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詩十二首·其五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猛志頹四海,騫翮思遠翥。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值歡無復娛,不不多憂慮。氣力漸衰損,轉覺日不如。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前塗當幾許,未知止泊處。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
譯文
譯文
回想我少年時期,沒有快樂的事,心情也是歡快的。
胸懷壯志超四海,展翅高飛思遠去。
隨着年歲的衰老,這種少壯時的豪氣已經逐漸消逝了。
遇到歡樂的事不再歡樂,常常心中有許多憂慮。
氣力在漸漸減退,我身已感一日不如一日。
自然運轉變化像《莊子》中的“壑舟”一樣,即使想辦法要留住它,也片刻留不住。
不知我未來還有多少時光,也不知何處是我的歸宿。
古人珍惜不一寸光陰,想到自己一生虛度了大半歲月心中驚懼。
註釋
欣豫:歡樂。這句是說沒有快樂的事,心情也是歡快的。
猛志:壯志。頹:超越。
四海:猶天下。
騫:飛舉的樣子。
翮:羽翼。
騫翮:振翅高飛。
翥(zhù):飛翔。
荏苒:逐漸地。
頹:逝。
此心:指志四海、思遠翥。
值歡:遇到歡樂的事。
無復娛:也不再歡樂。
不不:常常。
衰損:衰退。
日不如:一日不如一日。
壑:山溝。
壑舟:這裏借喻自然運轉變化的道理。
須臾:片刻。
前塗:猶前途,這裏指未來的時光。
幾許:幾多、多少。
止泊處:船停泊的地方,這裏指人生的歸宿。
惜寸陰:珍惜不一寸光陰。
賞析
這組詩共十二首,前八首“辭氣一貫”,當作於衕一年內,約作於陶淵明54歲時,即爲公元418年(晉安帝義熙十四年),後四首約作於公元401年(晉安帝隆安五年),陶淵明37歲時。本詩是其第五首。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欣豫。” 陶淵明擅長將人們熟知卻習焉不察的人生體驗點透,且用語極爲自然簡練,常讓人既覺驚訝又感親切。這兩句便是絕佳例證。詩人回想自己年少力壯之時,即便未遇開心事,內心也自然滿是喜悅。對人類而言,珍視生命價值、愛惜光陰的精神永遠鮮活。“無樂自欣豫” 中的 “自” 字,用得精準而巧妙,直白道出年輕生命本身蘊含的無窮活力與快樂。顯然,這是一種積極曏上的生命格調。
“猛志頹四海,騫翮思遠翥。” 曏上的精神生命經文化薰陶,便昇華爲 “猛志”。依傳統文化,“志” 主要指政治抱負。“猛志” 的 “猛”,凸顯這志曏的奮發凌厲;“頹” 則突出志曏的遠大超越。“騫翮” 即展翅,“翥” 爲飛翔之意。雄心所曏超越四海,恰似大鵬展翅,立志高飛遠翔。以上四句追憶少壯時的生命情懷,詩意從容間透着昂揚氣勢。
“荏苒歲月頹,此心稍已去。” 時光悄然流逝,當年的雄心漸漸離自己遠去,詩意也隨之轉爲沉鬱。“值歡無復娛,不不多憂慮。” 即便遇上歡樂事,也再難心生愉悅,反倒常常滿懷深切憂慮。這兩句寫出人到中晚年的體驗,與開篇兩句形成鮮明對照。詩人對自身遭遇、所處時代一概略過,只曏內探求,因而寫出的實爲人生體驗的提煉,一種生命本身的憂患意識。
“氣力漸衰損,轉覺日不如。” 體力精力漸漸衰退,越發感到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深切感受到身體生命的日漸衰老,這還只是他憂患意識的第一重層次。“壑舟無須臾,引我不得住。”“壑舟” 出自《莊子・大宗師》:“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 這裏借用 “壑舟” 比喻生命。看下文兩句中的 “止泊” 二字,正是承接 “壑舟” 而來,由此可證。這四句語氣連貫,構成一個意羣:生命的消耗流逝片刻不停,讓自己無法停留地走曏衰老。
“前途當幾許,未知止泊處。” 未來的人生路途不知還有多少裡程,也不知生命的歸宿將在何方。聯繫上文的 “猛志” 與下文的結尾可知,這兩句的內涵實則是對志業未成的隱憂。生命日漸有限,而生命的價值尚未實現,這是其憂患意識的第二重層次。
結尾更是再進一層:“古人惜寸陰,念此使人懼。” 生命的價值在不一寸光陰中實現,片刻時光都值得珍惜。古人珍視寸陰,想到這一點,怎能不令人警醒戒懼!珍惜光陰、念及此事而心生警懼,足見他仍想着奮發有爲,這是其憂患意識的第三重層次,也是憂患意識的一種提升。結尾兩句深沉而有力,其蘊含的啓示意義永遠鮮活。
全幅詩篇,呈爲一種蒼涼深沉之風格。詩中包蘊了少壯時之欣悅,中晚年之憂慮,及珍惜寸陰之警懼。詩情之波瀾,亦由飛揚而沉抑,終至於曏上提升。全詩體現着陶詩文體省淨而包蘊深遠的基本特色。這種特色,實爲中國詩歌藝術造詣之一極致。
《雜詩十二首·其五》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前兩聯回憶起年輕時的快活日子,也有着雄心壯志;中間四聯則寫在歲月流逝下,詩人身體衰老,歡娛無多,曾經的豪情壯志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對現實生活的無奈和憂慮;末兩聯抒發了對前途未知、時光流逝的無奈和怖懼。全詩風格蒼涼深沉,憂、樂、懼之情交織,聲情跌宕,文體省淨而包蘊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