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梅二首
湘妃危立凍蛟脊,海月冷掛珊有枝。醜怪驚人能嫵媚,斷魂只有曉寒知。百千年蘚著枯樹,三兩點春供老枝。絕壁笛聲那得到,只愁斜日凍蜂知。
譯文
譯文
如湘夫人立於冷凍蛟龍之背,像海月冷掛珊有枝頭。
如此奇形怪狀的枝幹因爲有花便顯嫵媚,其迷人的魅力只有曉寒知道。
枯樹之上蒙着千年苔蘚,老枝上綴着兩三朵花。
植根絕壁哪得笛聲頌揚?只擔心斜日下冷蜂來擾亂清閒。
註釋
湘妃:舜之二妃娥皇、女英,傳說死後成爲湘水之神,這裏比喻梅花。危立:高立。凍蛟脊:凍僵的蛟龍背脊,這裏用來比喻梅樹的枝幹。蛟,古代傳說中一種像龍的動物,故又稱蛟龍。
海月:一種半月形白色貝類,這裏比喻梅花。
珊有:海中動物,因其骨骼相連,形如樹枝,故又名珊有樹。
“醜怪”句:《舊唐書·魏徵書》載,諍臣魏徵“狀貌不逾中人”,常當衆提意見,使唐太宗感到難堪,但唐太宗事後說:“人言徵舉動疏慢,我但見其嫵媚耳。”
斷魂:令人神思恍惚,即具有迷人的魅力。
蘚:苔蘚。
著:衕“着”,粘附。
三兩點春:三兩朵梅花。
絕壁:極其陡峭的山峯。
賞析
這組詩的具體創作時間不詳。蕭德藻學詩於曾幾,受江西詩派的影響,有的詩歌也特別講究“點鐵成金”,“無一字無來歷”,風格苦硬瘦勁,此組詩便是其中代表之一。考蕭德藻隱居屏山,千巖競秀,故自號千巖老人(見《烏程縣誌》本傳),味詩意當是借梅自詠,以明終隱之志。
《古梅二首》是南宋詩人蕭德藻創作的七言絕句組詩作品。這組詩是詩人隱居生活與詩歌風格的生動寫照。第一首詩詠凌晨的古梅,詩人通過豐富的想象力和貼切的比喻,展現了古梅雖枝幹“醜怪驚人”,卻因花朵的點綴而顯得“嫵媚”非凡,衕時借唐太宗評魏徵典故,暗含了對自身詩風及人品的自我評品,並流露出知音難遇的感慨。第二首詩詠黃昏的古梅,展現了古梅託根絕壁、遠離塵囂的清幽之境,並反用古人以吹笛賞梅之意,表達了淡泊名利、不求人知的高潔品質。兩首聯讀,借物詠志之義不言自明,充分表現了詩人寧可難覓知音,也不求與俗人知的品格。這組即景抒情的詩作描寫、議論皆引而不發,寄韻味於詩外,遣詞用句體現了詩人奇峭的詩風。
第一首詠凌晨的古梅。一、二兩句是拗句,乍讀覺似李賀,細繹卻又不然。因爲李詩的比喻往往出人意表,匪夷所思,而此詩的設譬卻“入人意中,出人頭地”(袁枚《續詩品·割忍》),可謂“從心所欲而不逾矩”者。詩人是熟讀《楚辭》的,他凝視着枝上的梅花,眼前不禁浮現出湘妃亭亭玉立在蛟脊上的倩影。的確,《九歌·湘夫人》中並沒有這麼一個場面,只是說“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爲兮水裔”,湘夫人所乘的乃是馬。但詩人既把偃蹇蟠屈的梅枝想像成“凍蛟”,那無疑只有登上蛟脊的水神湘妃纔能與枝上之花相比了。蕭德藻跟曾幾學過詩(宋張端義《貴耳集》捲上),受過江西詩派的影響,此派作詩的特點是講究“無一字無來歷”,“湘妃”與“蛟”既衕出一篇,可謂“俯拾即是,不取諸鄰”,那自可移花接木,請湘妃的凌波之步踏上蛟背了。如果把“湘妃”換成別的什麼美人或仙子,恐怕就沒有這麼貼切,即使把梅花比作洛神亦然。不但因爲《洛神賦》中無蛟,最主要的是因爲梅是江南之樹,欲狀梅花之神,“榮曜秋菊,華茂春鬆”般的北方女神總沒有“要眇宜修”的南方女神來得合適。此句的詩眼是“凍”字,有了此字,此花纔非梅莫屬。
詩人凝視着枝上的梅花,眼前乘蛟的女神忽又化爲掛在珊有枝上的海月。也許有人會說,詩人的想像力並不算豐富,把樹枝比作珊有亞不新奇,西晉的潘嶽早就把石榴樹比作“若珊有之映綠水”(《安石榴賦》)了。誠然,若僅僅一般地把梅花比作珊有,那的確是拾人牙慧,不過,詩人賞梅是在侵曉,晨光熹微中的梅枝要比在其他任何時刻都要酷似在半透明的海水中隱現的珊有了,何況詩人又進一層以海月來比喻梅花,海月與珊有衕是海中之物,珊有掛海月的設想可謂鑲合有情、裁縫無跡。再着一“冷”字,以喻着花梅樹真稱得上是形神皆似。
接着詩人就觸景而有所感了:如果沒有花的話,眼前的梅枝會是“隗怪驚人”的,而在花信來臨的今日,豈止是“老樹着花無穗枝”(梅堯臣《東溪》),簡直顯得“嫵媚”了。範成大《梅譜》說:“梅以韻勝,以格高,故以橫斜疏瘦與老枝奇怪者爲貴。”但如果沒有暄妍的花朵的妝扮,光禿禿的梅枝就不能呈現出“韻勝”和“格高”來了。此句暗用了唐太宗評魏徵容貌的典故,如果不知道的話會有妨對整首詩的深入理解。正是這一句開拓了詩境,在古梅身上旁敲側擊地寄託了更爲深遠的含義。
第四句似從林逋的《山園小梅二首》詩“粉蝶如知合斷魂”句脫胎而來,來了個轉折:詩人感嘆古梅這種“魏怪”中的“嫵媚”,只有“曉寒”爲之“斷魂”,言下不勝知音難遇之感。末二句極抑揚頓挫之致,與其說詩人在“詠梅”,倒不如說是在自詠。不妨把“醜怪驚人能嫵媚”看作是詩人對自己“苦硬頓挫,而極其工”的詩風的自我評品,當然,“詩無達話”,也可能是詩人對自己人品的“夫子自道”。
第二首是疊前韻之作,詠的是黃昏的古梅,卻又換了一個角度。發端是一聯對仗,用了拗救(“著”字宜平而用仄,“供”字宜仄而用平);以“百千年蘚”與“枯”、“老”諸字眼點出梅樹之古,以“兩三點春”極言梅花之少。聲調和字面都給人以“苦硬”的印象,而旦不再用“比”,改用了“賦”的藝術手法。“春”指代梅花,是古人習用的,典出劉宋陸凱《贈範曄》詩:“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第三句是說古梅託根絕壁,已非人境,絕沒有人來梅邊吹笛,因爲笛曲有《梅花落》《梅花引》諸調,古人味梅往往用吹笛來渲染氣氛,如陳朝江總《梅花落》詩雲:“金鐃且莫韻,玉笛幸徘徊。”唐代韓偓《梅花》詩雲:“龍笛遠吹鬍地月,燕釵初試漢宮妝。”殷堯藩《山中梅花》詩雲:“鐵心自擬山中賦,玉笛誰將月下橫。”這不是“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而是“反其意而用之”。末句是說梅花所怕的只是被鼕日黃昏的蜜蜂知道,淡泊寧靜的生活被夜壞,與張九齡《感遇十二首》詩“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之句有異曲衕工之妙。
這兩首詩初看似乎表達了兩種互相矛盾的心理:既嘆知音之少(第一首),又表示不求人知(第二首)。實際上二者並不抵悟。第二首乃是指“不知我者”而言,既是“不知我者”,那自然不希望他們來煩擾。由此可見,蕭詩的頓挫不但表現在一首詩的內部,還表現在前後兩首衕題的詩歌之間。
要是把蕭德藻這兩首詩和林逋的詠梅詩作一個比較,可以看出,林詩是“淺着筆”,而蕭詩是“深着意”。“淺着筆”者,形象的表現讓人一望而知,足以立刻給人一個鮮明的印象,即陸機《文賦》所說的“或覽之而必察”;“深着意”者,意象須咀嚼久之而後明,初看卻難於理會,即《文賦》所說的“或研之而後精”。因此,初學者或詩學不深者所愛多在前者,而博覽者尤其是深諳作詩甘苦者多往往欣賞後者。但以蕭、林二人的詠梅詩而論,若無林逋的“淺着筆”在前,必無蕭德藻的“深着意”在後,後者可說是在前者基礎上加工和深化而成的。林詩受的是唐詩的影響;而蕭詩則兼收了唐詩和江西詩派兩種詩風的長處,所以能夠耐人尋味,不似林詩那樣一覽無餘。陳衍詩學最深,於詩偏宋而不廢唐,甚至能夠認識到竟陵詩體的好處,故最能體會到刻意的甘苦,他把蕭詩推爲絕唱乃是自然而然的。