經濟的發展,給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之後,三國鼎立的局面,儘管消滅了許多小的割據者,爲全國的統一創造了有利的形勢,但距離全國統一時日尚遠。三國後期,崛起於魏的司馬氏集團,成了全國統一趨勢的新勢力的代表。晉武帝泰始元年(265),晉政權正式成立後,爲全國的統一創造了有利條件,同時司馬氏集團也急切於在全國的統一中來鞏固自己的統治。奪取東吳,蕩平邊境內的騷亂勢力,成了上下一致的呼聲。生活在這樣歷史條件下的左思,爲形勢所推動,有志於全國的統一,並藉以造就自己事業的思想,大概不是一天產生的。只是到了洛陽,對天下形勢有了更清楚的認識,在心底醞釀了很久的思想才成熟了,爆發了,寄託在自己的詩篇中。過去的一些論者談及左思的思想時,指出左思有很強的“功業心”,這無疑是正確的。然而還必須把左思的這種“功業心”放到具體的歷史條件下去考察,確定哪些是時代所賦予的內容,哪些是階級的立場所決定的內容,這樣才能更明晰、更準確地評價左思的思想。

  有着致力於全國統一抱負的左思,並非徒作大言,紙上談兵,而是做了許多切實的準備的。其中最重要的是如他所說的“疇昔覽穰苴”(其一),即讀軍書兵法。在封建社會中,習文秉武,雖然並非什麼罕事,然而在士族社會制度中,卻是需要一定的勇氣的。魏晉期間,士族制度佔據着統治地位。士族以“積世業儒”爲貴,左思出生在一個世代業儒的下層士族之家,不能不受到這種腐朽觀念的影響。但他能夠打破世系門第觀念的束縛,立志到疆場上去,在實現祖國統一的事業中覓取個人的功名,這是可貴的。而且,隨之左思居住洛陽,見聞到“邊城苦鳴鏑,羽檄飛京都”(其一)的情況,更是急不可捺,躍躍欲試。儘管左思自知自己的軍事才能像鉛刀一樣的鈍,然而能爲祖國的統一事業,即使有一割之用,也是能慰自己平生志向的。

  但是,左思美好的願望遭到了士族制度的壓抑和摧殘。晉實行“門選”制以維護士族集團的利益,從而造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局面。更有甚者,一些門第觀念很強的士族,對於文章的品評也是以門第的高低來決定棄取的態度。《晉書·左思傳》記載着這樣一則故事:陸機聽說左思構思《三都賦》,撫掌大笑,在與他的弟弟陸雲的信中說:“此間有傖父,欲作三都賦,須其成,當以覆酒甕耳。”後來由於司空張華的推崇,他的賦才得以大出其名。左思的門第寒下,雖然才高志清,卻很難能衝破士族制度的堅硬厚殼而在政治上有所作爲。冷酷的現實,使左思獻身無門,報國無期,懷着無限的憤慨。《詠史》其二,正是他這種憤慨的寫照。詩中,他把像自己一樣才高位卑的寒門子弟,喻作生於澗底的松柏;把依賴祖業居於要津的才劣質拙的士族紈絝子弟,喻作長於山頂的柔弱的小苗。松質柏節似的人才,受到柔條弱枝般的人的遮擋,其原因爲“地勢使之然”,是士族制度本身造成的。然而士族制度,又是“由來非一朝”。漢張湯、金日磾的子孫,憑藉着先人的蔭德,數代都享受着極大的尊榮。而奇偉出衆的馮唐,直到白首仍未受到重用。在此,左思不僅把犀利的批判鋒芒,直指當時的社會現實,還批判了以往的士族制度。在肯定的對象與否定的對象對比之中,使詩對士族制度的揭露,更加顯得有力。

  在功名利祿到來之時,左思毅然卻步了,在《詠史八首》詩中讀者可以尋找到理解其原因的線索。左思居住在洛陽,面對着“落落窮巷士,抱影守空廬”(其八)的情景,愧恨交加,認識到自己來洛陽是一次失足。因此自責自慚地說:“自非攀龍客,何爲忽來遊?”他想步許由的後塵:“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其五)雖然想做段幹木、魯仲連式的人物,“當世貴不羈,遭難能解紛”(其三)。但是,晉司馬氏統治集團內部的相互殘殺,愈演愈烈;這裏又沒有像魏文侯、平原君那種禮賢下士的人物。況且腐敗的政治,殘酷的殺奪,使榮枯盛辱瞬息萬變。“俯仰生榮華,咄嗟復雕枯。”在這樣的時代,“飲河期滿腹”的偃鼠,“巢林棲一枝”的鷦鷯,“可爲達士模”(其八)。棄卻富貴,退居鄉里,以求潔身自好,成了左思的必然道路。田園生活,遠離殺奪中心,使左思怡然自得,樂陶其中(見《招隱》之二)。但是左思心情並不平靜:“高志局四海,塊然守空堂。壯齒不恆居,歲暮常慨慷。”(《雜詩》)又可見左思選擇退居鄉里的道路,是不得已而爲之的,是有着無限的悲涼與悽愴的。

  就是這樣,左思的《詠史八首》以它所特有的深厚社會內容,熔鑄着左思的平生理想,奠定了它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堅實地位。另外,《詠史八首》在藝術上也有着它特出的地方。

  第一,力矯太康頹靡文風,承繼建安雄健骨力。晉初太康文壇上,總的創作傾向是:刻意摹仿古人作品,很少結合現實實際;追求辭句華麗和對偶的工整,形成了綺靡浮泛的形式主義風尚。在這種頹風面前,左思則獨樹旗幟,以《詠史八首》爲代表,繼續發揚了建安文學“以情緯文,以文被質”的優秀傳統。雖然以詠史名篇,不是左思首創,但左思能從現實生活出發,精心選擇史實,巧妙地融匯進自己的思想、情感,借詠史以抒情,借抒情以譏世。這不僅突破了前人詠史詩只限於一事,“堆垛寡變”的侷限,而且與太康文學刻意摹仿古人、脫離現實的形式主義傾向分庭抗禮。在藝術形式方面,《詠史八首》並非不注重,詩人從華麗之中求樸拙,於浮泛之外求深蘊,質樸自然,奔放沉鬱,絕少雕鏤的痕跡。綜上兩個方面,鍾嶸稱讚左思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左思風力”(《詩品》)。王夫之則說:“三國之降爲西晉,文體大破,不絕於來茲者,非太沖其焉歸?”(《古詩評選》卷四)這些評價是公允的。

  第二,才志結合,渾然一體。陳祚明曾說:“太沖一代偉人,胸次浩落,灑然流詠。似孟德而加以流麗,仿子建而獨能貴簡。創成一體,垂示千秋。其雄在才,而其高在志。有其才無其志,語必虛矯;有其志而無其才,音難頓挫。”(《采菽堂古詩選》卷十一)陳祚明指出左思成功的原因,在於才志結合,是很對的。左思的藝術才能,使《詠史八首》,每首都可以獨立,並能體現出一定的社會意義;同時用一根高潔理想、情操的金縷線,把首首串連在一起的,渾然一體,內在結構緊密使之不可分割。其一,正面暢抒自己的理想,可謂全組詩的總綱;其二,寫遭受門閥制度的壓抑而產生的悲憤之情;其三,表示要以段幹木、魯仲連爲榜樣,另闢蹊徑,以期報國;其四,寫自己甘於孤寂專心著述,成就自己;其五,再寫此路不通,而想追奔許由;其六,讚譽荊軻,藉以披露情懷;其七,從歷史上許多英俊人物沈埋下僚,以慰心中的不平;其八,寫社會的黑暗,決心避世,求潔身自好。這些作品中,思想情感似滔滔江水,奔瀉翻騰;又似九曲黃河,曲折迴環,一詠三嘆,反覆宛轉。慷慨悲壯之中,有細膩旖旎;低音纖氣之內,又挾滾滾沉雷。左思把豐富多變的思想感情,分別寫在各首之中,恰似一個巨手巧匠把顆顆散珠組成一個完整精美的花環。因而《詠史八首》“遂爲古今絕唱”(胡應麟語),在中國文學史上,詠史詩體同左思的名字便緊緊聯起來了。

  作爲封建階級文人的左思,又處在黑暗險惡的政治環境之中,他所寫的《詠史八首》不可能不打上鮮明的階級烙印,不能不留下他那個時代所給他的影響,如消極避世的思想、虛無無爲的思想等。讀者不能因爲左思的《詠史八首》有着豐富的精華而對其所含有的封建性的糟粕,儘管相比之下份量很輕,而有所忽視。

《詠史八首》是一組五言詩。這八首詩名爲詠史詩,實爲詠懷詩,詩人借古人古事來澆心中之塊壘。組詩以深厚的社會內容,熔鑄着詩人的平生理想,是研究左思的重要資料,在中國詩歌創作歷史上佔有特殊的地位。這組詩的藝術特色主要有兩點:其一,力矯太康頹靡文風,承繼建安雄健骨力;其二,才志結合,渾然一體。

《詠史八首》寫於左思早年,具體寫作時間難以斷定。僅從詩提供的情況看,大體可以說寫在左思入洛陽不久,晉滅吳之前。詩中寫到左思在洛陽的生活以及這種生活所形成的特有感情。左思是因爲他的妹妹左棻被選入宮而舉家來到洛陽的。晉武帝泰始元年(273),晉武帝選中級以上文武官員家的處女入宮,次年又選下級文武官員及普通士族家的處女五千人入宮。左思的父親爲殿中侍御史。左思入洛陽的時間,大體可以斷定在泰始元年以後。

  左思來到洛陽,主要是想展示自己的滿腹經綸,以期取得仕途上的暢達,爲實現自己的政治思想鋪平道路,結果卻不盡如人意。左思從謀求仕途所遭遇的種種坎坷艱難瞭解到晉朝的政治腐敗,並反映在《詠史八首》詩中。這些詩也不能說是左思居洛陽很久才寫成的。組詩其一中有“長嘯激清風,志若無東吳”之句,晉滅東吳是在晉武帝太康元年(280),據此可推知《詠史八首》作於太康元年以前。

作者簡介

左思頭像

左思

魏晉

左思(約250~305)字太沖,齊國臨淄(今山東淄博)人。西晉著名文學家,其《三都賦》頗被當時稱頌,造成“洛陽紙貴”。左思自幼其貌不揚卻才華出衆。晉武帝時,因妹左棻被選入宮,舉家遷居洛陽,任祕書郎。晉惠帝時,依附權貴賈謐,爲文人集團“二十四...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